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

作者：绫里惠史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TSDM轻译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你要开坑，便为你开坑。你要填坑，便为你填上。质疑开新坑而忘旧坑？其他坑尚且知道挖坑要填，更何况是的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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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咲藤花

未能成为「神」的少女。

在阿朔家

过着堕落的生活

同时干着侦探这一行。

藤咲朔

曾被安排使命

担当藤花侍从的青年。

被藤花各种折腾

同时照顾着藤花。

第一卷 序幕

成排的樱花树上，雪白的花朵蔚为壮观地绽放着，同时却又壮观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花儿们一片片撒开她们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飞舞，附近一带化作樱花的海洋。

呼，风沉沉吹拂。

气流之强就像肚子里在响，又像在挤压鼓膜。

藤咲朔的视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数不尽的花瓣飞舞在半空中，然后被凄惨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轻轻地飘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抛到半空不知疲惫地翩翩打转。

看着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花儿们就是如此浓密地填满这个世界。

仿佛就连个人站的地方都不愿留出来。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个点。

那是迥异的东西。

黑。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正站在樱吹雪中。

她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将洒满这一带的樱花之白当做了背景。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称顽固的纯纯黑色，那身古典风格的长裙令人联想到贵妇人的礼服，长筒袜与绢丝手套犹如夜色般漆黑。

然后，她美丽的容貌在这花海之中毫不逊色，简直不像人间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问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那答案只有一个。

少女。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身袭漆黑，是个华丽夺目，楚楚可怜，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身为少女之人。

她的存在本身，异于寻常的人。

又是一阵强风吹拂。

少女按住她的黑发。

她全身沐浴在花瓣之中，衣服却没有染上白色。不知为何，花瓣竟一片都没有黏在她身上。这就像是一种魔术，又如同一场奇迹。

不可触碰。

就像有个细细的声音主张不可触碰似的，花瓣主动避开少女而去。

阿朔接受了这场神奇的现象，视为理所当然。

少女忽而一笑。

那是在笑吧。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阿朔眼中就是那样。

一切都太过虚幻，从而显得模糊不清。

现实感早已荡然无存。

身处此情此景之中，少女以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细语道

「那么就开始讲讲吧」

「讲什么」

你难道有话对我说？

阿朔这样问道。

但他最后也没能讲清楚。

尽管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少女还是点了点头，就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阿朔心想，她的深深慈悲超乎预料。但又或许，这无非是因为自己对她丝毫不理解，继而产生误解罢了。

少女再次开口

「不用慌，是件很简单的事」

风又吹起来。

少女厌烦地眯起了眼睛。

她在乱舞的樱花雨中开口。

凛冽的嗓音，撕破障壁般的白色。

就这样，那声细语传进了阿朔的耳朵里。

「——譬如，讲讲生与死」

第一卷 案件一 天下最美自杀

——人们曾说她就是神。

藤咲朔与藤咲藤花的相遇是在七年前的春天。

当时阿朔十三岁，藤花八岁。

以当下时代来说可谓十分怪异，当时阿朔之所以被带到藤花面前，是因为他要成为藤花的侍从。

为了侍奉八岁的少女，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单膝跪地与少女见面。

当时穿成一身黑的藤花，优美地注视着阿朔。

那天的事情，阿朔直到现在也不曾忘怀。

那白色中的黑色，一直深深刻在记忆里。

另外，他耳中还留有母亲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藤花身边时说过的话。

『藤花大人会成为神』

听到那话的瞬间，阿朔禁不住浑身一抖。

他当时还小，应该并没有要成为侍从的自知之明。但他还是自然而然地明白，自己将要侍奉的是一位难伺候的人。朔理解了这一点，并紧紧闭着嘴。

成为『神』的侍从是藤咲家男子的最高荣誉。

藤咲家是异能氏族。

纵然到了现代，继承血脉之人依旧活在特别的环境下。

藤咲家拥有众多分家，但家族的实权掌握在本家的『神』一人手里。

若把家族比作古老的生物，那么心脏毫无疑问仅由『神』独自担当。这样的机制既不合理也很扭曲，然而藤咲家却比东之驹井家、西之先崎家、以及十二占女齐聚的山茶子都要更加推崇家族名号。

藤咲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傲慢。

他们对各界都有着强大影响力。

宗家从来访的信徒身上获得了莫大的供奉，与不少政治家和富豪之间保持着强韧的纽带，并利用这些优势在诸多事业上收获成功。

而这一切的中心，依旧是『神』。

若没了『神』，藤咲家寸步难行。

但是，藤咲家——打个比方，与同样推崇神明的预言一族——安苏日户并不一样，并非宗教法人。

藤咲家的『神』是人。

而且是本不可能活在当下的『真货』。

藤咲家的女子拥有特异能力，其中唯有一人会成为『神』。然后，『神』能够让人看到渴望的幻影，能让死者的声音和身影通达现世。这些事乃是不能公诸于众的秘密。

每当当代的『神』死去，就会从藤咲家的女子中选出新的『神』。正是这样……藤咲藤花八岁，藤咲朔十三岁的时候，当代的『神』被判定还有两年就会死亡。然后，藤咲藤花成为了『神』的候补。

一族上下的女子们都怀着同样的想法。不能成为『神』就毫无活下去的价值。因此，她们疯狂地拼死试图成为『神』。

每一位『神』的候补会被安排一名侍从。侍从则从藤咲家的男子当中挑选出来。

于是，阿朔作为侍从，侍奉了有力『神』候选之一的藤咲藤花两年。

但就说结果吧，藤咲藤花没能成为『神』。

她十岁那年，『神』被另选为他人。

众人认为，藤咲藤花最多就是『神』的『劣等品』。

从此，她迷失了活下去的目标。

而必然的，当时十五岁的阿朔也跟着丧失人生目标。

——人们曾说她就是神。

——但是她没能成为神。

——然后，神死了。

光阴流转，五年过去。

阿朔从侍从的使命中解放，得以自由生活，现在正在就读大学。

曾是『神』候选的大部分女孩都断绝了希望，回到一名普通女族人的生活。绝大多数侍从也离开了自己的『神』候补，独自生活。但是，藤咲藤花和阿朔的情况则有些不同。

藤花十五岁就当起了尼特族。

而且偏偏还赖在阿朔住的公寓里。

*　*　*

被炉的桌板中央放着装橘子的篮子。

篮子前面平放着一本硬皮封面的推理小说，再旁边还有本最近文库化的美食系小说，斜后方还搭着本软封面的现实灵异题材的流行恐怖作品。书山旁还有一个折得平平整整的薯片袋，而且规规矩矩地搭配了一双筷子。现状表明，这里应该使用过吃薯片时不弄脏手指的小妙招。

挑战看来是成功了，清空袋子之人的两手干干净净。

她正用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

没错，少女。

是一名少女。

她现在正一脸严肃地读着死亡游戏题材的小说。她的脸蛋白皙通透，披肩的秀发乌黑亮泽。那张沉浸在阅读中的侧脸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华美而不失可爱。那身影不同于普普通通的人，俨然是少女的化身——。

身为少女之人。

然而令人如此浮想的存在身上，却有一点令人遗憾。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乎乎的运动服。

但最令人感到可惜的并非她的外表。

而是内在。

没错，藤咲朔很清楚。

阿朔长长地吸了口气，对她喊去

「喂，藤花」

「朔君，什么事？你都看到了，我正在读书。人在专心读书的时候，眼中正观察着不同于这渺小世界的别样景色，打扰可不好啊」

「我说你啊，是不是又擅自把招牌挂出去了？」

「我惊」

「现在还用这种词的也就你了」

阿朔疲惫地讲道。

少女——藤花畏畏缩缩地把头抬起来。

那双好像猫咪一样的大眼睛看着阿朔，眨了眨。时刻维持着湿润的眼珠表面映现出阿朔的身影。略长的棕色头发，一般的个头，瘦瘦的脸，整体上并不突出的五官。用第三者的话来说应该算作『中性』吧，不过在朔自己看来总是一张『操劳』的脸。

不知藤花是否理解阿朔的疲惫，她噘起嘴说

「可是，不挂招牌还怎么会有客人上门？我终究是『劣等品』，『劣等品』就是指性能品质等方面低劣的东西，指的也就是与宗家大人物比较之下的我。哈哈，虽然是事实，但这话够恶毒啊」

「没人说你是『劣等品』，只是你喜欢那么自称罢了」

「没礼貌！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我很谦虚的，有身为『劣等品』的自知之明！很了不起！呜呜……总之，虽然找宗家大人物求援的客人络绎不绝，但找我这『劣等品』的就不多了」

「……所以呢？」

「所以我必须摒弃骄傲，积极从事经营活动才行」

「别出于那种理由往别人屋门口挂这种玩意」

咚的一声，阿朔把取下来的招牌放在了被炉上。

那是块长方形的塑料板，本来就是在建材超市买来的便宜货，而且是拿胶布贴在墙上。从这些地方真难看出藤花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有干劲。

不过问题还是在于照片上面所写的文字。

『藤花灵能侦探事务所』。

真乃可疑气息爆炸的极品。

而且，藤花还不为侦探事务所做开业申报。

要是整栋楼都是她的倒也无所谓吧，但阿朔住的公寓还有邻居，门口摆出那种东西还得了。朔的抗议可谓情理之中。

但藤花动作夸张地仰望天花板，接着直接趴在了被炉上，对朔的行为悲叹起来

「我哭啊啊啊啊啊，居然摘下来了。我好不容易才黏上去的」

「会这么说话的也就你了」

「你不是人」

「我没砸了这招牌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哈哈，因为我是『劣等品』，所以歧视我了对吧。这是歧视劣等品，我要控告」

「控告谁」

「控告朔君你」

「要是我不在了，你还能指望谁？」

「没了！我哭啊啊啊啊啊！」

面对朔点出事实，藤花在被炉里翻来覆去左右打滚。随后藤花直接趴在地上，开始哽咽。但是，藤花还是不时朝阿朔那边偷看。只见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一点泪花都没有。可能是从阿朔的表情判断自己形势不利吧，藤花又继续装哭了。

这大概就代表藤花已经投降了，不过看不到她有半点反省。阿朔毕竟和她打了很久的交道，这点小事能看出来。阿朔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要是真的讨厌藤花，采取的方法就一个。

只要把藤花撵出去就行了。

藤花没能成为『神』，对家族而言已经失去了价值。

后来她家好像把她当做不存在，但态度也绝非冷血无情。只要藤花愿意，重新接受教育大概不是没可能，但藤花偏偏选择了当尼特族。她现在十五岁，正是上高中的年龄，称她是尼特族可能还为时过早。但是，藤花本人拒绝加入社会性组织，因此尼特族这个称呼比家里蹲要更贴切。

在阿朔的公寓里，她大白天在看书打游戏，一整天混混度过。

再说说她的生活费。有人愿意照顾藤花，藤花家对此求之不得，会定期打来她的生活费。藤花也觉得这样正合心意，懒惰情结与日俱增。

她这样子，简直是尼特族的范本。

阿朔隔段时间就会寻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当真地对她发火。但也可能是因为侍从的个性已经根深蒂固，阿朔从未强硬地对待过藤花。于是就这样，藤花一直寄生在阿朔身边。

偶尔，真的非常偶尔的，藤花也会自发行动。

和『灵能侦探事务所』相关的事情，藤花也会积极去完成。

这里面有着相应原因。

藤花的异能已不再被任何人需要，她似乎在摸索活用异能的方法。这与此同时或许也是出于对宗家的『神』（据说在解决灵异相关的种种怪事）的对抗意识吧。

阿朔觉得，差点被选为『神』的过去根本不重要，她大可把那些抛到脑后。

但在藤花心里似乎并不是那样。

就因为这样，藤花坚持挂着灵能侦探事务所的招牌。

这件事如果真的只是笑料倒也罢了。

麻烦的是，虽说不及宗家，这里的确会收到许多委托。

而且是，每过一段时间一定会收到。

（这说来也算是藤咲家女子的宿命……不过，怎么会有人想来拜托这家伙？）

正当阿朔想着这些的时候。

砰砰砰，藤花的手机发出脱线的声音。

阿朔有股不祥的预感，皱紧眉头。

藤花拿起手机，开始查看邮件。她娴熟地滑动滚动条，思考片刻后一脸严肃地输入了回信。

最后，藤花重重点头后把手机放回被炉桌板。朔不禁问她

「谁发来的？」

「不是的，是委托」

果然是这样……朔的直觉常常应验。

藤花开设了『灵能侦探』的网站，上面留的邮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委托。

就像刚才那样。

阿朔开始头痛，按住额头。可是藤花的态度很奇怪。

她没有因为接到委托而欢天喜地，也没有要行动的迹象。她依旧待在被炉里，继续看书。阿朔想了想，揭开被子坐到藤花身边，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藤花把书一扣，立刻像只乌龟一样伸出脑袋，把嘴张得大大。

「啊～」

「别啊了，给你」

阿朔把柑橘一瓣一瓣放进她嘴里。她细细咀嚼，吃得心满意足。在旁边，朔吃掉了剩的一半。接着藤花又张开嘴。阿朔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痛」

「下个你自己剥」

「嘁，朔君你好蛮横」

「你说谁蛮横」

「苍天啊。朔君都不宠我了，我该去依靠谁？」

「别担心，人这个物种谁都能自力更生」

阿朔随口答道，接着又剥了一个橘子，但在他旁边有张小嘴一直张着。到头来阿朔还是把橘子都放了进去，在心里叹了口气。

阿朔就是这么宠着藤花。

他对嚼着橘子的藤花问

「然后呢？你不接那个委托吗？」

「当然不接啊。哎，这个担子对灵能侦探来说太重了吧」

藤花把下巴搁在被炉上，乌黑亮色的秀发在桌面上成扇形散开。

她嘿嘿一笑，用像是伤脑筋的口吻接着说

「是解决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的委托啊」

*　*　*

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

最近街头巷陌热议的猎奇杀人事件。

事件概要为，受害者的内脏被挖出来，从屋顶上抛下去。

犯罪手法为，在没有监控探头的夜路上袭击人，然后转移地点（推断恐怕是凶手居住地）实施杀害、肢解，并将遗体一部分从高处往下扔，过程很简单。

警方视为变态愉悦犯作案。

「有人发来邮件，问灵能侦探能不能解决这个事件。但可惜啊，这个担子对『劣等品』来说太重了！而且……犯人的行动那么招摇，作案间隔也越来越短，不懂自制……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凶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警察逮捕吧」

藤花有条有理地断定道。阿朔点点头，也认为她说的没错。

凶手犯下惊天大案，不可能逃脱法网。日本警察不是饭桶，凶手的行为又无比招摇，被捕应该是定局。

但是，藤花却又接着说出出人意料的话。

「不过对于动机，我的见解就和警方不一样了呢」

「————是吗」

阿朔点点头，平静地回应。

既然藤花这么说，那应该就是事实。

阿朔在这方面十分相信藤花。迄今为止，藤花预测犯人动机从未失手。但藤花在继续讲下去之前摆了摆手。

那是要茶的意思。

「大豆茶可以吗？」

「没问题～」

阿朔起身去了厨房，把事先煮好静置的大豆茶倒入藤花专用的猫咪图案马克杯里。阿朔觉得水温有点凉，还特意用微波炉加热。这时阿朔意识到自己太过娇惯藤花，无奈地自嘲后抱着后悔的心情把杯子端了过去，藤花马上兴奋地伸出手。

藤花接过马克杯，开开心心地喝了口近于体温的大豆茶。

阿朔回到被炉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橘子也罢，大豆茶也罢，同意留她在公寓暂住也罢，一切事情都是这个样子。

藤花已经不是阿朔的主人了。

阿朔侍奉她的日子不长，但在那段时间里已经确立了主从关系。理由不光是这些，总之阿朔依旧继续宠着藤花，可谓宠爱万千。

阿朔认为，必须对这样的自己稍稍加以约束才行，然而决心却从未成功兑现。

「谢谢你，朔君」

「嗯」

当中原因便是此刻这般，阿朔不敌藤花那不设防的笑容，不自主地微笑起来。

藤花不知喝了几口茶，然后突然继续之前的话题

「几个星期前曾发生过一起事件，在SNS上掀起轩然大波」

藤咲藤花是尼特族，因此她对网络上的信息非常敏锐。

她简单地操作手机，搜索某个话题相关的推特并显示出来。

阿朔伸头盯着屏幕。他眼睛眯起来，看着那些写了大量文字的文章。各路用户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那个堪称异样的词汇接连不断地闯进视线。

【天使的自杀】

「喔，是那起事件啊」

连阿朔也知道那件事。

事件起因是某推特的投稿。

上面的照片美得如同奇迹。

照片的拍摄内容存在问题。

图片的添注只有『天使的自杀』这几个字。

它拍摄的是少女纵身跳楼的尸体。

内脏和破裂的眼球等惊悚细节都恰好模糊掉了，只有将白色可爱衣服染红的少女轮廓被纳进远景之中。奇迹的是，血迹竟在无人的路面上碰巧飞撒成如羽毛一般的形状。那样的情景充分烘托出少女之死的优美与神秘感。

那篇推特拿到了超数十万次转发和点赞。

最开始人们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尸体，但后来又有许多人上传了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于是疑问被消除。

少女的尸体千真万确。

照片不久后被强制删除了。

没过多久，少女因不堪霸凌而跳楼的消息被报导。

警方判断不是刑事案件。

但是，SNS还隐约流传着『天使的尸体』的投稿人就是作案凶手的言论，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现实与传闻截然相反，已证实投稿者只是偶然间在场并拍摄了照片。摄影者最终也只是被警方严重警告。

总结来说，就是那么一起事件。

至少阿朔是那么认为。

「但是，有不少事情因这个事件为契机发生转变」

阿朔不解地歪了歪头，但藤花却语嫣未详。

难道那起事件在SNS上引发热议后并没有结束吗？

「你说转变，是指什么？」

「『天使的自杀』终归是偶然的产物，属于一次奇迹。但是，它却实现了某种社会实验性质的效果。『当过分美丽的时候，自杀的尸体能否成为偶像icon？』」

「——偶像？」

「答案是『是』」

藤花喝完了茶。朔在自己脑子里细细回味她的回答。

自杀的尸体能否成为偶像——是。

自杀的尸体会被偶像化。

阿朔并不明白其中意义。

但藤花如理所当然一般，讲出这个结果所引发的变化。

「自从『天使的自杀』投稿后，SNS上年轻人『美丽的自杀』的投稿便开始引起重视。推特上开始出现自杀未遂，让半死时的样子尽量看上去漂亮的投稿。那些是发自向往的模仿行为。另外，社会整体的关注焦点也发生了偏移——从自杀转向了更美丽的自杀」

「真是恶趣味……所以那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普通的自杀不再被关注了』」

藤花道出冰冷的事实。

普普通通的死不会被关注。

这番话令阿朔感到一阵恶寒，但他摇摇头，让话题回到当初的疑问上。

「于是……这跟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又有什么联系？」

「屋顶上开始抛下各种内脏这个事，发生在『天使的自杀』之后……朔君，我认为」

藤花用指尖滚动橘子。橙色咕噜咕噜，顺从着她的指尖上竖着滚动。她的食指将橘子滚到桌面边缘，在那里停下了动作。

她停住橘子的跳楼自杀，轻声说道

「凶手的目的，是『丑陋至极的自杀』」

对凶手扔内脏的原因，藤咲藤花做出了这样的推测。

*　*　*

灰色的大楼屋顶上吹着冷飕飕的风。当下是十二月份，一直处在不时会下雪的气温。夜空看上去无边无际，万里无云，黑暗中闪耀着点点星光。

身着棕色短大衣的阿朔把两手叉在大衣口袋里，四下张望。沉闷的灰色背景之中看不到灯光。

警察设的封锁线如今已经解除了。不过热度大概也过去了，再没有不知害怕的人跑来围观。

阿朔和藤花此刻正站在第一起事件的现场。

二人之所以来到这里，起因是藤花的神秘主张。她说『我认为继续往下讲需要烘托气氛，另外回家的时候必须去便利店买肉包和冰激凌』。藤花属于在获取食物时会变得积极的尼特族。不过，来这里的理由应该不止这一个。藤花把脸脸埋在彩格纹围巾里，说

「第一起事件中被扔下来的是子宫呢」

「…………嗯」

阿朔皱紧眉头。

人被杀死，内脏被取出，然后往下扔。

着实令人厌恶。

藤花靠近矮矮的防护网。

子宫应该就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

她俯瞰远远的路面，接着说

「光凭『从高处扔下人体一部分』这一点，看不出愉悦犯猎奇杀人的一贯性与规律性。尸体的其余部位有发现的，也有没被发现的。根据事件最初的信息……而且是根据尚未被限制报道的那段时间里的信息来看，并没有被当做性方面的恶作剧。然后，在『天使的自杀』发生后，『从高处扔下人体部位』才出现并频繁发生。对于这个行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嗯」

「恐怕凶手是『无法再自杀的人』」

「无法再自杀的人？你说杀人犯吗？」

阿朔不能理解这番话，皱紧眉头。

藤花点点头，先表明「这只是推测」后接着讲下去

「美丽的自杀被推上神坛，普通的自杀不再被人关注了……因此，凶手展开了抗议活动」

「慢着」

阿朔按住额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藤花。他在脑内将听到的内容与凄惨的事实列在一起。把人杀了，把内脏挖出来从屋地上往下扔。

把那当成抗议活动？

「世人在自杀中发现了美，于是用那种行为来反驳世人观点。从屋顶上扔下内脏是『使用别人身体做出的最丑陋的跳楼自杀』。恐怕凶手连自己在杀人这种事都没去在意」

「明明都把人杀了，还把身体一部分扔下去？」

「嗯，在凶手看来，那不过是『跳楼』」

藤花一语带过。阿朔拼命去想象。

内脏也是人体的一部分，把内脏从高处扔出去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或许也能算『跳楼』。但这种事还是让人难以理解。

藤花不在乎混乱的阿朔，继续往下讲

「在凶手看来，那个行为就是对社会提出的抗议，没别的意思。而且凶手应该打算当世人发现了自杀的丑陋后，最后自己也去自杀。我断定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是『那样』的形象」

「但没人那么认为」

阿朔表达见解，藤花点头同意。她在空中挥舞包裹在手套中的手指。

「问题就在这里。天经地义，世人把凶手的抗议活动视为『杀人』，和『天使的自杀』区分看待。恐怕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凶手的目的」

阿朔感到眩晕。藤花的说法太胡闹了，无理可循。

但他也确信，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

藤花从来都是像现在这样一语道破凶手的动机。最为关键的是，藤咲家的女子早已深谙所谓异常。她们轻轻松松就能理解疯掉的人是什么心情。

藤花把手放在胸口，理所当然地讲道

「所以，凶手的目标目前没有达成，不知道他或是她在抗议活动得到认同之前还要继续把多少人的部位往下扔……嗯」

藤花突然开始沉思什么，阿朔有股不祥的预感。

藤花张开双臂，看了看穿得厚厚的自己。她是年轻女性，小小的个子，看上去非常脆弱。在一连串案发的过程，关于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受害者的报导被规制了细节，但对照常识很容易发现，藤花的形象符合容易被凶手选中的受害者。藤花觉得这来得正好，开口说

「朔君」

「我拒绝」

阿朔还没听完便断然拒绝。寒风沉沉地扫过身体，阿朔好想快点回公寓钻进被炉。接着，让发着牢骚的藤花去洗澡，擦干了头发马上就做睡觉的准备。但藤花一动不动，她继续用那双透彻的大眼睛凝视阿朔。

「我发现了一件事。所以，我认为这个委托果然还是非接不可」

「你不都拒绝过了吗？」

「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啊」

「凶手不久就会伏法」

「朔君」

「不要」

「好吧。那我就趁你睡着的时候一个人溜出公寓吧」

「你等等」

阿朔可不愿发生那种事。那是设想中最糟糕的发展。

阿朔打工的时候，藤花多次独自溜出公寓。她那种时候行动是最头疼的。阿朔心里也很明白，自己不知是何缘故非常珍视藤花。

他决不愿让藤花一个人遇到危险，但藤花正摆着决然的表情。阿朔忍着头疼说

「你想去见凶手？」

「嗯，是的」

「警察在找也都没找到」

「是的」

「你最好别以为能轻易见到」

「我知道」

「给你一个星期，要是见不到就死了这条心，明白吗？」

「……好的，这就够了」

藤花重重地点点头，然后一度闭上眼睛，后又睁开。

阿朔看到她大大的漆黑双眸，心猛地一跳。

又是这眼神。

藤花有时会对阿朔投去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那种时候，她表现出自己对死就好像求之不得。藤花平静得就像风平浪静的湖面，轻声说

「其实，你用不着跟来的」

阿朔皱紧眉头。藤咲藤花打算和凶手遭遇，而且现在从这里能看出她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阿朔问她为什么这样。

「……你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干劲？」

「虽说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理由……首先，来件的女孩是……第一起事件中受害人的妹妹」

藤花无力地微微一笑，带着愁容再次面对防护网。放眼望去一片冷清。藤花望着半空，接着说道

「妹妹似乎和姐姐关系很好。姐姐死了之后，妹妹的世界就完全变了。不论看什么都没有感觉，吃什么都索然无味了……」

「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过是一介灵能侦探，无法承诺解决事件。但如果我能做些什么，我在所不辞……有人在哭，有人在伤心，我若是能做些什么，能帮上他们的忙，这肯定是有意义的对吧？」

「不需要什么意义难道就不行吗？」

「那可不行啊」

藤花如此回应，重重地摇了摇头。她就像寻求生存的理由一般，又或者像是与某人许诺一般，接着说道

「意义，必须一直寻找下去」

藤花的话音中透出沉沉的决意。但是，她再次侧眼看了看阿朔。

藤花含混地笑起来，接着说

「朔君，我这个人不值得你拼上性命。藤咲藤花『没有生存价值』，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了……所以，我自己去寻找就可以了。嗯，其实就该这么去做。就这么定了」

「烦死了，你别说傻话。就算你几百个不愿意我也要跟去」

「朔君你真是…………但」

说到这里，藤花一度张开嘴，准备说出什么。但是，她却一下子把要说的话封在喉咙里。这情况也是，又来了。藤花总在正准备对阿朔讲些什么的时候，又紧紧地把嘴闭上。阿朔没法催她把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说出来。

沉默持续了许久。

藤花打算换个话题，又开口说道

「……另外再讲讲最重要的理由吧。就像刚才说过的，我来案发现场后发现了一些事。凶手应该在扔内脏的时候进行了拍摄……我认为其中有着让凶手认为必须那么做的理由……如果我能先于警察遇到凶手，或许就能防范照这样下去所会发生的某种可怕结果了」

「某种可怕结果？」

阿朔低声问道。藤花抬头看先阿朔，浅浅一笑。

「……照这样下去，可能还会比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死更多更多的人」

藤花没有接着道出她那不祥预言的根据。

但阿朔心里很明白。

只要她说出似是的话，一定会应验。

仿佛她所说的就是命运，就是现实。

*　*　*

有些被称作危险地区hot spot的地方。

那些地方由于没有安装监控探头和路灯之类的原因，成为了犯罪集中频发的地区。当然，警方也早已掌握那些地方，应该已经增派巡逻。

但是，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活动范围并不统一。警方不可能做到完全覆盖所有区域。

因此，藤花和阿朔决定把那种区域作为重点到处转转。

不过，在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中，迄今为止没有过二人一起遭遇袭击的先例。

阿朔心想，既然如此，但愿这次也以无事发生收场。

然而，他内心却有股截然相反的不好预感。这次肯定不会平安收场。不管怎么说，藤花是藤咲家的女子，藤咲家的女子会吸引不祥现象与凄惨祸事。更何况藤花曾是『神』的候补，其血统尤为浓厚，堪称藤咲家宿命的缩影。只要她心怀渴望，恐怕一定会遭遇『某种东西』。

就是这么回事。

二人就像水中泅泳的鱼儿，在凛冬的深夜中彷徨，路过扎在水田里的报废汽车旁边，背对所有的住宅越走越远。阿朔停在快坏的路灯下面，嘴里呼出白汽。

他把冷掉的暖宝宝收起来。那是刚才藤花用掉的。他又拿出新的交给藤花，转向身边的小脑袋说

「这里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之后的景象啊」

「在那里只留下你我二人。真不错啊，那样的世界就挺好」

藤花张开双臂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害羞地这样说道。

阿朔不禁害羞，但身为监护人的意识更胜一筹。他开口说道

「你可别对谁都说这种话知道吗？会让人误会的」

「放心吧，当然不会对朔君以外的任何人说。不是和朔君在一起又哪里好得起来呢。我需要的只有朔君你一个……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不知怎的，藤花回答的口吻有些伤感。她仰望月亮，像唱歌一样讲道

「啊啊，不论现在还是过去，要是全世界就只有我和朔君就好了」

听她的声音，就像在对什么感到懊悔。

就像对早已结束的什么事情感到悲伤。

天上那白白的圆，美丽地发着光。

藤花想要逃离那月光似地，猛地跳起来。阿朔也跟上她纤细的背影。二人朝着黑暗迈出脚步。他们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离开一片阴影又去到另一片阴影之中。

「朔君，就在那里」

「嗯？」

藤花指向高架桥下的短隧道，朝着那边加快脚步。他们进到狭窄的空间中，那里墙上画着涂鸦，地上有随意丢弃的空罐和烟头。然后，两人在那里止步。

荧光灯滋滋声闪烁。

近处传来车的声音。

「——————！」

瞬间，阿朔紧紧抱住了藤花，在地上猛烈一踢退向后方。

宽大的车体贴着身边疾驰而过。那是辆白色面包车。如果刚才不躲开，肯定就被直接撞上了。阿朔一边保护藤花，双眼一边紧盯着那辆车。

本以为那辆车会直接开走，没想到竟然在隧道里急停下来。

然后，里面下来一个人。

铿、铿，响起硬质的脚步声。

黑影看着二人。那人戴着眼镜，缠着厚厚的围巾，看不清长相。

但阿朔从她瘦瘦的轮廓了解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实。

（……是女人）

那女人突然跑过来，向阿朔逼近。

阿朔连忙把藤花推开回避，同时大幅度向后翻仰。

经改造的电击枪在近旁一阵噼里啪啦。如果脖子被贴到，现在肯定已经晕倒在地。阿朔在地上轻轻一蹬，连忙和女人之间拉开距离。

他先向疑似凶手的对方喊去，接着又呼喊藤花。

「你是什么人……藤花你跟紧我！你不是说要找到这家伙……呃，有话想跟她说吗？」

「等、等一下……我被你一推，现在晕头转向……好、好了，你！哇！」

此时凶手踢了过来。

阿朔赶在脚尖钻进柔软的腹部之前把藤花拉向了自己，并再次和凶手拉开距离。荧光灯又滋滋滋地闪烁起来，飞虫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往上面撞。

阿朔把目光重新放回到疑似凶手的女人身上，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藤花的脸。

看来藤花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女人嘴里碎碎地念叨起来

「好漂亮的女孩……让你丑陋地自杀，一定就能改变世人的目光。迄今死掉的那些人是不是也能得到关注呢？是不是就能意识到那个天经地义的道理，意识到自杀才不优美呢」

「藤花……你所讲的动机似乎说中了啊」

「看来是的。但这并不是饶恕她的理由呢」

「你们懂什么？」

凶手突然大喊大叫。

没想到对方竟然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凶手开始跺脚，坚硬的皮靴底撞击混凝土，她就像小孩子在哭一样拼了命地争辩

「你们懂什么啊……懂什么啊。说啊，懂的话就说出来啊，告诉我啊。你懂就说出来听听啊！」

「喂，藤花，这家伙很不妙啊」

「我当然知道。她是无法再自杀的人，在她背后一定藏着悲剧」

藤花忽然断定道。

凶手一愣，停了下来。

藤花直直地凝视凶手，露出透彻的目光。

「身为少女之人，了解他人的不幸」

藤花将手贴在胸口，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的口气非常平静，又非常温柔。

凶手准备开口。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的声音。学校里的话题和荒唐的玩笑话交织着扑进耳朵里。看来是打工下班的大学生们正要从高架下面穿过。

瞬间，凶手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她拔腿就跑，冲进面包车，当即踩满油门。面包车的轮胎猛烈地咯吱作响，以恨不得把人撞死的势头发动，离开了现场。

藤花他们被留了下来。

荧光灯滋滋滋地闪烁。

闯到上面的飞虫垂直坠落下去。

*　*　*

那人毫无疑问就是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阿朔和藤花对此十分肯定，去派出所找了警察，但警察的反应并不理想。即便二人报告自己险些被掳走，管事的中年警官也直接一副不相信的态度。他随便听了听描述后便匆匆赶二人离开。如果警方能稍稍利用他们提供的这则信息，状况兴许能稍稍有所进展，可惜事与愿违。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也弄清了一件事。

这件事在过往的许多事件中已经有所体会。

所有警方的人对于猎奇事件都并不会积极去解决。

最关键的是，派出所的警官看上去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

直接向警署报案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是，二人暂且先回了家。

因为他们知道，必须赶紧用其他方式跟凶手之间做个了断。

门一开，鼻子冻红的藤花像跳舞一样进了家门，说

「呜呜，冻死了冻死了，天气彻底冷下来了啊」

「藤花，进门先洗手」

「呜呜，我知道啦，但今天就放我一马吧」

藤花滑进了被炉里，像猫咪一样把身子缩成一团。

接着她把路上买的东西往桌面上一扔。那些是肉包、红豆包和杯装冰激凌，全都是在遭遇袭击之后买的。藤花属于在获取食物时会变得积极的尼特族。

她迫不及待地揭开冰激凌盖，脸上露出暖烘烘的笑容。

「冬日里的香草冰激凌真是上天赐给这个世界的福音呢」

「藤花，不可以舔冰激凌盖，太难看了」

「才没有舔！你这是歧视『劣等品』！我要控诉！」

「要告我？」

「嗯！」

藤花精神满满地点点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还在抱怨，手却不忘舀着冰激凌。

她一边把白色放进嘴里，一边不开心地接着说

「好了，我们已经遇到凶手了，但让她给逃了……好想设法跟她谈一次呢……嗯？」

藤花点开手机，结果歪起了脑袋。她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阿朔从她美丽的侧脸发觉，看来发生了什么状况。

阿朔把头伸过去想一探究竟，藤花应该是察觉到意图，把手机斜过去。

她向阿朔展示屏幕，密密麻麻的推特闯进阿朔的视野。口吻强烈的言辞铺满了整个界面。藤花滑动屏幕，到处都是人们的主张，连绵不绝。阿朔有种大批人正在相互怒骂的错觉。

藤花轻轻摇晃手机，说

「出来个正巧吻合的标签呢」

「反对『天使的自杀』偶像化？」

看来由某个契机形成了这个标签。

起因似乎是新生作家开始创作『天使的自杀』的小说。作者公告的推特下面回复栏被粉丝们的期待与反对者的骂声所淹没。

讨论还波及到了周边。

『天使的自杀』好不容易才沉寂下去却再次拿来引发人们关注的功过是非，关于对那起事件作分析的社会意义等，各种意见交织争鸣。藤花点击该标签，搜索反对『天使的自杀』偶像化的推特，用点赞标记了几条消息，找到几条不对劲的文章。

『把自杀还来』

『不准把天使的自杀偶像化。自杀本来就不美，是悲剧』

『我们不该这样看待死亡。死本来是丑陋的东西』

『天使的自杀害多少年轻人丧命。那难道不荒唐吗』

阿朔情不自禁地把推特念出声来。他皱紧眉头。

「简直就像一个人拿多个号发的」

「嗯，看上去确实像，但其实不是的。这些恐怕都是不同的人发的」

「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啊……是在从这些推特中收缩范围吗？」

「我想想，这里再补充条件……同时参与最近死亡的话题以及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的账号就有这些了呢」

藤花补充关键词进行搜索，把范围缩小到了几个推特。

同时与『天使的自杀』和近期发生的事件相关联的文章显示出来。

『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也是。比起无止尽地去关注这种自杀闹剧，还有其他更应该值得我们悲叹的悲剧才对吧』

『明明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明明就在同一个屋顶上发生了杀人事件，却要把那种事写成小说，实在太不当回事了』

『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她们的死才是我们应该更加关注的东西。现在哪里还有闲情把【天使的自杀】偶像化？我们不是天使，我们需要关注身边，关注眼前。自杀不是天使做的，是人做的，是有血有肉的人做出来的』

当中还有140个字符都容纳不下，结果用几条推特才讲完的主张。阿朔在那一连串的话语中没有找出不同点，但藤花的嘴却扭了起来。她简短地开口

「找到了Bingo」

藤花点击最后那条推特的楼主。

那人账户的头像用的是闭着眼睛的女性的照片。

那个女性不丑不美，长相普通。皮肤发青发白，仔细看能发现眼皮微微张开，脖子上有黑色飞沫形状的特效影子。

阿朔观察着那张照片，不解地歪着脑袋。

「喂，藤花。这人的推特和其他人好像不一样」

「最开始扔掉的是子宫。所以我们知道，第一位被害者是女性。但其他事件的被害者形象受到规制，并没有被具体报道出来。然而，最后的推特却用了『她们』来指代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

「原来，如此」

「只有这个人掌握着其他人所没有的信息……也就表示，她就是凶手」

藤花淡漠地宣告出可怕的事实。

听到是凶手，阿朔想起那个开面包车的女人。既然这样，这个头像的照片就是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吗？但阿朔总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她用的是闭上眼睛的照片呢？

他想不通其中理由。

藤花又进行了一番操作。

「嗯，这个人设置的是接收所有人讯息」

藤花像对方发送了几条短讯。阿朔偷看到内容，同时大吃一惊。藤花向凶手发送的讯息实在太过危险。

想见你。

不为别的，就想见你。

「喂」

「瞧，回信了」

啪啪，藤花的鼠标发出脱线的声音。阿朔很担心她这么做会不会有事，但根本没工夫给他提醒。藤花开始飞快地滑动键入。她的侧脸看上去是认真的。同时，她另一只手吃着豆馅包。交流持续了一会儿。

不久，藤花吃完了豆馅包，讯息也交流完毕。

她把手机放回到被炉上，说

「约好见面了」

藤花指定了某个地点。

就是那栋灰色的大楼。

第一起事件的屋顶上。

*　*　*

夜幕的黑暗中，白色飘落。

下雪了。

白色翩翩飘落，那景色明明在动，却仿佛静止的画面。

那风景好像樱花，但阿朔觉得它们截然不同。在他心目中，樱花乃是堪称暴力的美之体现，也是『神』的象征。他回想起那庭园，回想起那遥远的情景。

那是樱花装点的世界。

犹如无限延伸一般，被封闭起来的，『神』所居住的扭曲鸟笼。

宗家对『神』的执著十分异常。宗家的『神』被关在那与世隔绝的笼子里，现在过得怎么样呢。她明明遭遇过了那起事件——但是阿朔摇了摇头，试图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风景上。

现在雪下得还算平静温和。

藤花站在白色之中。

她的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女人正看着他们。

「你说想见我。不为别的，就想见我。你说比起『天使的自杀』，你对我更感兴趣」

「没错，我发送过那样的讯息。因为我猜，一定就是你」

藤花作出回应。她直勾勾地注视女人。

女人愣愣地眨了眨眼。藤花对她开口

「几天不见，还记得我吗？」

「嗯，当然记得。我神奇地感觉到一定就是你，但你今天的打扮大不一样啊」

面包车女轻声说道。藤花点点头。

今天的藤花穿上了古典风格的黑长裙，手套和长筒袜也都是黑色。这套服装犹如消融于夜色之中，非常美丽。而这也是藤花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服饰。

藤花把黑色洋伞像拐杖一样杵在地上，优雅地说

「身为少女之人，正式登台就该穿上相应的服装」

「你说过，『身为少女之人，了解他人的不幸』」

女人讲。

藤花点头。

阿朔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二人的对话。他脚下早已用力，确保随时可以飞奔过去。万一对方企图加害藤花，他有决心当即冲上去当她的盾牌。

哪怕藤花不愿那样。

她存在着认为自己死无所谓的倾向。虽然平时开开心心，过得悠然自在，但阿朔其实很明白，藤花心底最根本的地方，埋着一颗碰不到的冰冷的核。

就像她总在主张的那样，身为『劣等品』的自己没有生存价值。

（或者还有别的什么理由吗）

女人摘下眼镜盯着藤花。不丑不美的脸在观察。但阿朔却皱起眉头。那张脸给他的印象有几分相似，但并不是当头像的那个人。

不知姓名的犯人轻声说道

「我的不幸，你说你了解？」

「我推测……你应该是无法再自杀的人，对吧？」

「都了解这么深了啊」

女人细细地呼出一口气。

呼，风沉沉吹拂。

她纠缠的头发飘到空中。

白。

白色飞舞。

柔和的颜色与黑发一起飞舞起来。

那明明是雪，此情此景中却依然好似樱花花瓣。

藤花接着往下说

「还有一点，你之所以诉诸这样的行为，恐怕是出于『某人的死』」

「咦」

阿朔不由自主惊呼出来。想不到连环杀人的动机背后还藏着其他的死亡。但藤花却理所当然一般接着讲下去。

「『我们不是天使，我们需要关注身边，关注眼前。自杀不是天使做的，是人做的，是有血有肉的人做出来的』……这样的主张总有些不对劲，就好像近期就发生过『本该被关注的死亡』」

藤花论述道。

女人没有回应，但依旧没改变聆听的态度。

藤花接着讲

「另外，我还关注到了你用作头像的照片。那是直接用已故女性的脸拍出来的呢」

阿朔惊讶得张大双眼。

他想起头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不丑不美，相貌一般的女性。

是说，她已经死了吗？

同时也表示，没有任何人发觉那是死人？

「没人会愚蠢到使用事件受害者的照片吧，那么你一定有身边的其他人死了。照片的皮肤发青发白，仔细看能发现眼皮微微张开。那是因为死后毛细血管中残存血液向较低位置移动后，且皮肤干燥导致眼皮张开的变化。最为关键的是，脖子上有黑色飞沫形状的特效影子。脖子上干掉的血迹直接看上去就像黑影」

也就是说，那个连续发布反对『天使偶像化』推特的账户，直接把『普通的自杀』用作头像。为了主张已经不在了的，某人的存在。

推特的大众之中混进了死者照片。

阿朔对这个事实感到不寒而栗。

藤花把手按在胸口，接着往下讲

「然后你还用别人的尸体不断上演跳楼自杀。我猜测，你之所以想到用那种方式来抗议，会不会就是因为『已经有人替你死了』呢」

「我的好朋友，自杀了……我本该跟着去死的」

女人开始讲述。

凝重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开来。

阿朔与藤花聆听她的讲述。

女人的悲剧深刻、幽暗，而又单纯。

「我迄今的一生本来平平淡淡。本来正常地找到工作，正常地度过每一天，正常地年龄一岁一岁增加。然而我早上渐渐不能从被窝里起床，无法乘坐每天的电车，眼泪无端就不住往下落，对SNS上看到他人的幸福或不幸都害怕得无以复加。正当我每天在颤抖中度日的时候，我的好朋友对我说：『那就去死吧』『我先死，你再随我来吧』『肯定能让大家大吃一惊』。我那个好朋友每天都像拿啤酒泡澡一样灌个不停，可见她也已经受不了了。我们那时才时隔已久地笑了起来，想着大家一定会吓一跳，那样一定会好开心，但是」

半路冒出『天使的自杀』。

那过分优美的自杀掀起的冲击，震撼了所有SNS，全社会的意识发生了转移。

公众的目光从普通的自杀转向了美丽的自杀。

其他的自杀风波被埋没在其阴影之下。

「我用自己的账号在推特上发了她自杀的事情，发了几次，几十次，但谁都没有看我们一眼，谁都没有惊讶，谁都没有……明明SNS上那么多的人，明明大家都连在一起，却谁都没有为她哭一下」

她，这样说道。

阿朔心想。

社会的兴趣的确转移了。

（……可是这里还有个前提）

「每年自杀人数超过两万，自杀相关的推特数也非常多。说不定你推特关注者的人数和品质也存在问题，推特内容是否有条有理恐怕也要打上问号。在SNS上是否能得到关注的条件，取决于是否能提供对象感兴趣的信息。我认为你好友的死没有人看，很难完全归咎于『天使的自杀』」

「不，就是那个原因！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别的原因。因为，人都死了啊！」

——可是为什么谁都不肯看一眼啊！

女人像惨叫一样大喊起来。

她的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悲伤与强烈的愤怒。与此同时，阿朔皱紧眉头。

有矛盾。

她悲叹着好友的死，同时却在杀害其他人。

「你的悲叹我懂，你的悲伤如我所料。某种意义上你和我相似。或许所有杀人的人都可以说和我相似。正因如此，我想问你」

藤花说的话令阿朔皱紧眉头。她曾经也说过相同的话，但阿朔并不明白她所说的相似在哪里。藤花不理会他的困惑，接着往下讲

「身为少女之人，必须弄个清清楚楚」

藤花张开双臂。

白色之中，她跳起了舞。

她跳啊，跳啊

咕噜转了一圈，问

「你，为什么杀人？」

「因为我别无他法」

女人顿时坏掉了。

阿朔发觉到，她外表还是看上去那样，但内心的某种东西已然破碎。

女人张大双眼，两手颤抖。

在她内心明显有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阿朔上前一步，把藤花拉近身边。

女人像中邪了一样，开始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会理解的，大家会理解我的。因为，我们是这么的可怜。大家也都不愿意看到自杀继续被当作天使的权利吧？自杀是我们所保有的最后的权利。因为，除了那么做已经别无他法了。可是就连那个权利也被剥夺了。所以，我决定让大伙来帮忙。反正大伙都是同罪，都无视了我重要之人的自杀，所以为我而死不也没关系嘛」

女人，笑了。她从那张扭曲的嘴里发出尖锐的声音。

一道泪水从她眼眶中零落。她哭得就像个小孩子。

与此同时，阿朔意识到一切都是枉然。

（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她已经飞奔出去。

奔向了没有一丝救赎的悬崖。

都这样子了，拦也拦不住的。

女人把手插进外套，从里面掏出某样东西。

微微的月光下，匕首的刀刃在夜色中反射光芒。阿朔就知道会这样。既然暴露了自己的长相，她没理由放阿朔和藤花活着回去。

女人手持凶器，脸上挂着微笑接着往下讲。

「所以，你们也开开心心地让我杀掉好吗？」

「这件事容我拒绝。另外，你有事情还没讲对吧？」

藤花问道。

女人眼睛眯了起来。

雪下得更猛了。

啪

藤花撑开了黑色洋伞。

漆黑散开。

她在黑暗的映衬中，轻声说道

「你其实另有目的」

「……」

女人没有回答。

但藤花还是怀着确信，接着讲了下去

「——你想让自己成为偶像」

女人嘴歪得变形。

她死死盯着藤花。

*　*　*

「你的计划并没有到此为止。我察觉到了这一点，认为必须在你那么做之前阻止你。你掌握着在SNS上吸引关注度的强力方法，那就是投稿猎奇杀人的过程以及抛弃内脏时的照片。然后，你正式对『天使的自杀』发布反对声明，并直播你自己的自杀过程。那样一来，毫无疑问能在SNS上掀起轩然大波」

然后，她就会成为新的偶像。

听完藤花这番讲述，阿朔倒吸一口凉气，想象出来的画面一下子传遍整个大脑。

那样的推特毫无疑问会引发关注，搞不好甚至能在被强制删除前打破『天使的自杀』的点赞转发纪录。

然后，社会的意识将发生转移。

从更美丽的自杀转向身边人的自杀。

然后，世人间会大概会产生这样的思潮。

想死的人大可以死。

女人想用诸多受害者以及自己来主张这个观点。

「没错，我会的，一定会。我会把自己扔下去，成为偶像」

「届时……你和你好友的死终于得到世人的承认，自杀变得更为自由。恐怕还会有很多人效仿你去死吧。那就是你想要的吗？」

「想要的人不是我，是大家，是自杀能更受关注就愿意去死的大家啊。我来解放那些孩子们，一切牺牲都是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

女人这样讲述。

阿朔听明白了。女人的抗议活动其实是有意义的。

然后女人发自内心的呐喊将撼动同样渴望自杀之人的灵魂。

追随她的风潮恐怕不逊于『美丽的自杀』的流行。

然而，这只是为了『趁现在能受关注』这破理由。

「……你试图通过杀死自己来向全世界主张，死是可以的。但是，我决不允许你那么做。充当材料被你杀害的人们也绝不容忍」

「为什么你说得这么肯定？这么做是为了渴望自杀的大伙，是为了所有像我这样已经精疲力竭的人。为了大家，我明明连自己都决定杀掉，可你为什么认为被杀掉的孩子们不想得到那个结果？」

「你真的以为，被你杀掉的人们愿意理解你那套说辞？」

「是啊，当然啊。因为那就是至理啊，否则我绝不饶过任何人」

女人像唱歌一样答道，毫无反省之意。她从未理解自己犯下的罪。不，她认为与大众抛弃自己好友之死的罪孽相比，自己的罪根本无足轻重。

所以在她看来，一切都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牺牲。

藤花呼出一口气，然后把脸转向阿朔。

她歪下脑袋，凝视阿朔的眼睛。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双眸。

就这样过去了几秒钟时间。这不论对于二人来说还是对于事件来说，都是『必经之举』。阿朔明白这一点。最后藤花目光放回前方，直直凝视那个女人。

「可以了，想问的已经问完了」

藤花眼睛闭上。

把伞也合上了。

圆圆的黑消失。

白色落在藤花头上。

铿，她就像挥下审判的木槌一样用洋伞敲击地面。

接着，她发出声音

「既然这样，身为少女之人便委以裁决吧」

藤花以『身为少女之人』自称，有着相应的理由。

她不是神。

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于是，身为少女的她把昭然之罪的裁决交了出去。

藤花张开双臂

两眼望着虚空

张开红色的唇

凛冽细语

「————过来吧」

瞬间，哗地……

空间与『并非此处的地方』连通了。

*　*　*

藤咲家的『神』能与死者交流，向人展现其身影。

藤咲藤花具备同样的异能。

只不过，她是『劣等品』。

宗家的『神』无所不能，甚至能将他人的愿望和梦化为现实。那个能力所赢得的利益与信仰，早已深深渗进宗家的骨髓。但是，藤花的异能则不同。

她只能将怀有怨念的灵魂召回到现世。

那并非通过『灵视』将死者或魂魄实体化。

藤花将人的尊严，将被践踏的情感映在眼中。她以此为缘，将不承认死亡之人，将『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的人』硬拽回到这个世界。

在眼下的情况中，那份能力得以充分发挥。

死者的胳膊实体化，女人全身被死死缠住。

那肉煞白、发粘、松软。

眼睛已是空洞的脸孔从女人背后冒出来。

那些东西早已面目全非，只是勉强维持在人的形态。

而且，那些东西怀抱着强烈的怨念。

她们的手指撕扯女人的脸，牙齿啃咬女人的胳膊，头发缠住女人的腿。

数不清的被杀之人把女人浑身上下缠得紧紧。

她们丝毫不赞同女人的主张。

证据就是，幽世的他们要把女人全身扯碎。

女人混乱地大呼小叫。她看到纠缠在自己全身的那些人，惨叫出来

「这都是，什么鬼？怎么回事？什么鬼？什么鬼啊啊啊啊？」

「她们都是被你杀死的人。看来她们并不是欣然接受死亡呢」

藤花淡然地细语道。

女人的脸在恐惧中冻结，表情夸张地变得扭曲。然后，她脸颊的皮肤开始被撕扯下来，胳膊也被咬破流血，头发一点点钻进肉里。

亡灵们开始排解她们的怨念。

肚皮被指甲撕破，血流出来，脂肪黏糊糊地掉出来，肌肉被剥开。

女人被数不清的手活活解体，被为数惊人的怨念蚕食。

在全身被撕碎的痛楚中，女人……

女人张开嘴

「我没错」

错的是那些不做到这个地步就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的

对不感兴趣的东西漠不关心的大众。

她，只说了那些。

瞬间，毫不现实的声音回荡开来。

许许多多的手从女人身体上拔掉皮肤扯掉肉，各种各样的碎片混着湿响掉在屋顶上。

女人的身体喷着血，漂亮地跳起了舞。

她旋转着撞在护栏上，然后在矮矮的护栏上一翻，过去了。

她的身体一边被扯断，被咬碎，一边坠落下去。

噗唰一声湿响。

一切以此告终。

之后又回到鸦雀无声的死寂。

踏……响起脚步声，藤花走向护栏。

她看着脚下的结局，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悲伤地表情低声说

「如果她没有让受害者们心怀怨恨，也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杀死她的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

藤花用伤感的目光，注视她的模样。

然后，她轻声讲出有违世人观点的话来

「美丽的自杀尸体，的确太蠢了呢」

——那才是人的样子。

阿朔站到她身旁。

他也循着藤花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心想。

说的没错，那的确才是人的样子。

那里就一堆反射着油光的内脏小山。

第一卷 闲话

白色。

那是白色的海洋。

樱花飞舞，似浪涛，似飞沫。

大地天空浑然一体，身为少女之物伫立在白的中心，讲道。

——譬如，讲讲生与死。

「死，是什么」

零落的话音很沉。

似是自嘲，少女红唇一歪。似是唱歌，她轻声说道

「此岸与彼岸相隔那么遥远，还没有方法填补之间的夹缝。我能聆听死者的声音，让死者现身，但从未想过缩短那令人绝望的距离」

重要的自白在她唇齿间轻轻吐露。

阿朔心想，此言若非出自少女之口，那人就算被藤咲家抹消掉也不足为奇。话语中所暗藏的危险，就是如此之大。

少女会聆听死者的声音，让死者现身。

那份能力没有虚假也没有瑕疵。

事实就是这么定的。

事实也非这么不可。

因为，人还要得救。

（难道不是正因如此，少女才是大家的『神』吗？）

就在阿朔这样心想的同时，少女又自然而然地接着问道

「你怎么看？」

「指什么？」

「人有活下去的理由吗？」

「哪怕没什么理由，人也要活下去吧」

阿朔觉得，这是个傲慢的提问。

人只要降生在世，生存就是至上目的，不论谁都一样。有余力在这件事上寻求理由和意义的反倒少见。但是，少女却对阿朔的回答回以静静的笑容。

阿朔深深意识到，少女深知提问多么愚蠢，却仍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就像一个年幼纯真的小孩子，是用手指着雨，问天上为什么会下雨一样。

「明明没有理由。却可以活下去吗？」

「你要是回答不可以，那我反倒想知道为什么就不可以？」

「因为，『我』没有理由啊」

少女黑色服饰的裙裾翩翩摇摆。她那笼罩着虚无的双眸垂了下去。

尽管这样，少女就像做初恋的表白一样，红着脸轻声说道

「不是别人，就是我没有」

『神』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阿朔在冲击之中得到了这个事实。

那

那就像

就连『神』都说没有理由的话……

（那岂不是在这世上追求那种东西的人反倒滑稽？）

「——不对哦，朔君」

少女讲道。

温柔地

轻轻地

满怀慈爱地

「因为我是『神』，所以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你们不一样。

少女接着说道。

此处是份沉重的断绝。

哗，风猛烈吹拂。

视野又染成白色。

少女因为是『神』，所以找不到活着的理由。阿朔没能反问那话的含义。因为他害怕自己问了，她会告诉答案。

如果是一番自己丝毫不能理解的话，那该怎么办。

到时候，眼前的少女是不是就会变成远在天边的存在呢？

他心里这么想着，害怕了。

少女仿佛知晓一切一般，仍在微笑。

她继续站在樱花花瓣的缝隙中，轻轻开口

「那么就来讲讲吧」

——还要继续吗？

阿朔问道，少女回答。

然后是

然后是

「——然后是，『我们认识中「人」的概念是何物』」

第一卷 案件二 不唱歌的骷髅

藤花属于在获取食物时会变得积极的尼特族。她在她心仪的特便宜超市里获得了蟹柳天妇罗和美滋滋炸牛肉熟饼以及几种零食，具体讲就是巧克力、薯片和小麦胚芽蛋糕。

然后，她获得了一次抽奖权利。

并且，她漂亮地拿下了特等奖。

恭喜，藤花获得最新款人气游戏机。

白天看书，晚上还能打电动，俨然天衣无缝。

就这样，藤花的尼特生活进一步加剧。她尽情地耗费时间，开始沉浸在空想空间的岛屿开发上面。然后她在上面与动物们加深友谊，好像又是钓鱼又是捕虫什么的。然而在玩的那段时间里，她现实中却一动也没动。此乃非常严重的情况。

阿朔无奈之下自掏腰包买来了新的游戏软体。

那就是RingFit。

藤花进行过严正抗议。她表示讨厌运动；肌肉训练是尼特族的大敌；会去积极运动流汗就不会当什么尼特族了。她一副要将抵抗进行到底的架势，脸鼓起来。这时，阿朔严肃地规劝她

「你啊，要是这样下去变得圆圆滚滚打算怎么办？」

「我是不运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发胖的类型，用不着担心。你那是多管闲事」

「内脏脂肪」

「我不想听到那四个字！我要控告！」

「找哪里，控告谁，告什么？」

「告你蛮不讲理！」

「你才蛮不讲理。行了，努力加油吧。说不定好玩程度超乎你想象」

阿朔把游戏交给藤花，结果藤花第一回合就死了。

那死得真叫个凄惨，连阿朔都忍不住感到同情。但就在笃定她会就此放弃的时候，她却全身激烈地颤抖着奋起顽抗了。

身为少女之人，似乎不把到手的游戏全通关就咽不下那口气。

可是藤花一边活动着身体却在一边嘤嘤地哭

「办不到啦，这不是人干的」

「给出指示的确实是游戏呢」

「做出这玩意的人没心没肺。没可能了，我死定了。哎，死倒是无所谓，但怎么说也不想死在肌肉训练之下啊……好脆弱的生命啊」

她一边哀叹一边同游戏做对手继续奋战。身为少女之人似乎不会轻言放弃。说实在的，这跟少不少女没关系吧。不过努力是好事。

就这样，阿朔温情地守望着藤花。为了配合肌肉训练的效果，阿朔还制作了无糖香蕉乳酸菌饮料。藤花一边嚷着要加蜂蜜一边美滋滋地喝了个精光。

就这样，那天藤花同样努力做着肌肉训练。面对游戏内部的无情指示，她再度险些丧命。就在藤花流着汗，突破新关卡的时候。

砰砰砰，响起脱线的声音。她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藤花看了看那邮件，眼睛瞪得滚圆。

「朔君，来委托啦」

「委托？」

「『我在幽静的森林里等待您的来访。还请伫立于人生死夹缝之间的您留宿我家，见证一事。星川呗』……还附了视频和图片」

说着，藤花把手机拿给阿朔看。她先打开图片。

上面标记了到达某所大宅的地图。那里似乎是需要从市中心驾车两小时才能到达的深山里。

阿朔皱紧眉头，怀疑照着情况说不定是要自己开车。他有驾照，车可以租，但如果问他能否长时间驾驶就没什么信心了。

当阿朔陷入不安之时，藤花又打开视频。瞬间，阿朔惊讶得呼吸为之一窒。手机屏幕上被一颗涂成彩色的骷髅头满满占据。然后，那骷髅头像放音乐一样唱出歌。

这什么情况？阿朔慌了。而藤花冷静地说道

「是定格动画Stop motion animation」

经她这么一说，感觉好像是那么回事。

尽管不少地方还很粗涩，但制作得挺不错。表面画了花纹的骷髅唱的是《小星星》。稚拙的优美旋律结束后，骷髅合上了嘴。

然后画面上满满地显示出几个大字。

『WELCOME！』

视频好像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呈黑色淡出。

藤花关掉视频，摸了摸下巴。几秒钟后，她朝阿朔看去。

「朔君，不好意思，能开车出门嘛？」

「你来真的？你打算接受委托吗？」

「嗯，我想这么做。如果要问为什么」

阿朔不想听她后面的话。他有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但他根本拦不住，藤花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据我所见，这颗骷髅是真的」

*　*　*

那栋建筑位在森林深处。

据说星川呗的父亲星川流是一位著名小说家。

他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建了宅子，和家人们一起生活在那里。

这件事好像在书迷们中间很出名，搜索一下马上就能找到关于前往的讯息。那所大宅在当地居民们中间也是无人不晓，不用依靠地图，直接问路就能轻松到达目的地。只不过，这次是突然访问私人土地，存有被拒之门外的风险。阿朔原本怀着那样的担忧，但真的到达宅子，和守门的男性讲了情况后，门卫竟抬着帽子笑脸相告

「是呗小姐邀请的客人对吧？两位一路辛苦了」

那个叫做呗的少女看来被宠爱有加。阿朔他们进了门，把车停在前院一块大大的停车场里。阿朔一边搬出行李箱一边说

「我们真的被这个家欢迎吗？」

「不知道。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藤花一边这么讲一边靠近宅子，登上通向玄关的台阶。

厚厚的门上通体刻有雕刻，释放着庄严感。藤花到达门前，无视狮子型的门栓，毫不犹豫地按下大门门铃。一阵沉默。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

里面出现一位女性。

她一头黑发扎着，穿着一身黑色服饰，佩戴围裙，应该不是家里的主人。她身上缭绕着古板的印象，看上去在这个家里过得并不自在。从打扮也不难看出，她应该是佣人。

她向阿朔与藤花投来冰冷的目光，张开薄薄的红唇。

阿朔感到紧张，但女性却微微低下头。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小姐对吧，呗小姐恭候多时了」

女性在『呗小姐』的地方着重强调。

门大大地敞开，阿朔和藤花得到放行。

一进玄关大厅，阿朔和藤花先是松了口气，同时四下观察起来。他们早已见惯有钱人的家，但这所大宅有着不同于藤咲宗家的豪华。

天花板上挂着牵牛花形状的吊灯，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精雕细琢的家具每件看上去都显然价值不菲。

最后，阿朔的目光停在了如琥珀般擦得透亮的台阶上。

那里站着一个蓝衣少女。

她正好在去玄关的路上。

少女以略微前倾的姿势看到阿朔他们，尤其在看到藤花的身影后笑逐颜开。

毕竟是这种场面，藤花脱掉了平时的运动服，穿上了黑色古典式长裙。那形象大概与少女想象中『灵能侦探』的印象相吻合吧。

少女大声喊了出来

「哎呀，您来啦！」

蓝色连衣裙飞扬，浅棕色的秀发在背后偏偏摇摆，她一路冲来，停在藤花他们面前。然后少女面露微笑，执起藤花的手。

藤花虽然因事出突然而惊讶，但接受了她的举动。

形象高雅的二人面对着面，活似一对姐妹。

少女紧紧抓住藤花的手，说

「幸会，我叫星川呗。你就是藤花大人对吧！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叫我藤花就行了。承蒙热烈欢迎，你真是位友好的小姐」

「我对想要友好相处的人是不会顾虑的！那么藤花小姐……就这样称呼吧。这位是？」

星川呗将充满好奇心的眼睛转向了阿朔。她脑袋一歪，丰盈的秀发随之摆动。

藤花露出发愁的表情，看样子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阿朔就知道会这样。他们过去曾是主仆，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究竟该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阿朔也没有具体的方法来解释。

藤花看着阿朔，说

「这位是藤咲朔君。是我的……怎么说好呢？助手？搭档？朔君，你觉得是什么」

「类似于监护人吧。请多关照」

「朔君！」

「哎呀，我要是也有一位您这样的哥哥就太棒了！朔先生，请您多多关照！」

接着，呗又握住阿朔的手。

呗的手掌很软，很小。

阿朔轻轻地回握对方。

呗再次灿烂一笑，便踩着跳舞一样的脚步跑了出去，一下也没停地到达二楼的回廊。藤花连忙跟了上去。

不久，阿朔将装有两人行李的旅行箱搬了上去。

接着呗转过头来，用唱歌一样的独特口吻说

「那种东西交给佣人就好了。清音小姐，请麻烦来搬一下这些东西」

「好的」

「不了吧，这么重，还是我自己办吧」

「……不听话的话，呗小姐发起火来更可怕」

被唤作清音的佣人悄悄地说道，用的是只有阿朔能听到的声音。从她的声音中透出明显的烦躁情绪。阿朔连忙松开了手提箱。客房好像也在二楼，清音十分艰难地提起旅行箱，开始用她瘦瘦的胳膊往上搬。

与此同时，呗在楼上开心地接着说道

「来吧，请到我的房间来！在这边！」

阿朔和藤花相互看了看，朝深处的走廊走去。

就这样，阿朔他们跟在蓝衣少女身后。

*　*　*

呗的房间装饰得就像公主住的屋子。

书桌上摆着厚厚的书，装洋装的气派衣柜旁边摆着厚厚的落地镜，然后华盖床上装饰着许多玩偶与靠垫，可爱的小物件琳琅满目。但是，这里面唯有一样东西显得十分突兀。

那东西光明正大地放在柜子上。

它就是那颗涂成彩色的骷髅。

面对那颗骷髅，藤花点点头。

「它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呢」

「没错，很可爱对吧！」

呗兴奋地说道，接着拿起骷髅。那骷髅大概比她的脑袋略小一些。呗热情低抚摸着它，彩色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藤花注视那颗绘有花纹的头骨，低声问呗

「那是真人的骨头吧？」

「没错，就是我妹妹的！从尸体上把头砍下来，埋进土里等肉烂掉之后再取出来的！很棒吧！我好喜欢妹妹，所以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制作标本的时候，若不进行熬煮处理，油应该会残留在骨骼内部，继而变色。但是，这颗骷髅似乎通过绘制花纹的形式来掩盖过去。大概是为了防腐臭，颅内还塞入了熏香。

藤花面对经过了人工装饰的骷髅，问

「……为什么从遗体的部位中选择骷髅？」

「我在古老故事里读到过，骷髅不是会唱歌吗？我就想这样把头拿下来，说不定妹妹也会唱歌呢」

呗神采奕奕地吐出扭曲的回答。

阿朔和藤花一起眯起眼睛。

在这一刻，呗损坏尸体的罪名已经坐实。但是，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犯罪。

呗怜爱地继续用脸蹭着骷髅头。

阿朔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觉得这个少女任何话都听不进去。

而这个时候，藤花接着问

「你的妹妹是为何去世？」

瞬间，所有表情从呗的脸上消失了。

她轻轻把骷髅放回到柜子上，用丧失了活力的声音讲述

「被当成了事故。警方判断不是刑事案件。妹妹在散步途中，从后山上失足坠崖。篮子就滚落在旁边，悬崖周围的泥土有裸露的地方，但那里只留下了那孩子的脚印」

阿朔点点头表示理解。要把人推下去首先需要靠近。周围只有妹妹的脚印，所以那肯定是一场意外吧。

但呗的脸绷得紧紧。阿朔明白，她完全不愿接受。

藤花严肃地向呗问道

「你是不是还在怀疑其他可能？」

「谁知道呢」

但呗对关键部分却含糊其辞。她态度突然转变。

呗一边唱着《小星星》一边信步地走，一下跳到华盖床上，紧紧抱住垂耳兔的玩偶。她看着藤花，轻声地说

「看您的表情是有很多在意的地方吧。但我已经累了，不想讲了。另外，我觉得问其他人也应该能了解些什么。请找家里的人聊聊吧」

阿朔和藤花困惑地彼此看了看。她说的完全就是侦探干的事情。侦探归侦探，不过灵能侦探不会那么干。但呗疲惫地一笑……

「我在这里等着您」

然后甜腻地这样说道。呗摆起她连衣裙下两只白皙的腿。

那口吻表明不容拒绝。

藤花对她注视了一会儿，呗装模作样地眨了几下眼睛。在阿朔来看，她们似是正在进行无言的对话。最终藤花缓缓旋踝。

「走了，朔君」

说着，她打开儿童房的门，外面的走廊呈现出来。

阿朔略微回头，看到呗还躺在床上，又唱起了《小星星》。阿朔心想，她是个孩子，坚持缠着她恐怕会谈不下去。但是，阿朔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找人交谈。

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不论走到何处，都要保护藤花。

他就像一只忠犬，跟着藤花来到走廊。

*　*　*

「妹妹……啊，是说诗啊」

呗的母亲——星川绘美面色憔悴地这样说道。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惠美是一位非常消瘦，充满韵味的女性。

她说她原本反对呗把灵能侦探叫到家里，担心女儿损坏尸体的罪行会败露，但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呗。

绘美看二人时的眼神很不安，目光也在闪烁。

于是藤花对她讲

「关于您女儿的罪行，我们无意对任何人提，还请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哎……真是谢天谢地。只要不把我们家的隐情到处乱说，任何事我都可以讲」

绘美似是放下心来，露出微笑。

藤花向她询问过去发生的事情。绘美娓娓讲述

「诗在散步的时候从山崖上失足坠落，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后……事情发生在警察送还遗体，拿到了死亡证明书之后。呗突然用砍柴用的斧头砍掉了诗的头」

「您当时想必被吓坏了吧」

「确实被吓坏了，但我也知道以呗的作风确实干得出来。那孩子发起疯来的时候，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总是拦不住……那孩子一定是想和诗永远在一起。这么一想就总觉得不该生那孩子的气了」

「这是您的真心话嘛？」

「不，并不是……诗去世了，我没力气再去和那孩子斗了」

绘美露出憔悴的苦笑。

藤花对她投以宽慰式的表情。

事件发生后，诗的遗体被装进木制的棺材里，拜托行内的亲戚举办了葬礼。她的身体顺利被火化，头颅缺失的问题得以掩盖，最后骨灰也安置完毕。于是，尸体的一部分就被留在了呗的身边。

身为父亲的星川流并没有发火。

阿朔搜寻过他的信息，得知了很多内容。

星川流算是老来得子，呗和诗是他年过半百之后得到的孩子。然后星川流在花甲之年脑血管破裂，现在在自家的房间里处于昏睡状态。绘美之所以没有责备呗，对她的异常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因或许也在这里。

照料丈夫已经让绘美疲惫不堪，她没有任何力气再和别的什么斗下去了。

「问这些就够了嘛？我不认为这没点东西能派上用场……」

「是的，已经足够了」

对于绘美的提问，藤花则是这样回应。

藤花微微一笑，对冒昧询问表示歉意。

接着，她和阿朔一道又去找下一个人。

「诗小姐啊……过去和呗小姐很像。记得是坠崖了吧？紧紧抱着篮子，然后笔直掉了下去……」

「坠崖的事情，我们从呗小姐口中也已经听说了」

「真是太惨了，谁成想她那么年轻就死了。真的是太可怜了」

名叫斋川的厨师流利地讲述。

他一头黑色短发，符合他爽朗的形象。因为年轻，他对诗的死感到惋惜，对孤零零被留下的呗也感到同情。但是，他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更多信息。

身着厨师袍的他一边做着手中的工作一边继续讲

「已经够了吧……我现在很忙，换个时间还能多讲一些」

「好的，感谢协助」

他正在为晚饭做准备。可能由于今天要款待来客，他现在抽不开身。

藤花和阿朔道谢后，离开了这间气派的厨房。

背后传来斋川食用香油把牛肉表面靠得酥脆的声音。阿朔心想，看来晚餐值得期待。

藤花和阿朔一道又去找下一个人。

「诗小姐是个可怜人，多的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你说是吧，清音小姐。我也有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理解夫人的心情」

「立夏小姐，你也直话直说不好吗？」

温和的微胖女性——似乎叫作立夏的女佣这么讲着，结果清音冷冰冰地打断了她。

听到清音那么讲，立夏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然后压低声音反问。

「你指什么啊？」

「你就直说吧，诗小姐和呗小姐一样蛮不讲理，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就像恶魔一样……不过就算她们那样，夫人和老爷照样对她们宠爱备至」

阿朔听到清音说这么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番话毫不掩饰地表明出她对两姐妹的恶意。

清音不改凛然的表情，把手贴在自己胸口，直直地注视藤花的眼睛。她问心无愧，用厉害的口气往下讲

「我从未喜欢过诗小姐。对你躲躲闪闪反倒让我感到很可耻，就直话直说了。她的死确实令人同情……但硬要我说的话，那就是她平日作孽遭的报应」

「你的意思是……她是自作自受？」

「没错，呗小姐肯定也一样不得好死吧」

说着，清音微微一笑。

藤花未对她这一笑作任何表示。

阿朔也无话可说。清音的态度虽然无情，但阿朔对清音与姐妹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无权责备。他终究不过是个局外人。

「已经聊够了吧？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是的，足够了。谢谢配合」

藤花向清音低头致意。

接着，藤花和阿朔一道又去找下一个人。

一出屋子便是阴沉沉的天空，看情况不久就会下雨。

藤花摆出深思的表情，点亮手机，结果皱起了眉头。

她喊阿朔，说

「哎呀呀……阿朔，事情好像不妙了啊」

「到底怎么了」

「说是雨会很大」

藤花显示出天气预报，阿朔看了也愁眉苦脸。出发前他就看出天色要变，不过今晚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超乎想象的暴雨。阿朔轻轻叹了口气。他考虑到要开车，一心祈祷明天能放晴。

二人转变心情，去向名叫橘的门卫问了问。

那是一名看上去十分温和的中年男性。他一边扶正帽子一边说

「对诗小姐的事我很惋惜。绘美夫人和呗小姐伤心的样子，我看了都不忍心……我很喜欢诗小姐。虽然性格不好伺候，但小孩子多多少少总会有些那样。等长大了肯定就会好的」

「从哪边能上后山悬崖？」

「啊，那里的话沿这条路走就行了，在林子里走一段路就到了……因为小姐是在那里去世的，后来安装了个简易的栅栏，但还请小心」

二人按照他的指引前往后山悬崖。

他们在绿色环绕的山林总前进。大概是有定期维护，脚下并没有不稳。

正如橘所说，没走多远视野便豁然开朗。

二人放眼山崖周围。那里有大约三米长的松软裸土，诗坠落的地方应该就在那边。藤花毫不迟疑地朝那边走去。

阿朔不由自主地抓从后面抓住她的手。

「危险啊，藤花」

「没事的……现在安装了护栏，只要不被抓住脚往上翻就不会掉下去……阿朔，你一遇到我的事情马上就会变得爱操心呢。明明都说过不需要这样了……我本来就不是值得让你担心的人」

「都说了，你不要说那种话。我就担心你……我会记挂的没有别人，一直只有你」

「……这么说好让人害羞啊。不过我没事的，不然可以牵着手」

藤花答道。

阿朔照她说的，当她向下看的时候抓着她的胳膊。

他有种感觉，如果不紧紧抓着，藤花就会被吸引过去一般坠落山崖。

越过栏杆向下望，下面能看到一条河，周围是散落着碎石的地面。阿朔一看就明白了，从这里掉下去不死也难免重伤。

曾经少女的遗体就和篮子一起滚落在那里。

阿朔想象当时的画面。

与呗神似的可爱少女倒在河滩上，脑袋像石榴一样破碎，脑浆伴着篮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样的情景，就像一幅画。

「……原来如此」

藤花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轻轻嘟哝后，点了下头。

*　*　*

听取所有人的说法后，阿朔和藤花回到儿童房。

他们一进门就听到的《小星星》。见过了事件现场后，这个五颜六色精心装点的房间让人觉得就像砂糖点心一样甜美。阿朔顺手轻轻关上了门。

呗正一边摆着她洁白的脚，一边等候。

浅棕色的秀发在她背上铺开，这次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熊熊玩偶。她抬头看了眼二人，露出可爱动人的微笑

「情况怎样，有获得什么很棒的情报吗？」

「还好，有许多令人在意的地方呢」

「是吗……灵能侦探小姐能了解各种事情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呗心满意足地讲道。她的语气没有掺假，听上去是真的感到开心。藤花认真地注视着呗，问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喊我来？」

藤花尖锐地问了过去。

被柔和地一笑，用沉醉的目光看着藤花，轻声说道

「我听闻，灵能侦探小姐能听到死者的声音，让死者现身。于是我心想，万一我没能够逼出真相，一切都石沉大海，你一定也能下达裁决」

「……一切都石沉大海？」

「两位今天见过的人当中，有人今夜会被杀死」

呗突然这样断言。

阿朔和藤花惊讶地张大双眼。

这是杀人声明。

呗就像幻想着什么，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她脸上露出的笑容，与她吐露的不祥言语毫不相称。

呗像唱歌一样，甜腻地轻声说道

「如果那个人是我，请务必为我哭泣」

*　*　*

在那之后，呗拒绝透露更多细节，不过委婉地告知阿朔他们不要警告家里的人。她说反正也不会有人信，如果说出去她就自杀。

一无所获的阿朔和藤花最终只好作罢，离开呗的身边。

然后刚入夜的时候，天色大作。先是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玻璃窗上，不久后透明的球体破碎成线条。天色非常糟糕，如今暴雨的声音震撼整个大屋，而且还混杂着滚滚雷鸣。从厚重的雨幕来看，天气一时半会儿不会好转。

在客房里，阿朔一面望着外面，一边问藤花

「藤花，怎么办？要不要今晚我醒着？」

「是啊。明知会发生杀人事件，怎么能睡啊」

「你可以睡。我一定会保护你，你不要担心」

「说得好帅啊，但应该反过来才对。朔君，还是你睡吧，应该保持清醒的人是我。知道了吗？」

藤花轻声说道。阿朔心想又来了，眼睛眯起来。藤花这次也做好了死的觉悟。她心中始终有块冰冷坚硬的部分。藤咲藤花看不到自己性命的价值。

阿朔想不明白，但还是问道

「为什么你那么急着去死？」

「………谁知道为什么呢？」

藤花又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阿朔摇摇头。

这种时候，藤花是绝不开口的。阿朔站了起来，给她也泡了杯速溶咖啡。这次用的是客房里备好的水壶和咖啡。这里的设备就像宾馆，据说因为过去编辑经常在家里留宿，而现在医生会常常留宿，因此客房布置沿袭了之前的习惯，会常备一些东西。

清音说，那些东西可以随意使用。

阿朔又冲了浓一点的第二杯。咖啡正好用来提神。

「给，藤花。咖啡」

「谢谢」

「嗯」

藤花两只手接过杯子，在面上吹了两下，然后呆呆地盯着腾着热汽的咖啡。雨声在继续，凝重的沉默充斥他们之间。

不久，藤花像嘟哝似的接着说

「我说朔君，我被叫过来是因为对方看上了我的异能」

「嗯？」

「如果成功阻止了杀人，我的异能应该就还有意义吧？」

藤花轻轻地这样说道，那口吻就像是迷路的孩子。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

藤花随时随地都在不断摸索自身异能的意义，那也等于是寻找自我。藤花一直在探求没能成为『神』的自己的存在意义。

又或者说

（果然就像跟谁许下过约定）

阿朔没有回答藤花，只是伸出手，胡乱地摸了摸藤花的脑袋。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藤花慌张起来，胡乱挥舞手臂表示抗议

「哇，朔君你干嘛」

「一定会阻止的」

「……嗯」

藤花听到阿说这么说，微笑着点点头。她就像紧紧抱在怀里一样拿着马克杯，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就像心声流露一般轻轻地说

「我也……想救人」

二人喝下浓咖啡。藤花说咖啡好苦，加了大量砂糖。阿朔一边笑话她味觉还是小孩子，一边把自己的咖啡喝得一干二净。

二人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许久，大宅里只能听到雨声，没有其他可疑的动静。

但是，异变开始发生。

阿朔发觉自己的眼皮在往下坠，眼前摇摇晃晃。他发觉正在侵袭自己的这股睡意很不对劲，肯定不是正常的感觉。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便向藤花问去

「藤、花……你有没、觉得奇怪？」

本该提神的咖啡却是反效果。

阿朔感到蹊跷。摇晃的视野给他一种人在大海里的感觉。他拼命抵抗着睡意，向藤花看去。但是，藤花在椅子上已经划起了小船。这时他想起藤花说过咖啡特别苦。

那恐怕是因为水壶里被下了药。

当他作出判断的同时，他的意识也沉入到黑暗之中。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周围是白色。

铺天盖地的白色。

白色之中存在唯一的迥异之处。

白中，有黑。

阿朔恍然大悟。他不曾忘记过这个地方。

纵然历经再多的岁月，都恐怕难以忘怀。

呼，风沉沉吹拂。

樱花的海洋里，美丽的少女歪着脑袋，注视阿朔。

红唇柔软地一弯。

她笑了吗？

那是笑了。

少女挂着微笑，说

「——醒过来吧」

那时她没说过这种话。

一次都，没有过。

既然这样，这一定是阿朔潜意识中让少女对自己说的。

阿朔这么心想。

接着，少女有些愉快地轻声说

「醒过来吧，朔君」

瞧，人死了喔？

瞬间，阿朔醒了过来。

像是蜜蜂振翅的嘈杂人声扑进耳朵。

宅子里好像发生了骚乱。头痛的阿朔按着额头，艰难地让自己与椅背分离，浑身骨头咯吱作响地起身。他慌忙中在屋内四下张望。

「……藤花？」

没有藤花的身影。最糟糕的想象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顿时感到全身凉了半截。他很清楚，藤花时刻与死亡相伴。但是，他从不愿意去想象自己失去藤花。那样的惨剧，有一次都嫌多了。

他匆忙地飞奔到走廊上，跌跌撞撞地先去了二楼回廊，然后在那里停下了脚步。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正是藤花。身着黑色古典式长裙的她，正紧盯着一楼。她的侧脸美得就像女神，同时又非常严肃。

「藤花，你没事太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看就知道了」

经她这么一说，阿朔意识过来。

某人的身体倒在回廊之下，玄关大厅之中。

那个样子，就像是把人偶粗暴地摔在地上。

脑袋折成匪夷所思的角度。

长裙的鲜亮蓝色格外眨眼。

那正是——星川呗的遗体。

*　*　*

已经报了警，但由于夜里的暴雨引发滑坡，据说警察还要花些时间才能到达，预计可能要推迟到下午。

这个地方一时陷入从外界隔绝的状态。

呗的遗体被盖上了毯子。在她面前，绘美跪在地上捂住脸。

首先开口的是清音。

「呗小姐的死是自杀吧。毕竟她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

绘美缓缓地摇了摇头。她还在静静地哭，似乎没有话去反驳。清音搂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去看遗体，同时继续讲出自己的推测

「自从砍下诗小姐脑袋那时开始，呗小姐情绪就不正常了，就算突然从回廊上往下跳也没什么不自然」

「……不，不可能是自杀」

藤花轻轻地说道。

集所有人的目光于一身，阿朔也点了点头。

清音愣愣地看向藤花，低声问过来

「为什么这么认为？」

「一楼，玄关大厅扑了厚实的波斯地毯，地板本身柔软，就算头着地也难以造成死亡。要让颈骨折断成这么夸张的样子，必须得是以极端不正常的姿势坠落才可能」

阿朔也点点头，表示同意藤花的推测。恐怕警方介入后马上能够发现痕迹。

藤花又接着讲

「再说了，没有人会选择这种跳下去基本也不会死的地方跳楼自杀。这是凶杀，她是在与人缠斗的过程中被推下去的」

「既然这样……那可疑的就是你们了」

清音用针尖般的口吻痛斥。

绘美倒吸一口凉气。

阿朔上前保护藤花，但同时也很清楚。

现在这里最可疑的人无疑是自称『灵能侦探』的二人组。既然发生了命案，那么在家里人的眼中，藤花和阿朔肯定最像凶手。但藤花毫不动摇，接着说道

「她曾向我们预言，『两位今天见过的人当中，有人今夜会被杀死』。并且还说『如果那个人是我，请务必为我哭泣』」

「大小姐为什么做出那种预言？」

「是啊……我也十分疑惑。身为少女之人，不能对此置之不理」

藤花摸了摸下巴，开始深思。

不知不觉间，家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玄关大厅。

呗的母亲绘美，然后身旁是佣人清音，立夏和厨师斋川也正提心吊胆看着这边，门卫橘面容严肃地把守在正门一侧。

所有人都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着藤花的一言一行。

与此同时，他们的目光中还蕴藏着似是刀子的怀疑之色。

但藤花没有理会，接着讲了下去

「如果是『会被杀死的人是我自己』，那她应该会直说才对。那么，是不是这所大屋里存在无差别杀人犯，并且盯上了某人呢？但那样一来，呗小姐为什么又能预测是『今晚』有人被杀呢？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为什么星川呗能够做出那样的预言。

藤花将唯一的真相，接着讲了出来

「呗小姐当时的意思是，『今天她会去杀某人』」

*　*　*

「这不可能……呗小姐准备杀人？」

「什么意思，我女儿怎么会那么做」

「我理解各位惊讶的心情，但那么一想，疑问便能得到解释」

藤花以镇定的口吻回应了立夏和绘美。

同时阿朔心想。

『两位今天见过的人当中，有人今夜会被杀死』

『如果那个人是我，请务必为我哭泣』

也就是说，那是犯罪声明。

呗能预言『今晚某人会死』属于理所当然。

呗若杀掉对方，出现的就是对方的尸体。

呗如果被反杀，出现的就是自己的尸体。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阿朔他们喝下去的安眠药，想必也是呗放的。

能预料到他们会用咖啡来抵抗睡意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能自由出入客房，而且也正是她让藤花和阿朔去找其他人打听情报。她完全有机会趁虚而入。

她之所以事先没有告知她要进行厮杀的对象姓名，大概是为了防止目标被警告或者行动被妨碍。而且她坚信，即便不明示对方姓名，身为灵能侦探的藤花也能在她死后揭露真相。

呗曾用沉醉的目光看着藤花，轻声说

『万一我没能够逼出真相，一切都石沉大海，你一定也能下达裁决』

现在藤花正如她所愿，准备揭开背后隐藏的真相。

呗打算杀死的人是谁，又是被谁反杀。

「至少在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能让呗小姐萌生杀心」

藤花用清冽的声音宣布。

她倏地举起包裹在黑手套中的手。

然后，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人。

厨师，斋川。

*　*　*

「请、请等一下。诗小姐和呗小姐都很可怜，我非常同情她们。呗小姐为什么非得对我萌生杀心不可？」

斋川慌慌张张地闯进玄关大厅，申辩起来。

他爽朗的脸上浮现出焦虑之色，拼命地接着讲

「怀疑一直看小姐们不顺眼的清音小姐也就算了，为什么怀疑我？」

「因为唯独你一个人对诗小姐的死做出过可疑的描述」

藤花这样讲道。

阿朔回忆他们与呗这件的对话。

只有呗一个人对诗的死抱有怀疑。

恐怕她也从斋川口中听过『那句话』。

「当你被问及诗小姐死亡时的情形时，你这样回答。『紧紧抱着篮子，然后笔直掉了下去』……发现诗小姐的遗体时，篮子就滚落在旁边」

斋川一惊，面色顿时紧张起来。

藤花直直地注视着他，接着往下讲

「看到她抱着篮子坠落的，只有凶手」

「那种事……是我的想象。是想象。我只是把想象的画面讲了出来。因为诗小姐常常散步的时候紧紧抱着篮子，所以觉得当时肯定也是那样」

「『紧紧抱着篮子，然后笔直掉了下去』……我认为，这其实不就是凶手在自供杀人手法吗？」

藤花继续推理。斋川咽了口唾液。

藤花把澄净的双眼转向他，讲道

「那是根本不能算是手法的手法。诗小姐朝山崖走去，站定在崖边的草地上，然后你向她呼喊，告诉有东西忘带了。当她向你转过身来的时候，你就把篮子朝她胸口扔了过去」

阿朔想象那个画面。

篮子勾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命中与呗酷似的少女胸口。

少女失去平衡，垂直坠落下去。

……和她条件反射下紧紧抱住的篮子一起。

「于是，受到冲击的诗小姐便坠落山崖，周围只留下了她一个人的脚印」

绘美难以置信地看向斋川。

斋川疯狂摇头，就像坏掉了一样。他嘴上露出抽搐的笑容，申辩道

「你胡编乱造……你不要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就问问她本人吧」

藤花看向阿朔，阿朔回望藤花。

藤花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铿，她就像挥下审判的木槌一样用洋伞敲击地面。

「以我的身份，本来不该下达裁决。毕竟比起侦探，我更类似于杀人犯。但是，有人渴望裁决——因此，身为少女之人决定忠人之事」

然后，藤花张开双臂。

她无比轻柔地细语道

「————过来吧」

斋川如果没杀任何人，那么什么东西也不会冒出来。

然而，半空中却伸出四只煞白的手。

像用泥捏出来的一样，小孩子的手。

那些手紧紧，搂住斋川。

*　*　*

听到《小星星》。

白色的某种东西唱起歌谣。

坏掉的声音席卷耳朵。那个开心地继续唱着，就像不协和音。化作松软肉块的少女们上下左右伸缩移动，同时拉着斋川的手。

斋川被势头猛烈地在泥里拖曳。

白色的某种东西一直唱着歌谣。

「什，什什什什」

斋川似是哀嚎地乱叫，被一路拖走。

藤花和阿朔跟在后面。

母亲、佣人和门卫也跟在后面。

他们对眼前的情景万分惊愕，却谁都没想阻止已故的少女们那么做。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一样，不假思索地向前迈步。

身处此情此景，阿朔觉得这简直就像花衣魔笛手领着一支扭曲的游行队伍。

不久，斋川来到山崖边。他浑身是泥，发了疯实地死死抓住栏杆。少女们打算把斋川推下去，却并不顺利。《小星星》断了。

少女们发出不满的声音。

斋川向藤花投去求救的目光，拼命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

「这个嘛。你如果发誓向警方全部交代，认罪伏法，或许可能会被饶恕。但在此之前，有件事希望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死诗君？」

「那是迫不得已」

「你不说实话，肯定会被她们杀掉」

藤花轻轻地说道。

《小星星》又唱了起来。

伸缩的肉缠住斋川。

手指陷进脸上的皮肤，肉开始被一点点撕开，血滴下去落到地面。

斋川哽着喉咙，尖叫起来。

他目光到处闪烁，但得到的回应只有冰冷目光。

谁都不会来帮他。

最后，斋川自暴自弃地喊出原因。

「因为能杀啊！」

一阵沉默。

凝重无比的沉默。

藤花问

「……就因为这？」

「都说了，因为能杀啊！就那么简单！」

根本没有具体后续

阿朔紧咬住嘴唇，仰望天空。

斋川的动机真的『就这么简单』。

「诗小姐忘了带篮子，我帮她带过去的时候一看，就想，啊，能杀了她！就现在，我能不被任何人怀疑地杀掉她！所以我就下手了，就这么简单！有错吗！」

瞬间，有人像一阵风一样从藤花身旁冲了过去。

消瘦的手抓住斋川的脚往外一掀。

斋川对这突然袭击没能反应过来，翻越了栏杆。

他的身体被推向悬崖外头。

不是被死灵的手，而是被活人的手。

「——————啊」

他手伸向半空，没人抓住他。

就像过去从这里坠落的少女一样。

斋川一个人，坠落下去。

噗唰，遥远的下方响起人摔坏的声音。

藤花愕然沉吟

「……夫人」

「去死吧。你这家伙去死吧」

本来疲态尽显的身影骤然一变，失去两个女儿的母亲像厉鬼一样呢喃。

绘美脸上挂着悲壮的笑容，俯视斋川的尸体。但她马上又捂住脸，当场跪坐下去。

她一边发抖一边哭起来。

清音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她仰望灰色的天空，轻轻地说

「下午看来还会有场大雨，这边的脚印会被冲掉吧」

「…………」

「这个男人杀了呗小姐，不堪自责自己跳下去了」

清音冷冷地俯视尸骸。

立夏什么也没说。

橘摘下帽子按在胸口。

少女们的灵魂一边唱着《小星星》一边消失。

她们的身影消融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中。

见证这一切之后，清音断言

「这是自杀」

没有任何人说任何话。

雨零零星星地下起来。

不久，雨势渐渐变强。

仿佛

为这起事件落下帷幕。

*　*　*

警方的讯问也结束了，阿朔和藤花准备住一晚后就回家。

天空已经放晴。

坐在返程的车里，藤花打开车窗。头顶是一片淡蓝的天空。

她在冷风中轻轻地说

「其实我本想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再和呗君谈一次的」

「你想谈什么？」

阿朔问道。

藤花把脸凑到窗边，难过地说

「我想告诉她，拜托我也并不会得到好结果。我就是那样的人。就算这样也可以接受吗？你喊我来，究竟期待着怎样的结局呢？可结果还是办不到啊。心怀怨念的灵魂，是无法以能够对话的状态召唤出来的呢……宗家的『神』办不办得到呢」

藤花一时闭上眼睛。阿朔也什么都没说。宗家的『神』毫无疑问能够办到吧。她无所不能。但是，藤花的异能却没有那么方便。但阿朔又转念一想。

——如果没有『那起事件』，『神』又真的能像现在这样无所不能吗？

他摇摇头，把凄惨的记忆甩掉。

沉默一时间笼罩车内。

藤花睁开眼睛，悲伤地说

「我没能阻止杀人」

「嗯」

「到头来，我的能力只是帮助复仇」

阿朔集中注意力在驾驶上，同时思考。

藤花的异能只能读取残存的意念，被召唤的灵魂所怀的只有怨念。那些已故之人渴望排解自身的憎恨。接着，阿朔又回忆起绘美。

她悲壮地笑了，马上又颤抖着哭起来。

她恐怕要从此背负失去两个女儿的痛楚，同时还要顶着将杀人事实埋在心底的重压活下去。

藤花嘟哝了一声

「这样的异能，哪有什么意义啊。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异能不需要有什么意义。我希望你活下去」

「那是你……」

——那是你什么都不懂。

藤花的确曾这样说过，但这次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阿朔也明白，现在的他没法接着那样的话往下讲。所以，阿朔选择了沉默。沉默中，二人冒着寒冷的风。

就这样，阿朔和藤花返回了他们的公寓。

第一卷 闲话

「『我们认识中「人」的概念是何物』」

阿朔复述身为少女之人所提的命题。

少女点了下头。强烈的困惑向阿朔袭来。这番话甚为难解。

认识中，人的概念

那种东西非常明确。

明明应该非常明确。

然而却……

（解释，不了）

嗖地，阿朔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寒气。

而这个时候，白色的庭园中还是没有任何人来。

这里只有阿朔和少女。在这恍如永恒的空间中，少女口中编织着话语。她声音很小，却又神奇地盈满了整个庭园，赶走了寂静。

「譬如说，当我召唤心怀怨念的灵魂时，会将人的尊严，将被践踏的情感映在眼中。以此为缘，将不承认死亡之人，将『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的人』硬拽回到这个世界……但归根究底，人的尊严，人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我一直所视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呢。

少女这么讲着，脑袋一歪。

她觉得不可思议地讲解自己的异能

「我了解自己一直所视之物的模糊之处。我所视之物确实是『人』被践踏的情感。但是，我们又凭借什么把人和其他东西区分开来呢。然后又为什么有人死后『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呢。他们为什么能够不用失去自身残存于尘世的意义呢。这些我完全无法理解」

少女轻声说。

人，很可怕。

说得就像她害怕人。

在风和花瓣中，她接着说

「人这东西，全身上下都让人搞不懂」

然后，『神』感叹一切。阿朔听着她的声音，却找不到能去回应的话语。他无法了解那个境界。既然这样，那能说什么呢。

但他拼命地在头脑中寻找，选择了好像略显冷淡的话语。

「到头来，你想说什么？」

「本质上，我所在的地方相比起生，离死更近」

一片花瓣飞到她的鼻尖。

她伸出雪白的手，抓住那片花瓣，然后啪地尖锐一响。

就像是捏碎蝴蝶一样。

阿朔挥掉闪现的错觉。

花瓣就是花瓣。

不是蝴蝶。

没有生命。

「我很害怕。我所视之物，还有我的这份力量，都令许许多多的人为之着迷。因为，本来名为死亡的现象并不是能够拉近的东西。但是，我自己站在的地方却那么模糊，比起生更接近死。所以……」

「所以什么？」

「我真心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少女如此告白。

阿朔静静地呼吸为之一窒。

「我不想错失重要的东西。如果我这能力终有一日要给宗家招来灭顶之灾，我希望能够不去恐惧，去做该做的事」

接着，少女垂下了眼睛。黑发沙沙摆动。

黑中的白。

白中的黑。

由两种颜色构成的景色中，

少女在听到回答之前，便万念俱灰似的吐露

「但是，这个愿望恐怕不可能实现吧」

第一卷 案件三 看不见的朋友

离开星川家宅邸回家之后，藤花失去了活力。

阿朔觉得，这也难怪。

他们过去也曾干涉过许多凄惨的事件，并一直目睹人死。但是这次，他们得到了少女发出的杀人预告却仍旧没能保护住少女，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藤花明明想要保护那个女孩。

藤花明明强烈渴望拯救别人。

这件事恐怕是迄今为止令藤花的心最受打击的一次。

她放弃了RingFit，还钻回到了被炉里面。

本来藤花属于在获取食物时会变得积极的尼特族。

然而她对零食都丧失了兴趣。

到了吃饭时间，阿朔好歹会把她从被炉里拖出来，亲自给她喂。但阿朔出去打工的那段时间，藤花则完全不去吃东西，一个劲地睡觉。

阿朔很清楚，这状况很不妙。

「藤花，不吃饭可不行啊，我很担心你啊」

「谢谢你，朔君……我深深感受到你的温柔。但是，我不想吃东西」

藤花虚弱地回应阿朔的要求。

她闭上眼，半睡地轻声说

「为什么我没有勇气挥开你的手，勇敢去死呢」

听到这话，阿朔感到一阵恶寒。他感觉到一旦扔下藤花不管，他就会失去藤花。

什么都好，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撼动现状吗？

正当阿朔六神无主地祈祷时。

那个人出现在了阿朔的公寓门前。

*　*　*

「我想见见过去的幽灵」

女性以稳重的口吻开口讲述。

她是个身材纤细，给人以稳重的形象的黑发美人。她外面穿着白色羽绒服，羽绒服下面是米白色毛衣与绀蓝色牛仔裤搭配，坐在坐垫上的时候双腿折得规规矩矩，这一举止令人印象深刻。然后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微笑。

她名叫森田铃，在当保育员。

她看到『藤花灵能侦探事务所』的地址，便来访问阿朔的屋子。

藤花在去星川家大宅之前更新过主页，好像还把阿朔公寓填在了事务所地址的位置。这世道真不太平。

阿朔本来就对那种事感到麻烦得要死，结果还真的有客人找上门来。不过人家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赶人家走，于是阿朔给她上了茶，做了接待。此时藤花还钻在被炉里，阿朔便代她询问委托人情况。

铃把手放在胸口，讲

「小时候我能看到幽灵，还和幽灵做了朋友」

「……是、这样吗」

阿朔回应。他语气很生硬。

他所知的幽灵全都对尘世留有深深的眷恋，而且几乎不可能沟通。听说宗家的『神』能够召唤与尘世联系淡薄的灵魂，但那也是因为『神』所拥有的强大异能。

铃小时候是否真的和幽灵说过话恐怕都要打上个问号。但或许也存在着那样的例外，只是阿朔不知道。

阿朔认为不能妄下定论，便点头附和。

铃接着往下讲。

「但随着我渐渐成长，我变得不能和她说话了」

她表示那个幽灵是个女孩。

铃露出悲伤地神情，轻轻咬了下嘴唇后说

「我之前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到最近又响了起来。啊，说起来我和幽灵做过朋友。家里还经常冒出闹鬼的怪声，但我问爸爸妈妈，他们却告诉我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我感到非常怀念……所以就……」

「为什么突然想了起来？」

咦？铃向周围张望。

被炉的被子有部分蠕动起来，从里面被掀开。

藤花从里面冒出脑袋。

她冒出来的方式让人不禁联想到蘑菇。她头发乱七八糟，漂亮的脸庞全糟蹋了。凌乱的黑色之中，那对眼睛静静地反射着光辉。

铃一副呆呆的表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阿朔一言未发，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心情。看到人突然从被炉里长出来，通常都会是这种反应。

接着，藤花就像条虫子一样离开了被炉，然后又像猫咪一样伸了伸懒腰，整理好头发。然后，她把刚才同样的问题又对铃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难道遇到了什么契机？」

「那个，要说为什么……应该是工作中去附近公园的时候看到有一群小孩子在那里玩，不经意间想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想拜托我做什么？」

藤花又问。

铃略微屏息。当藤花从被炉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估计她已经是个不能让人信任的家伙了。但铃并未因此受挫，毅然向她请求

「能帮把幽灵召唤出来吗？我想和她融洽地再谈一次」

「办不到。我的眼睛只能看到怀有怨念等强大负面情感的幽灵。凭我的力量无法把友好的幽灵召唤到现实」

「但是，我过去真的也跟幽灵说过话啊。灵能侦探小姐一定能做得更好……」

「关于您与幽灵之间的回忆……可以说，是超出我认知的神奇情况。并不是说您在撒谎或者幻想，但真的很难相信」

「真的有过。我记得……对，自从家里浴室里发生事故之后她就不再出现了。大概是家里一下来了好多人的缘故吧……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铃露出呆呆的表情，看上去想要去回忆什么。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空洞地彷徨。藤花注视着铃，眯起眼睛作沉思状。

接着，铃重新挺直腰背，再次向藤花主张

「就算有些硬来，就算不清楚，我还是想请您试一试。拜托了」

铃深深地低下头。给人以沉稳印象的她，看来同时也很固执，浑身上下都表达着她绝不放弃。

一阵沉默。

此后铃没再开口。

藤花也一言不发。

就这样过了许久。

只有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在扰乱寂静。

最终，藤花屈服了。她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说

「我知道了……重在尝试呢。那就试试看吧。如果我真的召唤出友好的灵魂，那真是奇迹了。但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请您死心吧」

「无所谓。拜托了」

「哎，要是真的做到了，那一定是件幸事……虽然我觉得试也白试」

藤花说着，摇了摇头。但是阿朔对铃的委托内容很感兴趣。万一真的成功召唤出友好的灵魂，或许在藤花的异能上就能找到新的出路。那样的话对藤花来说自然件值开心。他怀着紧张的心情，面对这一幕。

藤花不知道阿朔的想法，嘎啦嘎啦的弄响手指后朝阿朔看去。

阿朔也回望藤花。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双眸。

藤花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这次她以一身运动服的形象，发出声音

「————过来吧」

瞬间，哗地……

空间与『并非此处的地方』连通了。

铃的背后伸出两只煞白的手。

那手缠住了铃的身体。

幽灵的漆黑眼窝，弯成笑眯眯的样子。

几乎变成一团软乎乎白色肉块的小孩子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起来。

「……诶」

「……什」

阿朔与藤花噤若寒蝉。

小孩子的幽灵确实被召唤出来了。但是，那不是什么友好的幽灵。

那灵魂显然对铃怀着怨恨。

小小的手指陷进铃的喉咙，红色的血液静静地流下去。

铃发出短促的尖叫。

「噫」

「为什、么」

藤花惊呼。她丧失冷静，慌慌张张地两手乱摆。

这跟说的不一样。

幽灵难道不是铃的朋友？

幽灵为什么要杀铃？

就在阿朔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幽灵煞白的手指蠢动起来，掐在铃的喉咙上越陷越深。

这样下去恐怕会酿成惨剧。

藤花慌慌张张想要阻止幽灵，但此时她目光一扫。

「怎么办啊……大事不好了朔君」

没有办法让幽灵消失。

藤花迄今为止召唤了不少幽灵，但从未凭自己的力量让幽灵消失过。

不过，也有过被怨恨的人由衷道歉并赎罪，幽灵满意后消失的事例。拼死请求有时也有用。

可是，这次的情况另当别论。

铃对幽灵恐怕没有任何愧疚。

然而，她却被袭击了。

阿朔感到浑身血液凉了下来。

这样下去，铃恐怕会被杀掉。

「铃小姐，这边来！」

阿朔拉着她的手，尝试让她从幽灵手中挣脱。铃身体前倾，拔起僵直的脚。幽灵的手就像年糕一样软乎乎地拉长，最后分离。铃喉咙的表面被撕下来，肌肤上留下线状的伤痕。但这样总算是暂时让铃逃离了幽灵。

然后铃沿公寓走廊奔跑，跌得撞撞想要逃到外面。

幽灵则贴在地上，开始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等等！」

「不能让你过去」

阿朔和藤花挡住幽灵的去路。

昏暗的眼窝转向二人。阿朔顿时产生一股强烈的恐惧与寒气。但是，幽灵没有理会阿朔和藤花，白色的肉块像猫一样钻过二人中间。

小孩子的灵魂逼近了铃，在玄关抓住了铃的脚踝。

「呀啊」

铃摔倒下去，白色的肉块压在她身上。

铃双臂挡在面前，拼命喊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铃看上去自己都不知道具体在对什么道歉，那种半吊子的道歉不可能得到原谅。果不其然，幽灵根本不听。

煞白的手再度伸过去，这次盯准了铃的眼珠。

铃害怕地大声呼喊

「放过我吧，妈妈！」

铃像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哭了起来。

此时此刻发生巨大的变化。阿朔和藤花愣愣地张大了嘴。

「……咦？」

幽灵停下来了，白色肉块手中卸掉了力量。

幽灵态度茫然，像是在思考什么。

忽然，幽灵的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简直就像……幽灵放下了怨念。

面的这剧烈变化，藤花和阿朔面面相觑。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什么都让人搞不明白。藤花也还还在混乱中没走出来，阿朔在脑子里将疑问罗列出来。

为什么成功召唤出了的幽灵？

为什么幽灵想要杀死铃？

为什么幽灵消失了？

「铃、铃小姐，你没事吧？」

「……啊，我懂了」

阿朔对铃关心询问，铃则回应得含含糊糊。她目光空洞，望着天花板，一道鲜血从她脖子流下去，染红了毛衣，但她却就像没感觉到疼一样。阿朔感觉不对，准备扶她起来。

「您没事吧？我立刻帮您包扎」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铃没有回答阿朔，而是像自言自语一样嘟哝，频频地眨着眼睛。

忽然，铃倏地站了起来，然后就像是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以不自然的动作开始往前走。她就那样穿好鞋，然后摇摇晃晃继续走。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迈着就像丢了魂一样的步伐离开屋子。

血迹散落在门前的地毯上。

之后只留下了阿朔和藤花。

*　*　*

「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藤花把下巴搁在被炉的桌面上，说。

阿朔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藤花皱着眉头，接着说

「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从头到尾都不正常。身为少女之人，不想置之不理」

前些天铃来过后，藤花对她当时的样子十分在意，又回到了被炉外面。阿朔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变化，但铃的事情却是个问题。阿朔也认为不能置之不理。可是，他们并没有问到铃的电话和住址，想去干涉也没有办法。

阿朔摇摇头，转变心情。

他把打工回来路上在便利店买到的伴手礼放在被炉的桌板上，里面装了各种藤花爱吃的东西。阿朔把手轻轻放在藤花的脑袋上，说

「先把烦恼放一边，多吃点东西吧」

「哇，朔君好疼我！这是好事吧？」

「……只是觉得，总比看到你吃不进东西的样子强多了」

藤花在袋子里翻找，首先拿出豆馅包，朝那软软的白色面皮大口咬上去。

大概是要用脑子去思考，藤花的食欲也跟着复活了。

这次应该算是歪打正着，阿朔挺庆幸。

他尽量不愿看到藤花虚弱的样子。这么说尽管对不住铃，她的那件事也算给藤花带来了助益。但阿朔一转念，皱紧眉头。他又萌生出另一个疑问。

（最后铃小姐想通了什么，然后回去了）

她想通的是什么呢？怎么思考也想不出来。阿朔掀起被炉的被子钻到藤花身边，也把下巴放在被炉桌面上，深深叹了口气。他一边让身体暖和起来，一边讲述他在打工的地方所听到的消息。

「附近小学好像有人失踪了，最近真不太平啊」

「……失踪事件？」

「好像因为家长的要求，还没有被报导出来，但好像有小学生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藤花，你也别在外面到处乱转，小心别被拐走啊」

阿朔叮嘱。

藤咲家的女子容易吸引不幸。

就算藤花被卷入附近的事件突然消失都不奇怪。

「……小学生失踪事件啊」

藤花没有理会阿朔的担心，开始沉思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的嘀咕。

「……小学生……工作地点的公园……回忆起来的契机……」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发出砰砰砰的脱线声音。

藤花盯着屏幕，眉毛严肃地紧缩到了一块。阿朔伸头一探究竟。藤花把手机转向阿朔。大概是网站上刊登的邮箱收到了来信，屏幕上显示出一则邮件。阿朔默默读完那短短的文章。

『前些时候承蒙关照。我是森田铃。

我会从头开始。请忘记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情』

「……从头开始……请忘记。怎么回事？」

「阿朔，明天我们就去找她工作的地方」

藤花突然这样说道。阿朔不明就里，脑袋一歪。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线索去寻找铃工作的地方。

「先等一下哈……啊，找到了」

藤花在阿朔的书架里翻找，马上取出附近的地图。接着，她又找到年代久远的指南针。首先她以学校为中心画了个圆，然后以范围内最大的公园为中心又画了个圆。于是，一所保育园被框进圈内。

「我试着圈出小学学生通常的行动范围，以及保育园儿童散步的范围……她说『工作中看到了在公园里玩的孩子们』，然后想起了幽灵朋友。她工作的地方多半就是这里。那个人带保育园儿童来到这里散步，遇到了小学生，想起了幽灵」

「那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凭直觉。诱拐事件和她说的话有关联」

藤花毫不犹豫地断定道。

她盯着保育园上的记号，接着说

「跟她过去和幽灵友好相处这件事，肯定也分不开」

阿朔什么都没搞明白。

但他决定，第二天和藤花去趟保育园。

*　*　*

「你问森田铃小姐的话，她无故缺勤好长一段时间了」

「无故缺勤吗」

「既然你们认识她，能不能去提醒一下？另外把这个东西带给她。什么，不知道住址？你们是打工地方认识的？那么……」

说完，阿朔和藤花被塞了大量的打印文件。

于是，他们得到了铃的住址。

这种事在当今个人信息受保护的时代简直难以置信。

但是担任园长的妇女看上去个性不拘小节，她脑子里肯定只想到铃无故缺勤给她带来麻烦。阿朔和藤花将见到铃作为首要目标，这个情况可谓撞到了大运。

他们根据告知的住址，走在淡淡的云朵下面。

拐过几个冷清的小巷后，他们到达大规模住宅区的一角。

陈旧的街道风景中，一所独栋房子仿佛被大规模制式住宅所淹没一般建在那里。

邮箱中报纸之类的东西有被拿回去，看来这里有人在生活。但是，大门口扔满了垃圾袋，散发着荒凉的气氛。庭院里也是杂草丛生，未经打理。

阿朔不禁迟疑着不敢进去，犹犹豫豫伸手去按门铃。

但藤花抓住他的手腕，神情严肃地说

「恐怕里面藏着诱拐来的人」

「……什么？」

阿朔不明白藤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她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某种根据。他想起小学生失踪事件，便听话地点了点头。

藤花轻轻把手伸向玄关，缓缓打开梭拉门。

门没锁。

里面有人的气息。

从大门口就能丝丝听到生活的声音。看来他们随时撞见铃都不奇怪。

就算这样，藤花还是走了进去。

二人入侵家门，沿着老旧的走廊往前走，看到厨房里有个影子在动。藤花没有理会，继续往里头走，进到了佛堂里，但里面空无一人。

她呆呆地站着，困惑地脑袋一歪。就在这时，天花板轧地一响。

藤花和阿朔相互颔首，登上楼梯。

二楼很暗，老旧的走廊上有几扇门。藤花根据声音找到其中一个房间，把门打开。里面亮着灯，一个狭窄的日式房间映入眼帘。房间里靠墙摆着柜子，中间铺着被褥。阿朔一看那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被褥上坐着一个女童。

瘦弱的小学生抬起害怕的目光。

阿朔惊讶中从喉咙里面挤出很小的声音

「为什么在铃小姐家里？」

「过去与她要好的『幽灵』，其实是看不见的人。然后她注意到了这件事，想要从头开始挽回之前的失败」

看不见的人是什么？

藤花又在说什么？

阿朔还是完全没弄明白。但当务之急是必须把小学生救出去。

阿朔和藤花留意不发出脚步声，靠近那个女孩。

仔细一看，小学生的身上有深色的抽打痕迹。她正在被暴力相加吗？阿朔皱紧眉头。从铃那沉稳的印象很难想象会那么做，但人有时就是会干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藤花压低声音，对孩子说

「听好了，我们是来接你的。身为少女之人不能对这扭曲的状况置之不理。另外，我必须救人才行。这或许算是一点点『赎罪』吧……你一定要乖乖跟我们一起走」

「姐姐，有人！」

小学生突然大叫。

阿朔震惊之下噤若寒蝉。

为什么被诱拐的受害者要呼唤犯人？为什么藤花说救人是『赎罪』？一切全都搞不懂。但是，现实根本不给阿朔时间去思考。

随即一楼响起哒哒哒哒的激烈脚步声。

一个人像暴风一样冲过走廊，把门打开。

拿在手里的菜刀反射寒光。

铃像鬼一样凶恶地转向二人。

小学生朝铃那边跑过去，蜷缩着藏到铃身后。

「姐姐，不要离开我」

「嗯，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阿朔感到混乱，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铃要保护小学生。

但是，女孩不是被诱拐的吗？

阿朔丝毫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但是，藤花好像知晓一切。

藤花直直地注视铃，以凛冽的声音说

「不能犯糊涂」

铃把菜刀对准藤花和阿朔。

阿朔瞥了眼藤花。

但藤花毫不畏惧。

然后，藤花接着讲出阿朔没有料到的话来

「你的姐妹，不是你害死的」

*　*　*

「……怎么回事」

「铃小姐所说的『幽灵』确实成功召唤出来了，所以在那一刻已经确定现实中死过人。另外，常人见不到友好的灵魂」

藤花回答了阿朔的提问。

既然这样，那个幽灵就不是过去和铃关系要好的幽灵吗？难道记忆出错了？

但藤花摇摇头，表示都不对。

「铃小姐看到在公园里玩耍的一群小学生，想起了幽灵朋友。令她记忆重现的，应该就是现在被抓走的这个孩子吧。她身上有被抽打的痕迹，深蓝色的淤痕表示伤快复原了。也就是说，这孩子不是受到铃小姐的伤害，而是遭遇了家庭暴力。铃小姐看到受虐待的孩子才想起了幽灵朋友」

「……也就是说？」

「幽灵朋友是现实中存在过的孩子。恐怕就是铃小姐的姐妹」

藤花吐露扭曲的事实。既然这样，为什么铃会把姐妹当成是『幽灵朋友』呢？阿朔怀着疑问继续聆听。

藤花陈述铃的家庭问题

「铃小姐说，家里总能听到闹鬼的声音。那正是姐妹们生活中的声音。但是，父亲母亲都坚称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也就表示，那孩子被抛弃不管了」

「明明人就在那里，却被当做不存在？」

「嗯，就是那么回事吧……但铃小姐和那孩子交上了朋友……幽灵憎恨铃小姐。这里面有着相应的原因」

小孩子的幽灵打算杀死铃。

她对铃怀着强烈的怨恨。

这究竟是为什么？

「恐怕原因是，因为铃小姐和她相处融洽，父母没办法再当她不存在，结果就处理掉了。铃小姐说过，『家里浴室里发生事故，一下来了好多人』。然后，她就再也见不到幽灵了。因为，被弃养的孩子被伪造成家中意外，杀掉了」

「难道在浴室里被溺死了？」

「恐怕是的。于是，不存在的孩子就真的不存在了，铃小姐也再也看不到幽灵了……那时你就回忆起了真相，对吧」

藤花问铃。铃拿着菜刀，身子在发抖。她不打算回答。

但是，藤花接着讲了下去。

「从我召唤成功的事实，能看到幽灵的条件……以及出现的幽灵的样子来看，你应该揭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然后你痛下决心，要用让你回想起来一切的那孩子来代替你曾经的姐妹，去保护她」

小学生紧紧地抱着铃，铃把手放在她背上。

铃把菜刀，放了下去。她注视藤花。

那对眼睛黑黑的，透透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在这个家里相遇后，铃终于第一次开口了

「是的，没错。我要保护这孩子。照这样下去，她说不定会像我妹妹一样被杀掉，我一定要保护她。我这么做了，妹妹也一定肯原谅我了」

「你妹妹听到你喊出『放过我，妈妈』之后，幽灵就消失了……你应该也受到过相当残酷的虐待，大概只是忘记了。你已经得到了原谅。但你现在的行为是犯罪，你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救这孩子」

「怎么救？找司法部门？还是通知学校？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求她家长？谁能保证成功之前她不会被杀掉？谁能保证来得及啊！」

铃忽然大喊。她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几道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她痛苦难言地弯下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要是又没赶上怎么办？孩子都快被杀了，你要我别行动？要是……要是这孩子又死了，这回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小学生看到铃的泪水，抱住了铃。她两手紧紧环抱铃穿着牛仔裤的腿。小学生也两眼冒着泪花，说

「别哭了，姐姐」

「嗯，没事的……没事的」

「我想和姐姐你在一起。姐姐你不打我，不拿水泼我脸，不拿开水烫我。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姐姐你在一起」

小学生也哭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铃。

两人拼命地紧紧依靠。

阿朔和藤花无言以对。

在他们面前，铃擦掉泪主张道

「我这人肯定该死才对」

这话是那么空洞。

正因为空洞，所以透出她的真相。

藤花攥紧拳头。恐怕对她来说，这是最为感同身受的话，也深深扎进她的心脏。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连忙开口

「不会的……」

「就是！当我懵懂地牺牲掉那孩子的时候，其实我就该一起死的。但是啊，我现在想活下去……想为了这孩子活下去」

这句话也同样无比真挚。

菜刀哐啷一声掉到地上。

铃紧紧抱住小学生的背。

然后，她对二人露出明媚的笑容。

「————你们走」

她的声音中注入了强大的意志。

阿朔和藤花无法反驳。

二人默默地离开了家。

*　*　*

第二天，阿朔和藤花再次来到铃的家。

门非但没锁，甚至敞开着。里面留有慌慌张张收拾过行李的痕迹。

二人消失了。

藤花在空无一人的家中沉吟

「我认为这种方法是错的。而且，就算她间接害死了别人，她同样也是受害者。她和我不一样，应该得到拯救……所以，我本想说服她……这次我到底为她们做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过，认为自己没有生存价值的两个人能够相依相偎活下去，也算可以吧」

阿朔无法回答藤花的提问。藤花懊悔地咬紧臼齿，接着说

「觉得死了更好的人，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藤花问的这些，仿佛说的是自己。阿朔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藤花说，阿朔对她『一无所知』。阿朔纵然吐露任何感情，恐怕都传达不到藤花的心里去吧。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思考。

他思考活着的意义与去死的理由。

生死的重量会轻易变动。

铃本来期盼着死亡。

但她找到的不是去死的理由，而是活着的价值。

对这件事应该值得高兴吧。

所以，阿朔说

「藤花，来祈祷吧」

「祈祷？」

「这是唯一能做的」

「嗯……你说得对」

藤花点点头。

她跟着阿朔，也闭上了眼睛。

二人祈祷。

祈祷铃她们今后幸福常伴。

至少，至少，

能过得幸福。

第一卷 闲话

「为什么认为愿望不会实现？」

「谁知道呢，为什么呢？还是说，你愿意为我实现愿望？」

白色的海洋中，少女微笑。她的愿望十分渺小，只是提出想和阿朔在一起而已。阿朔开口，但话语没能转化成声音。他没能给出回答。

呼，风沉沉吹拂。

少女发丝飞逸，白色中出现黑色的细流。

阿朔忽然冒出一个疑问。他们在这里度过了多久的时间？他感觉自己被母亲拉着手来到这里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或者说几天，又或者几年。

甚至是，一百年。

就算有人这样告诉自己，他也不会感到惊讶吧。

和少女一起共度的时间，就是如此非同一般。

请等我一百年。

我一定会去见你。

少女仿佛在讲述这样的故事……阿朔不得要领地思考。

「我很担忧。宗家沉溺于异能，已经丧失了正常判断力。那个倾向今后肯定还会愈演愈烈吧。等变质演变到真正无可救药的那一天，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然后还有另一件事令我同等地担忧」

「那是，什么事？」

「担忧当我凝视死亡之时，会发生某种事情」

她诉说不祥之事。阿朔知道她没有开玩笑。少女所站的位置相比起生，其实离死更近。她缓缓地歪下脑袋，接着说

「也许，你会死」

「我吗？」

「有人会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于其他东西之上，若是为了那东西，搞不好能够若无其事地抛弃性命」

「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是说也许，现在谁都不清楚」

少女淡然回应。

她的回答令阿朔无所适从。

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少女就像回答阿朔质疑的目光，短短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伤感地接着说道

「——人，太容易就死了」

这句话透出了她发自内心的感情。

面对无力的人，『神』轻声说道

「我啊，就算面对再怎么感觉不到生存价值的人，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这话似是祈愿，是那么的纯粹，正直得就像出自年幼的孩子之口。

然后，『神』接着说道

「没有意义也无所谓。需要那种东西的孩子自然会需要。你不需要，就算没有什么意义，你也能够活下去。你拥有那样的坚强。所以」

阿朔活着，需要意义吗？

『神』说不需要。

又接着，『神』……

「我只要你活下去就够了」

就像相信阿朔会死一样，这样说道。

第一卷 案件四 人鱼公主之恋

铃和小学生一起消失了。

她们的行踪仍未被人们发现。她们的决心与结局让人心痛，令人无法释怀。但是，藤花恢复了之前丧失的活力。铃和小学生至少选择一起活下去，没有去死。

原本认为死了更好的人，后来决定要活下去。

这个事实让藤花的内心仿佛点亮了星星之火。

她认识到，自己也必须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说完这话，她重新玩起了RingFit。

结果来说，她干脆利落地战死沙场。

「…………臣妾做不到啊」

「这话真让人怀念」

通向全通关的道路似乎还很遥远，也很艰难。

藤花摊开包裹在运动服中的双臂，瘫在地上呻吟起来

「呜呜，这又是因为我是劣等品……就因为是劣等品」

「加油藤花，别认输啊藤花，加油，加油！」

「说得轻巧！过会儿我发布玩RingFit的视频给你看！」

「只要你有干劲，这倒是无所谓」

「然后看我炎上大爆死！」

「为啥？」

就这样，藤花和阿朔一起再次回归日常。

但当二人稀松平常生活着的时候，世间已经开始发生致命性的变化。

事情的开端就是藤花与阿朔一起出门的那天。

天空染成了灰色，随时会下雪的样子。

然后，一位客人不请自来，找到二人。

*　*　*

「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出门了呢，朔君」

「差不多吧，除了买吃的你基本宅在屋里」

二人一边聊着一边离开超市的自动门，但随后新的顾客进入店内。

烘暖的空气从阿朔的后背扑来。店内广播先是多添了几分热闹，接着又随门关上而消失。

阿朔在大路的喧嚣中重新提了提袋子。

今天他罕见地和藤花一起出门买东西。

藤花平时一直宅在屋里，对阿朔外出几乎未曾表示过兴趣。但这次阿朔一提到『要去选做新年火锅的材料』，藤花马上打起了精神。她本性是那么率真，让阿朔都开始苦恼要不要平时更多地用食物引诱她外出。

这样久而久之，尼特的特性或许能得到改善，但下次又要开始担心内脏脂肪的问题了吧。

「买了好多啊，朔君」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二人这趟外出是为了给跨年做准备。

本来藤咲家在岁末年初有许许多多的礼仪活动，但没能成为『神』的藤花及其侍从被免除参加。准确说，他们参加大概也无妨，不过不会收到邀请。因此，二人筹划在阿朔的公寓里举办一场小小的正月庆祝活动。

藤花感慨地说

「好期待啊。虽然超喜欢异能只相信异能的藤咲家的狗屎新年会烂到极点，但和朔君一起过新年超期待啊～」

「藤花，别说脏话。不能说狗屎之类的」

「好～，朔君什么时候都是我的监护人呢～」

藤花噘着嘴，搂住阿朔的胳膊，接着露出灿烂的微笑。

袋子偏向一边，阿朔感觉重量增加了，但什么都没说。

藤花盯着阿朔手里提的袋子，纯真无邪地欢闹起来。

「买了镜饼（※注1），还买了下火锅的年糕。令人心潮澎湃啊」【※注1：镜饼为日本过年时用来供奉的圆形年糕】

「多出来的就烤着吃吧」

「我在网上看到，年糕披萨也很好吃！」

「那是卡路里的暴力吧」

「没关系啦！尽情吃吧！」

藤花看上去非常开心，她端正的面庞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像在晒太阳的猫咪。

阿朔看着她开心得样子，也欣慰地微笑起来。

他深深回味，今年狠狠地挥霍了一把。

他在打工的便利店里还预定了节日餐品。除此之外，还购买了除夕吃的荞麦面、炸制天妇罗的材料、够吃上三天的火锅食材以及大量冰激凌等。

他之所以花了这么多钱，都是因为之前看到了一蹶不振的藤花。为了让藤花开心，阿朔精心做了各种准备。也算是不枉他这么大的付出，阿朔看到藤花现在与死亡相隔甚远的样子，也就由衷地放心了。

心中怀着期待，脚步也变得轻快。

就这样，二人继续一起向前走。这条常走的路上有人大冷天还在遛狗。阿朔和藤花轻轻低头致意，然后匆匆忙忙往家赶。公寓就快到了。

路上，藤花呼出白汽，抬头一看。

「快下雪了呢」

天空染成了灰色。随时会下雪的样子。阿朔一瞬间想起那个白樱漫天的庭院。那时的情景已恍如隔世，然而他绝不可能忘记。他深深地记得，那白色之中的黑。

阿朔感到胸口作痛，同时挥开脑海中的樱吹雪。

藤花目光方向前方，阿朔也看向路的前方。

那里站着一名少女。

阿朔与藤花同时发觉到。

一位客人不请自来，出现在二人面前。

*　*　*

「你好」

她从前面走来，作了个简单的问候。但阿朔一听那尖尖的声音，顿时袭来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她手里拖着一只拉杆箱，体型纤瘦，肌肤如瓷器白皙，黑色的长发与黑色的眼睛。她的脸埋在大衣里，挂着微笑。那容貌端正的程度异于常人。

阿朔自然而然地意识到。

这个人不是普通女性。

她是藤咲家的女子。

「幸会，藤咲朔先生还有藤咲藤花小姐。我叫做藤咲徒花。不过，我虽然以藤咲自称，但也跟你们一样并非来自宗家，是分家出身」

自称徒花的少女这样说着，微微一笑。

阿朔也猜到是这样。

藤咲家分家人数众多，但宗家的人却只有一小撮。宗家围在『神』的周围，过着闭锁的生活，基本上不会像这样在阿朔他们面前现身。

但想到这里，阿朔又有一个疑问。

这个分家的少女，为什么出现在他们面前呢？

她把手放在胸口，突然优雅地行了一礼。

然后，她吐出带血的话语。

「过去曾是『神』候补的女孩正在被接二连三地杀掉，不分宗家分家」

「……你说什么？」

阿朔皱紧眉头。少女讲的情况非常糟糕，但他从未接到通知。

少女点了点头，格外冷静地接着讲道

「也难怪你吃惊，但这是事实。我也没有接到宗家的任何联系，这件事是我在听闻堂妹的讣告后自己查出来的」

「谢谢你的通知。但这究竟……」

「然后朔先生，我对曾是『神』候补侍从之一的你有一事相求」

「我拒绝」

话题的走向变得令人讨厌。阿朔在听闻详情之前便一口回绝。徒花把嘴噘了起来。涂过唇膏的嘴唇反射淡淡的光泽，她没有理会阿朔的拒绝，开口讲述

「真冷淡啊，但还是要让你听一听。实不相瞒，我的侍从候补在我没能成为『神』的那一刻便理所当然地断绝了联系，现在没人愿意保护我。所以，朔先生」

「免谈，阿朔不是你的人」

「我又没问你。朔先生」

藤花攥紧两手，跳了出来。但徒花没有理她，脑袋一歪。

她认真的目光只盯着阿朔一个人，开口说

「——请你保护我好吗」

徒花甜腻地轻声细语。她紧盯着阿朔的面庞。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映现出徒花的脸。

看到这一幕，徒花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　*　*

「你说什么？我的朔君凭什么保护你！滚回老家去！」

「我已经得到了家长的同意。朔先生作为护卫保护了以灵能神探身份大显身手的藤花小姐，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如此出色的人一定能胜任护卫的工作」

「你也说了，那是作为我的护卫啦！朔君到底是我的护卫，阿朔明明不必这么做却出于友善关心为我工作！他才不属于你！赶紧滚！」

「就算你这么说，朔君也不可能对要被杀掉的女孩弃之不顾吧。你说是吧？」

在阿朔的房间里，徒花眼睛眯起来。

感到浑身无力的阿朔泡了大豆茶，久违地拿出给客人用的茶杯。

他调整好适当温度后把茶递了出去，徒花道了声「谢谢」握住有花纹的杯柄。

在她旁边，藤花正一副恨不得立刻咬上去的表情。

要是放着不管，估计她真的会朝脑袋咬下去。

阿朔举起双手让她冷静，开口说

「徒花小姐，是吗？我也反对你留在这里」

「啊呀，这是要把我赶走，让我孤零零？」

「我认为你该去找的是警察」

「藤咲家『神』的事情不能对外声张，但不讲，我的说法就会被认定是无凭无据的妄想，警察是不会出动的」

「但你也不该留在我这里」

「我不再是『神』候补之后，父母便对我漠不关心，不会为我雇佣护卫，当然也不会自己挺身而出来保护我。既然这样，留在值得信赖的人身边何尝不可？」

徒花口若悬河，讲了一大堆。

阿朔感到头痛，把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从喉咙下面挤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哪来的根据信任我」

「没有根据，但我十分肯定」

「至少说说为什么」

「因为女人的直觉」

阿朔深深地叹了口气。

徒花的说法支离破碎，但阿朔的确没办法把她往外赶。明知女孩暴露在死亡危险之下，他实在无法狠下心来置之不理。

想必徒花也明白这一点。

徒花笑得更深，舔了下光艳的嘴唇。

「另外，我绝对不是白让你帮忙。滞留期间的住宿费和护卫费，我会从我积蓄里支付。如果还有其他要求，我还能提供各种福利喔？」

「要珍惜自己的身体！」

「受不了啦！我要从脑袋下口啃了她！」

「藤花，你别不做人啊」

阿朔阻止了藤花。藤花一气之下飞扑过去，被阿朔抱住。阿朔一边哄一边摇晃藤花的身体，像哄小宝宝一样安慰藤花。

徒花依旧不改游刃有余的表情，色气地拨开挂在肩上的黑发。此时，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对了对了，这东西必须给你们看看」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被炉的桌板上。随着哗地一声，照片落在桌面中央附近。阿朔看到照片上的拍摄内容，噤若寒蝉。

一个女孩死了。

这是张残酷的尸体照片。女孩死在浴室里，双脚奇怪地并拢并从浴缸里伸出来。她估计是割腕放血而死，浴缸里的水染成了红色。

阿朔茫然地吐出疑问

「……这是？」

「这是被送到宗家的照片，不过这个人好像是自杀」

「宗家？自杀？」

徒花说的话令阿朔皱紧眉头。

宗家给她送去自杀照片，到底是何用意？

徒花讲起自己协助调查的事。

「说是一个和朔先生你一样曾是『神』候补侍从的男人，突然给宗家送去了这张照片。照片上是他过去的主人，没被选为『神』的候补女孩之一。他们与我以及多数主从不同，从『神』候补排除掉后好像仍旧没有解除主从关系……根据宗家的说法，男人已经被拘捕了」

「他现在也还被抓着吗？」

「不，说是候补的死被判定为自杀，男人立刻就被释放了……可是在那之后他便行踪不明，目前正在不断杀死其他『候补』女孩」

「难道，他其实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凶手？」

阿朔问出合情合理的疑问。

徒花轻轻颔首。阿朔为了确认清楚，又问她

「你是那么认为的吗？」

「没错。听说那男人个头很高，像熊一样魁梧。阿朔现在还请小心」

「这个和『人鱼公主的自杀』很像呢」

「嗯？」

阿朔对藤花唐突的发言感到不解，只见她拿着照片，像要盯出窟窿似的认认真真注视着死者照片。徒花表情一变，就像看到了瘆人的东西。藤花抬起头，眨了好几下眼睛，说

「咦，你不知道『人鱼公主的自杀』吗？你不知道，那宗家知道吗？」

「我一无所知……宗家应该也不知情」

「名字听起来挺像，和之前『天使的自杀』有关联吗？」

「正是这样。这次流行的是那个的变种……派生出来的东西」

藤花拿起手机，这样讲道。

她回顾之前的事件

「我们阻止了新偶像的诞生，继而防止了普遍式自杀漫延……但也由于这个原因，人们兴趣焦点的偏移依然被定格下来，停留在对美丽的自杀上。但是，不论人们多么向往，『天使的自杀』毕竟难以重现」

「当然了，那不过是偶然的产物」

「所以退而求其次，有一种东西在偷偷流行。就是这个了」

藤花把手机屏幕转向阿朔，上面显示出一个留言板。那界面上红色的背景黑色的字，散发出不祥的感觉。阿朔目光拼命扫过上面交流的话题。

看来这个网站里流转的主要是『见不得光』的情报。

目前关于某种自杀的话题讨论已经越过了红线。

『真的在流行，我熟人学校里就有人那么死的』

『上图啊』

『因为主要是个人交流，泄露的不多吧』

阿朔不明白怎么回事，皱紧眉头。

藤花看到他的表情，又补充说

「警方出于『天使的自杀』流行化的担忧，规制了信息。但据说，有一种行为自杀在学生们中间尤其受欢迎。那就是，在浴室里割腕，然后保持双脚并拢伸出浴缸的姿势。并拢伸出的脚看上去像人鱼的尾巴，所以称为『人鱼公主的自杀』」

「真是恶趣味」

「这种自杀方式和『天使的自杀』稍稍有些不同，不同之处在于暗藏信息性」

「信息性？」

自杀就是自杀，尸体就是尸体。

哪里是能传递什么信息的东西？

阿朔感到怀疑。

但藤花讲出『人公主的自杀』与『天使的自杀』之间的差异。

「你想，顾名思义，这种自杀是『模仿人鱼公主自杀』对吧？所以，摆出这个姿势死的人，死时肯定怀着悲伤与无奈」

「……是这样？」

人鱼公主的确是怀着悲伤变成了泡沫，她所象征的就是无法实现的恋情。

因此，『人鱼的自杀』这种方式似乎包含了相同的含义。

「『人鱼的自杀』其实并非圈定在死者一个人身上。因为死者在临死之际，要把自己的照片送达给让她伤心的原因。那可能是移情别恋的恋人，也可能是失恋的对象。如果对方也知道『人鱼公主的自杀』，并且知道当中含义的话，那么悲伤之情也能传达给对方。这就是那样的自杀方式」

「多么令人恶心的报复方式」

「真希望那种玩意不要流行起来」

「……另外，我还听到一个危险的传闻」

藤花忽然又开启另一个话题。相对于流畅讲述的藤花，徒花则哑口无言。藤花的目光往返于徒花与照片之间，接着说出答案

「『人鱼公主的自杀』之中混藏有伪装自杀」

「……那么，这该不会其实是……」

「不清楚。现在只知道，凶手向宗家送过『人鱼公主的自杀』的照片……这个行为应该有着某种含义」

藤花轻声说道。

徒花害怕地搂住自己的身体。

阿朔有股不详的预感，紧紧咬住嘴唇。

*　*　*

徒花住进阿朔的公寓，一转眼三天过去。

她声明不需要在意她，在起居方面恭谦而收敛。她最近还开始帮忙做饭和打扫，并微笑着主张「暂住别人家，帮这么点忙是理所当然的」。

阿朔欣然接受她的好意，但藤花却怒不可遏。

「要是能回到我和朔君的二人生活，我也能每天做清洁，我也能学做饭做菜！首先从玉子烧开始！」

她对二人生活被打扰一事丝毫不愿宽恕。

藤花在家的时候就像炸毛的猫一样，因此阿朔再次用食物勾引她去了外面。适当放松爱犬的项圈也是身为饲主的义务。

就这样，阿朔带着藤花在街上散步。

「藤花，你也该消消气了。喏，豆馅包」

「朔君根本不懂我的愤怒！朔君，你确实不需要只属于我……真的……我是认真的。但就算这样，我不可能不生气！」

正当二人这样一起走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公寓附近的停车场。

「……嗯？」

「咦？」

随着沉闷的声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下来，挡住两人的去路。

巨大的影子罩在头上。

那魁梧的身躯就像一头熊，又长又乱的黑发把脸盖住。

他转向阿朔他们。

阿朔顿时感到全身发寒。这个男人与徒花所描述的凶手形象相一致。另外阿朔还回想起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中藤花差点被凶手掳走时的情形。

他上前准备保护藤花。

瞬间，男人的拳头砸进他的腹部。

「……什！」

「朔君！」

阿朔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见男子上前的动作多么迅速。

手里的袋子松脱掉落，阿朔当场跪下去吐了一地，酸性的胃液冲进鼻腔。此时男人抓住藤花的手，准备把藤花带走。

「等、下」

阿朔拼命抓住了男人的脚踝。

他手指深深扎进对方的皮肤，力气大到抓出血来。

男人嗤之以鼻，脚抬了起来准备要踢阿朔。但是，他突然停了下来。藤花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想要保护阿朔。

「你要杀杀我不就好了」

藤花露出了那个眼神。那是对死已经彻悟的，冷冷冰冰的眼神。

阿朔想要吼过去，向喊她快逃，可是难以发出声音。

男人再次嗤之以鼻。忽然他张开嘴，吐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是劣等品」

「…………！」

男人突然对藤花这样说道。藤花两眼大睁，脸上写满震惊。

男人淡然地接着往下讲

「你为什么还活着？劣等品不是就该美丽地去死吗？喂，你也劝劝你的侍从。就说，你就该摆出美丽的样子去自杀」

瞬间，阿朔蹴地而起，全力撞向男人的腹部。

男人打了个趔趄，阿朔趁机施以追击。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扎向眼珠。男人脸一偏躲过去，同时阿朔奋力踢向男人裆部。

这痛实在忍受不住，男人发出低沉的呻吟。

当他身体下屈之时，阿朔用膝盖瞄准他的面门砸过去。男人千钧一发直接躲过去，拉开距离。阿朔喘起粗气。照理说，他应该趁现在带上藤花逃跑才对。

但是，他不肯放过眼前的男人。

他的脑子已经被愤怒煮得江翻海沸。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这家伙竟然否定藤花）

他偏偏触碰了藤花内心最深处的核，偏偏被把释放着冰冷寒意，吸引她走向死亡的那部分挖了出来。这是阿朔绝对不能容忍的行为。

要是阿朔手边有菜刀或者匕首，他肯定已经毫不犹豫地捅了上去。

面对已然气疯的阿朔，男人跳进了面包车。

阿朔本想追赶，却被藤花抓住胳膊。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摇了摇头。

但在这时，男人打开车窗，撂下致命一击的一句话。

「你别忘了，没成为『神』的人应该做的事情就一件，那就是去死」

说完，男人扬长而去。

藤花茫然地瘫坐在地。

阿朔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蹬起地面。

*　*　*

藤花受了沉重打击。她完全不谈她对男人那番话的感受，只是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被炉里。藤花慢吞吞地蠕动着，在温暖中缩成一团。

阿朔心想，这也不能怪她。

男人的暴力言论对她破坏力十足。

而且阿朔听过男人讲的话之后，基本确信。

那个看起来像『人鱼公主的自杀』的照片，其实拍的并不是自杀，应该是凶杀。

男人的主人就是死在男人手里。

藤花藏在被炉里，嘀咕了一声

「他说不定还会再来呢」

阿朔也这么认为，糟糕的预感挥之不去。

藤花又用空洞的声音接着说

「不知为什么，他没和没能成为『神』的女孩解除主从关系。但或许是有一天，他发现那个人的存在『没有意义』，然后就下了杀手。然后，他说不定就对杀死没能成为『神』的人萌生了快乐吧。毕竟没能成为『神』的人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活着的人」

没那种事——阿朔强烈地心想。

但是，藤花现在又接着往下讲。

「至少摆出美丽的样子杀掉还算有意义。他或许是怎么想的吧」

「嗯，没错。藤花小姐活着也没有意义吧」

随即，冷冰冰的话语扑进耳朵。

阿朔起初没明白谁开的口，又说了些什么。但过了几秒，他意识过来。

那是徒花在嘀咕。她今天穿着橙色毛衣搭配黑色紧身裙和连裤袜。她理所当然一般坐在被炉里。

徒花脸上露出堪称诱惑的笑容，像唱歌一样接着说下去

「藤花小姐活着没有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吧。我听说过她当灵能侦探的出色表现，但我还是要这么说。你的能力连我都不如。明明有朔先生这么伟大的侍从陪在身边，你的能力却只能在现场放出存留怨念的亡灵」

阿朔紧紧地攥住拳头，轧轧作响的骨头恨不得快断掉。但徒花没有察觉到阿朔的愤怒，又或者明明察觉到却觉得无所谓，没有住嘴。

「你是毫无生存价值的劣等品」

「滚出去，立刻就滚！」

阿朔大喊。

但在瞬间，藤花从被炉里跳了出去，起身后拔腿就跑。

她不可能误会阿朔所说的话，但她还是夺门而出。公寓的门被粗暴地关上。阿朔叫喊

「藤花！」

「有什么关系，别管她算了」

徒花说道。

从她的口气中明显地透出愉悦。

「劣等品消失了也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困扰」

阿朔没理徒花，飞奔出去。

马上就要下雪了。

她在凛冬之中追赶藤花。

*　*　*

在公园里找到了藤花，她就站在操场中央。

她略微蜷缩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孤独，安静。

阿朔慌慌张张想要冲向她身边，但藤花忽然开口了。

「能不能别再靠近我了？」

阿朔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汽。

藤花依旧面朝前方，没有回头。灰色的天空下，她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

不久，她用颤抖的声音问了过来

「我已经不是『神』了，你说你为什么还要保护我」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你是不是『神』又有什么关系，你由我来保护」

「朔君啊，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吧」

藤花把头转了过来。黑发飞舞，澄澈的眼睛里映现出阿朔的身影。

她的脸上写满了的认真，认真到令人可怕。

藤花静静地，讲了起来

「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我一直依赖着你的好意。我曾是『神』，你对我的好意来自于你铭刻在身体上的侍从习性……是的，我知道……明明知道却还一直撒娇到现在，多不好啊」

「藤花，你在说什么……你」

「在你心里，其实我这个人应该根本就可有可无」

藤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激动的情感在阿朔的内心深处汹涌肆虐。藤花说的确实不无道理，阿朔之所以宠着藤花，原因自然少不了根深蒂固的侍从本性。但是，那并不是全部原因。

阿朔觉得，藤花根本没资格这么说他。

说这种话近乎是一种背叛。

在茫然的阿朔面前，藤花接着往下讲

「我一直在想。我活着有价值吗？找不到活着的意义的人，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吗？这次的事情，可能只是必然的结局最终找上门来了吧」

阿朔产生一个错觉，就像呼地一阵，风沉沉吹拂。

『神』曾在白色之中，这样说

『我啊，就算面对再怎么感觉不到生存价值的人，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然而，现在藤花却说出那种话。

阿朔攥紧了拳头，像是硬挤出来一样问过去

「我就是觉得我想要保护你……这，不可以吗？」

「谢谢你，朔君」

藤花温和地微微一笑。

她笑得那么柔美，那么开心。

但，她摇了摇头。

「然而，那是错觉啊」

藤花平静地，同时又无情地说道。

在她的眼神中，她已经放弃了一切。

「我真的是该死的人」

阿朔心想，那自己算什么？

不愿藤花死掉的他算什么？

对她珍爱备至的心算什么？

藤花偏偏一口咬定那是错觉。

眼前的她摆出一副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的表情。

阿朔脚在地上猛地一踢，控制不住大喊过去

「随你便了！」

他转头朝路那边分奔出去。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

阿朔一路狂奔，凛冬的寒气刺痛他的脸。他漫无目的地驱动双腿，沿着灰色的道路没命地奔跑，然后停了下来。

他感到肺里面滚烫，心情无法化作言语。

就那样，他咆哮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唰啪唰啪唰，聚在附近垃圾场的大群乌鸦被吓得飞起来。

一位中年妇女先是一脸震惊，然后张皇逃离。

阿朔低头道歉，接着忽然感到浑身发凉。

他抛下了藤花一个人。

他连忙转身。

离开的时间应该非常短暂，他一心盼着别出任何事，不要命地狂奔。

他在不认识的路上还不时地折返，好不容易才找到本来的路线。他迈着抖个不停的腿，冲进公园。

他期盼着那里有个小小人影，喊过去。

「藤花！」

没有回音。

公园里空无一人。

阿朔心想，情况还不知道怎样。

藤花可能去了什么地方。

也可能回他们的公寓了。

于是阿朔先回了公寓。

*　*　*

「肯定是被带走了，嗯，准没错」

徒花哈哈大笑，笑得十分兴奋，看上去是由衷感到开心。

阿朔的手紧紧攥了起来。藤花被抓完全要怪他自己，但他却按捺不住对徒花的杀意。但不知徒花究竟有没有发现，竟开心地这样说道

「别管她不就好了」

「你让我，别管藤花？」

阿朔挤出低沉的声音。

徒花灿烂一笑，那是挑衅式的表情。他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用诱惑一般的口吻轻轻地说

「别管那种人了，还是来谈谈今后的事吧。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但只要朔先生你助我一臂之力，这次我或许就能成为『神』。和我搭档更有利」

「你说什么，宗家的『神』只有一个」

阿朔怼了回去。

只有唯一一位少女受宗家全体拥护崇拜。她拥有所有人都不能及的强大力量。

但徒花微微一笑，接着说

「你不知道？宗家的『神』早就死了」

这件事，阿朔也知道。

——人们曾说她就是神。

——但是她没能成为神。

——然后，神死了。

藤花没能被选为『神』。

然后发生了『某起事件』，当代的『神』死了。

但是宗家没有另选新的『神』。当代的『神』死后仍旧继续存活，力量大增。此后，宗家便无比崇尚这件事。

那是突破了生死的，货真价实的『神』。

明明应该是这样，徒花却唱着歌一般，说

「但是，『神』这次确实要死了」

『神』的死。

这件事对宗家来说可谓天塌下来一般可怕。那意味着丧失象征，丧失力量。身为藤咲家的人，这种事态应该了解个清清楚楚。

但是在阿朔心里，现在藤花更重要。他没理会徒花，走向公寓门。这时，阿朔的手机少见地响了起来。阿朔看了看屏幕，是藤花打来了。

他迅速接通电话，然后立刻挤出声音

「求你了，别杀藤花」

*　*　*

『亏你知道给你打电话的是我啊』

「被抓走后，藤花怎么可能马上能够自由使用电话」

阿朔回应道。

电话另一头的绑架犯沉默了几秒钟，不久后低声回应

『我打算让你的主人自杀』

「住手！」

『但在这之前，我想让她做件事。我拜托过她，但他说你不在就办不到，不肯照做。看来她一个人很不安啊。你能到我指定的地方来吗？』

「只要你放过藤花，怎样都行」

『这就看你了。不许告诉警察』

对方讲了地址后就挂了。阿朔随手抓了些现金，再次飞奔出去。他来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告知要去的地址。在车里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心脏一直在作痛般地猛跳。

一到达目的地，阿朔便付钱下了车。

那里是一栋老旧的楼房，与之前那个屋顶抛弃内脏事件的案发地离的很近。

周围的楼房整片整片地被废弃。

对方说不定获取到了阿朔与藤花干涉过那起事件的情报，然后正好选择这栋大楼作为藏身地。

阿朔走了进去。

此时，他在左侧感到了人的气息。

阿朔抬起目光，一个大块头的身影进入视线。

一瞬呼啸，球棒挥了下去。

脑袋传来强烈的冲击。

一切……

一切都不知道了。

阿朔就像被吸走一样，丧失了意识。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白中，有黑。

呼，风沉沉吹拂。

樱花的海洋里，美丽的少女注视阿朔。

少女挂着微笑，说

「——好可怜啊」

那时她没说过这种话。

既然这样，这一定是阿朔潜意识中让少女对自己说的。

接着，少女依旧挂着微笑，地轻声说

「但还是醒过来吧，朔君」

瞧，在等着你喔？

阿朔醒了过来。

他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

周围的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

在这里，倒着老少男女四个人，所有人都被紧紧地捆着。

这个情景很不正常。

阿朔试图掌握现状，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发现目标人物后不禁动摇，忍不住发出像是呻吟的声音。

「……啊」

只有一个人……唯独藤花站着，被男人抓着胳膊。

她看着阿朔，放下心来说

「太好了……朔君，你醒了！」

「藤花！」

阿朔准备冲过去，但手脚都被绑着，身不由己。

他凄惨地在混凝土上翻滚。

男人看着他这样子，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藤花的肩膀，说

「喏，已经照你的要求弄好了……现在轮到你给我叫出来了」

「嗯，我知道了」

藤花点了点头。

阿朔本来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但立刻意识过来。

藤花正准备召唤灵魂。

男人到底在想什么？阿朔脑子一团乱麻。

男人杀死了自己曾经侍奉的『神』。然而他却要召唤怀着怨念的灵魂，这是自杀行为。

但是，男人没有阻止藤花。

藤花看向阿朔。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身影。

藤花张开双臂，说

「————过来吧」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覆压一切的沉默统治现场。

「…………咦？」

「就知道是这样」

男人摇了摇头。

阿朔的混乱越来越深。

*　*　*

为什么被杀害的『神』候补女性没有出现。

那个明明应该是凶杀。

阿朔感到怀疑。

但是藤花摇了摇头，用冷静的声音说

「警察判断，你只是向宗家送去了自杀的照片，对女性的死亡没有参与……这一点不会有错了。你主人的死，其实就是自杀」

「你说什么？」

阿朔不禁惊呼。

男人一言不发，点了点头。

藤花用怀含柔情的口吻接着讲

「你根本没有杀害自己的主人」

「没错。没能成为『神』之后，我的主人丧失了活着的目标。就算那样，她这七年还是一直活了下来。但就在前些天，她自行了断了性命」

「你对于杀死没能成为『神』的人从未产生过什么快感，可你为什么对我说得那么咄咄逼人？」

「因为你同样没能成为『神』却活得好好的，我恨你」

「所以你就为了杀我，把我抓了过来？」

「也有这个想法。但你既然帮了忙，我就不杀你了。我需要证实……本来把她的幽灵召唤出来做这件事，但看来是不行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朔问道。

男人的主人其实真的是自杀，所以男人应该也没有参与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既然这样，幽灵不出来才算正常。然而，阿朔完全搞不懂男人在寻求什么。

但是男人摇了摇头，接着讲了下来。

「我只希望她能够活下去。她虽然没有被选为『神』，却也得到了宗家的青睐，宗家为她准备好了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祝福了她。但是，她却没有接受，反抗了宗家，最后在失意中选择了死亡」

「所以，她为什么那么做……」

「一天，她突然就死了。前些天见过她的就是这四个人。她之所以自杀应该是因为失意，决定付诸实践的直接原因肯就在这些人之中」

男人用暗藏怒吼的目光说道。

被绑起来的四个男女发出不解的声音，看来他们有在听对话。

男人就像看家畜一样看向他们，撂下话来

「我要杀掉害她自杀的元凶」

短促的尖叫响彻屋内。

与此同时，阿朔思考起来。

如果藤花死了，自己知道是谁把她害死的之后，会怎么做呢？

肯定会杀了那个人。

阿朔根本无法阻止男人这么做。

*　*　*

「你的主人没放出幽灵，也就表示她对任何人都并未心怀怨恨。既然本人不恨任何人，那就不该报仇」

藤花这样劝说，但男人摇了摇头。

他狠狠瞪向那四个人，低沉地说道

「可能事实如你所说。她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不会去怨恨任何人。但我不能认同。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的问题」

男人以充满激动情绪的眼睛睥睨那四个人。

那四个人分别是中年细长脸的女性、微胖的男性、浓妆艳抹的年轻女性，和一位枯瘦老人。

「这些家伙都是她家的人」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是藤咲家众多分家中的一家。如果被抓的是宗家的人，应该会闹出挠乱。但是，他们并不想在分家闹出乱子。

宗家根本不会来救人。

他们颤抖着争相申辩

「你说是我们害死丽华小姐的，那怎么可能啊」

「难道不是你害的吗？」

微胖男性忽然说道。

他用下巴指了指中年女性，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责备过丽华小姐，你质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接受宗家的提议。你说对象明明不差，还说她不懂感恩」

「哎呀呀，说别人一套一套，你不也骂丽华小姐吃白食吗？」

细长脸中年女性微微一笑。她稳住了一时的动摇，似乎坦然接受了自己面临的危机。女性向微胖男性淡然地放出尖锐的话语

「都责备过丽华小姐，却只想着自己明哲保身，真逗」

绑架犯交抱双臂，冷眼旁观。

细长脸女性露出蛇一样的眼神，静静地降了下来

「我好像还听到过你骂她母猪啊……哎，丽华小姐真可怜。被骂成那样，换做是我也会想去死呢」

「但是……对丽华小姐最刻薄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这人对谁都刻薄」

「另外啊，亚矢子，你也不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吧？」

微胖男子那个对浓妆艳抹的年轻女性说道。

女性当即惊慌失措。男性对着她接着讲

「你纠缠丽华小姐，说什么本来该被选中的是你自己。你的感受我也明白，但扇人家耳光就不好了。你那一下肯定让她深受打击。我没说错吧？」

「我、我是那么做过！但我得到原谅了！我也为打她的事道歉了！丽华小姐才不可能因为那种事自杀！我是无辜的，应该跟我没关系啊……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想到她那么痛苦」

年轻突然落下大颗的眼泪，摇了摇头之后呻吟似的哭出来。

忽然，她朝老人投去苛责的目光，唾沫横飞地说道

「虽然摆出一副就自己不相干一样！但最过分的就是爷爷！」

「喔？」

老人毫不动摇地回应。

对此，年轻女性像咬上去似的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的！你之后还可以找宗家的人核实！让丽华小姐去谢罪，话说得最重逼得最紧的人就是爷爷！不光是那样！他还出言威胁，不照做就必须考虑解除她今后配备侍从的事情！丽华小姐一直对侍从感情很深！她就是被这件事逼上绝路的！啊啊……丽华小姐，丽华小姐，对不起」

「别自乱阵脚。那姑娘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寻死。另外，我对自己的发言问心无愧。分家听从本家，本质上也是顺应『神』的意愿。你要说这么做错了，你大可以杀了我。我不逃也不躲，也不反抗」

老人义正辞严地回应年轻女性的说法。

阿朔也弄清了背后的情况。看来男人的主人，名叫丽华的女性与宗家发生了纠纷。那件事恐怕和绑架犯前面所说的情况存在联系。

『她虽然没有被选为「神」，却也得到了宗家的青睐，宗家为她准备好了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祝福了她。但是，她却没有接受』

结果分家的人争相指责。

不知当中是谁给丽华造成了致命伤。

最后的结果，她自杀了。

「不是我的错……」

「不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为什么要负责？莫名其妙……」

几个人还在继续主张与争辩。

绑架犯挤出低沉的声音

「够了，所有人都是」

要是有人主动承担，承认过错的话，可能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但是，如今绑架犯的心里涌起强烈的怒火。他狠狠地说道

「你们全都要死」

年轻女性惨叫起来，众人争相申辩。

要怪她，要怪他，搞不清楚在指谁。

他们的言辞只是在对绑架犯火上浇油。

身处这仿佛是场闹剧的骚动中，阿朔意识到一件事。

藤花的眼神十分悲伤。

她紧紧咬住嘴唇，一副立刻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久，藤花开口了。

「……身为少女之人，决不能明明知道却闭口不言」

「怎么了，你知道人是谁害死的吗？」

绑架犯问。

藤花点了下头。

阿朔不寒而栗。

他有种预感，藤花正要说出的话搞不好是某种致命性的东西。但是，他根本来不及劝阻。男人惊讶地睁大双眼，欢喜不已地对藤花说

「是吗，你知道吗啊！那你快告诉我，是哪个家伙害死了丽华小姐」

藤花举起手。

然后，她指了过去。

指向丽华的侍从，绑架犯本人。

*　*　*

「………………………………我？」

「提示点就是『人鱼公主的自杀』」

藤花静静地开始讲述。

阿朔本想去阻止她。她要说的话对侍从来说未免太狠了。

然而，她还是毫不留情地娓娓道出真相

「你把那张照片送到宗家。因为你坚信，她对宗家怀着悲痛之情难以控诉吧。在此之前，你已经发现了尸体，又或者收到了丽华小姐寄给你照片，过程我并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丽华小姐应该是非常肯定，相信找到她尸体的人一定是你。换种说法，丽华小姐将『人鱼公主的自杀』的讯息传递给了第一个发现的人，然后那个人是谁？这么一想，结果只能是你啊」

藤花讲得平平淡淡。

阿朔恍然大悟。

『人鱼公主的自杀』是有很强讯息性的死亡方式。

这种方式流行于学生们之间，作为传递悲伤与无奈之情的方式，将画面发送给知晓当中含义的对象。男人正确地理解了『人鱼公主的自杀』的含义。

对象既已满足通过『人鱼公主的自杀』获悉无奈之情的条件。

「进一步说吧，宗家不知道『人鱼公主的自杀』有何含义。所以显而易见，丽华小姐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尸体给宗家看。因为若不事先知晓含义，『人鱼公主的自杀』就不能传达真实意图。再看另一方面，你以前就从她口中听到过『人鱼公主的自杀』是何含义……没说错吧？」

男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看来是被说中了。

藤花不顾男人的动摇，接着往下讲

「再然后，她所想表达的悲伤之情也不难想象。你之前说『她虽然没有被选为「神」，却也得到了宗家的青睐，宗家为她准备好了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祝福了她。但是，她却没有接受』。另外还有四个人争辩的内容……对象明明不差，本来该被选中的是我……这些内容表示，宗家推荐的生存方式是什么？是相亲啊。宗家是让她相亲嫁过去」

阿朔点点头。这件事从四个人争辩的内容里可以推测出来。

可是，当中真正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丽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而且还是以『人鱼公主的自杀』这种方式。

在学生们之间，『人鱼公主的自杀』是通过发送画面来向失恋对象传递自己失意之情的自杀方式。

「你祝福了她，恰恰就是这件事把她逼上了绝路。丽华小姐本来希望你来阻止这一切，但在你眼里她只是主人而已……她对此绝望，然后选择了死亡。她为了向你传达自己失恋的悲伤，采用了『人鱼公主的自杀』这种方式」

男人激烈颤抖，像中了邪一样疯狂摇头。

他拼了命地开始申辩

「怎么可能是那样！对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男人！那一定是一段能让她获得幸福的良缘！我只是表示欣慰！可是，可是，为什么……」

「换做是我，我也会去死。这就是答案啊」

听到藤花的回答，阿朔惊讶得瞪圆了双眼。

但藤花没有撤回自己的发言，问心无愧地既然傲然挺立。

阿朔和藤花的四只眼睛投向男人。

男人空虚地怒视着半空。

「…………是我……是、我……是……我？」

他茫然地呢喃着，原地垮了下去。

「是，我？」

他哭了出来，哭出声音。

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吐出来一样。

*　*　*

阿朔和藤花分家的四人被释放，之后男人直接逃掉了。但阿朔很清楚。

他肯定会杀了自己。

他害死了自己珍视的人。

而且，他应该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阿朔明知他会去寻死，却没想过去阻止。

换做自己是他，阿朔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害死了珍视的人，还怎么活下去。没什么好说的。

阿朔抛下男人，带上藤花回了家。

「我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开房门。

随后，眼前呈现出一片意想不到的情景。

满目的红。

红色染遍了熟悉风景的角角落落，发粘的血泊就像重油一样铺了一地。

此情此景，又像是一轮盛放的大花朵。然后在那红色的中心，倒着一名少女。

藤咲徒花被切开脖子，死了。

她就像喉咙上咧着另一个月牙形的嘴唇，那伤口看上去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死。

阿朔和藤花无言以对。这时，忘记上锁的大门无声无息地被打开了。

「是朔以及藤花大人对吧？」

一名身着得体黑色二件套西装的男人向二人问过去。

这个男人给人几分好似爬虫类的感觉。阿朔对此人有印象。

男人点点头，细声说

「『神』正恭候二位」

为什么『神』候补的女孩们被杀？

为什么徒花被杀了？

到底正在发生什么情况？

哪怕是为了弄清这一切，阿朔和藤花迈出脚步。

第一卷 闲话

就像，哪怕一直等上百年，终有一天还是会有终点。

最终，这段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光也迎来结束。

啪地，少女合上了伞。

忽然，白色的乱舞顿时平息。

仿佛，此前的情景是一场幻影。

鸦雀无声的空地上，掉落着无数的花瓣尸骸。少女站在铺成白色的大地之上，缓缓地歪了歪她的脑袋。然后，她就像一切都事不关己一般，轻声细语

「会面的时间该结束了呢」

「嗯，是的」

「最后，你还是不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嗯，是的——因为藤花正等着我」

阿朔这么答道。

眼前的少女——日前刚被选中的宗家的『神』微微一笑。

「这样啊，真让人寂寞啊，但也没办法。既然你这么珍惜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理所当然吧。不过，还是好伤心啊。我由衷地希望你陪在我身边」

真正的『神』像唱歌一样说道。她对孤零零的一个人，对形单影只的孤独感到忧伤。

就算这样，阿朔仍旧没有选择陪伴在她身边。

现在阿朔身为侍从，跟随着年仅十岁的藤花。但藤花没有被选为『神』，估计马上就会下令他们解除主从关系吧。就算这样，阿朔今后还是希望陪伴在藤花身边。让他被『神』束缚着无法如愿，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件事不能怪『神』。只要她还是宗家的笼中之鸟，她的未来就只有束缚——无法逃离的束缚。

以凡人的血肉之躯难以承受那样的命运。

所以

阿朔不愿与『神』在一起。

『神』万分悲伤地接着说

「人太容易就死了。明明只要你成为我的侍从，我甚至可以不必在意那份恐惧」

「我没想过要死」

「是啊，一定是这样。朔君……其实说不定」

『神』仰望天空。

乌黑的秀发优美地在空中飘逸。

有一阵风沉沉吹拂。

犹如苏醒过来一般，花瓣齐刷刷地飞舞起来。

白

白

白

被埋没在白色之中，阿朔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樱花飞舞，遮蔽天空，盖满地面。

在这奇迹一般美轮美奂的景色里

在那里，『神』

就像降下预言一般，轻声细语

「说不定，我会死在你前面」

不知她为何说那种话。

但是记得，那个时候，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

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然后，神就死了。

第一卷 案件五 永别了，活神

——人们曾说藤花就是神。

——但是藤花没能成为神。

——然后，神就死了。

——不是别人，死的正是宗家的『神』。

来讲讲『神』死时的事情吧。

阿朔被派到藤咲藤花身边担任侍从，但藤咲藤花没有被选为『神』。后来阿朔与宗家的『神』面谈，想要让阿朔成为『神』的侍从。但阿朔以他有藤花为由拒绝了。他把『神』独自留在那仿佛永恒延续的庭园里，离开了。

『神』的死亡是在那之后出的事。

宗家的『神』去祭坛祭祀，一路众多臣子跟随。但有一天，『神』不知怎的突发奇想，骗过过护卫独自离开，然后就发生了『某起事件』。

『神』被人推落到铁轨上。

她手脚全断，受了重伤，而且还大量失血，来不及抢救。

——就这样，『神』死了。

但是，死后依然能够施展异能才是真正的活神。

『神』的肉体的确已经死了，但她一度窥探死亡深渊后，又让自己的魂魄回到了损伤的容器中。那一连串的行为，似乎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那是她的异能自然发动的结果。

保全了灵魂的肉身没有腐烂。她在死亡中不变地存在下去。但是，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变化之处。那次死亡反倒增强了她的异能。

她不曾苏醒，却为信徒们展现出数不清的奇迹。她不止能够召唤拥有强烈怨恨的灵魂，能够召唤与尘世联系淡薄的灵魂，显现出任何幻影。另外，她还解决了对她提出的委托。就这样，『神』在死亡的状态下继续担当着藤咲家的象征。

那正是藤咲家今时今刻所崇尚的奇迹。

『神』死了，但超越了死亡。

阿朔和藤花被带到了那样的她身边。

藤咲宗家位在大山深处，周边一带全部都是宗家的私有土地，是绝不容一般人闯入的地方。在深山老林中建设的和风建筑群中，二人站在祭坛前面。

他们眼前是一道短短的木台阶，台阶最上面被豪华的垂帘围着。

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两位请」

身着黑西装的侍从催促二人。

藤花和阿朔做好心理准备，藤上台阶。周围看上去空无一人，但垂帘却被人手拨开。祭坛中央摆着一个松软的红色坐垫。

『神』就在那坐垫上。

那位身着华丽和服的少女没有手脚。

她躺在上面，就像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她的面容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她的存在本身便散发着几分游离尘世的氛围。

阿朔带着藤花一起靠近她。二人一点一点迈步向前。

瞬间，呼地

风吹拂起来。

白色骤然飞舞。数不清的花瓣翩翩飞扬，开始将眼前淹没。与此同时，祭坛的景色如同折纸被撕碎一般，成比例地逐渐消失殆尽。

阿朔视野被替换成广阔的庭园。

成排的樱花树上，雪白的花朵蔚为壮观地绽放着，同时却又壮观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花儿们一片片撒开她们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飞舞，附近一带逐渐化作樱花的海洋。

呼地，风又沉沉吹拂。

气流之强就像肚子里在响，又像在挤压鼓膜。

藤咲朔的视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数不尽的花瓣飞舞在半空中，然后被凄惨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轻轻地飘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抛到半空不知疲惫地翩翩打转。

看着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花儿们就是如此浓密地填满这个世界。

仿佛就连个人站的地方都不愿留出来。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个点。

那是迥异的东西。

黑。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正站在樱吹雪中。

她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将洒满这一带的樱花之白当做了背景。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称顽固的纯纯黑色，那身古典风格的长裙令人联想到贵妇人的礼服，长筒袜与绢丝手套犹如夜色般漆黑。

然后，她美丽的容貌在这花海之中毫不逊色，简直不像人间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问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少女。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身袭漆黑，是个华丽夺目，楚楚可怜，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身为少女之人。

她的存在本身，异于寻常的人。

又是一阵强风吹拂。

少女按住她的黑发。

她全身沐浴在花瓣之中，衣服却没有染上白色。不知为何，花瓣竟一片都没有黏在她身上。这就像是一种魔术，又如同一场奇迹。

不可触碰。

就像有个细细的声音主张不可触碰似的，花瓣主动避开少女而去。

阿朔接受了这场神奇的现象，视为理所当然。

这里是少女的世界。

这个样子才算自然。

少女忽而一笑。

那是在笑吧。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阿朔眼中就是那样。

一切都太过虚幻，从而显得模糊不清。

现实感早已荡然无存。

身处此情此景之中，少女以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细语道

「那么就开始讲讲吧」

「讲什么」

你难道有话对我说？

阿朔这样问道。

但他最后也没能讲清楚。

尽管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少女还是点了点头，就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少女再次开口

「不用慌，是件很简单的事」

风又吹起来。

少女厌烦地眯起了眼睛。

她在乱舞的樱花雨中开口。

凛冽的嗓音，撕破障壁般的白色。

就这样，那声细语传进了阿朔的耳朵里。

「——譬如，讲讲我想拜托你的事」

*　*　*

「藤花在哪里？我们应该是一起来的」

「……她，大概不想见到我吧。所以我没有请她进到这个幻影的庭园里来。就跟上次一样，我想和你谈谈」

『神』这样讲道。她不论穿扮还是说话方式都很像藤花。

这也很正常。因为是藤花在模仿她。

藤花在种种方面都在模仿过去的『神』，而且这种模仿从小就开始了。为了接近被定为第一『神』候补的少女，一家人逼着藤花去那样模仿。

结果，藤花如今依然是与『神』酷似的存在。

她也是因此才自称『劣等品』的吧。

她固执地不去确立自我，贬低自己。

但是，『神』却对那么深切的情感丝毫不提。

白色的花海中，『神』只是把脸微微一歪。

唰地，风再次猛烈地吹拂起来。

在花瓣的风暴中，阿朔问过去

「——于是，想拜托我的事情是什么？是比眼下宗家以及分家的女孩们接连被杀的情况更重大的事情吗？」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啊」

「是一个叫徒花的女性告诉我们的」

「那一连串的事件也很重要，但那边归我处理。我想拜托你的另有其他事情。我喊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只要『神』想要，成百上千的人都能调动起来。但是，『神』却专程找到阿朔来办。这种事绝不正常。

白色之中

黑色笑了。

一切都和过去如出一辙。

任何东西都毫无现实感。

这个少女美得如梦似幻。

『神』就像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难解，接着说道

「我过去『被杀了』。但我丧失四肢，陷入昏睡状态后，异能反而变得更强。宗家很欢迎那个现象，就像当做是基督复活的仪式一样，欣然接受了我被杀这件事。因此，他们连凶手都没去找过」

这件事阿朔也知道。

他们永不追究杀害神的凶手。

宗家的人把『杀死』视为对『神』不可或缺的行为，欣然接受。

那个决定荒唐透顶，但是宗家却没有任何人认识到这件事多么扭曲。

结果，他们至今未曾寻找过凶手。

『神』深知这个事实，并拜托阿朔。

「请去找杀我的人。我只能拜托你」

唰地，风又吹了起来。

白色化作浪涛，卷起漩涡。少女在白色的中心黑发飞扬，脸上露出微笑。那表情之上看不出任何感情。阿朔与她对视。不久，阿朔打破凝重的沉默，郑重地问过去

「为什么是我？」

「谁知道呢」

「为什么岔开话题？」

「凡事都有相应的理由，但有很多时候不会说。另外，我拜托你的这件事……必须抓紧去办才行，否则就伤脑筋了」

『神』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就像在说要保密。然后她张开红色的唇，如同曾经那般降下预言

「因为不论怎样，我在两天后的下午五点，这次真的会死」

*　*　*

眼前的景色就像折纸被撕碎一样逐渐消失。一片片樱花花瓣也随之消失。

空中开出几个细细的洞，洞的那头露出祭坛的景色。那景色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大。回过神来之时，阿朔已经被送回到原来的地方。

准确说这并不对。阿朔并没有转移到别处，此前的那些不过是『神』给他看到的幻影。阿朔的目光落向眼前。

在那里一尘不变，『神』依然继续安睡，样子看上去没有任何异状。

但是

——我在两天后的下午五点会死。

阿朔回忆那不祥的预言，他不清楚『神』的真实意图，但她所说的话应该不会落空。阿朔短促地点点头，向继续安睡之人简单地许下了承诺。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一定找到杀你的人」

阿朔曾被『神』请求，但阿朔拒绝成为『神』的侍从。因为他有藤花。

可是，阿朔与『神』确有故交，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的请求。

但阿朔最终能否找到凶手还不得而知。

在他身旁，藤花一副不安的神情。她发愁地问

「朔君，『神』说了什么吗？」

「嗯，重要的事情谈了很久。等会儿告诉你」

阿朔点头答应，然后带着藤花走下台阶。但在途中，黑西装男子向他们靠近。阿朔眼睛眯起来，戒备他。

男子是『神』的侍从。

侍从眨了眨似是爬虫类的眼睛，悄悄对阿朔说

「『神』拜托了您？」

「是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会竭尽全力」

「那是『神』的考量，是伟大之人所做的决定，我无意违抗。但我有一点疑问」

无意违抗……侍从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讲了。侍从慑人地看向阿朔，那目光仿佛带着粘性，缠住阿朔的全身。然后，侍从以自然的口吻讲

「按当初的安排，您应该成为『神』的侍从」

「……但我拒绝了」

「您的区区个人意见，宗家岂有丝毫尊重的道理？当初是安排你解除与藤花小姐之间的主从关系，并强制让你成为『神』的侍从。但结果『神』被杀了。宗家根据『神』现在的状态判断，让善于代理交涉的人——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担当侍从更加合适。因此，你从侍从的使命中得到解放……我并不知道『神』是否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当初『神』如果像正常人一样死掉的话，最终你也同样会获得自由之身」

「依你的意思，我不愿成为『神』的侍从，所以有杀『神』的动机？」

侍从男子灿烂地露出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缺，就像人偶一样。

他以万里无云一般畅快的表情轻声说道

「怎么会呢，是您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与『神』亲昵的人恶语相向呢？请您不要介意」

他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后便停了下来。阿朔知道继续停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便带着藤花迈出脚步。那个侍从就像切断了动力的人偶一样，纹丝不动。

但是，冰冷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神』被杀前，在幻影的庭园与『神』见面的人，也是您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樱花怒放的庭园。

在那里，阿朔和『神』谈了一场。

谈了生与死的问题

谈了活下去的意义

谈了很多很多。

然后，『神』表示想和阿朔在一起。

「邀请『神』一起单独离开，以您就办得到，对吧？」

但是，阿朔没去回应侍从男子的怀疑。

他默默离开了摆『神』的祭坛。

*　*　*

阿朔和藤花本来是无足轻重的。

但是，他们好像变成了连宗家都不能忽视的对象。看来宗家决定把二人当成『神』的宾客。

二人被带到能看到庭院的客房里。在这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宽敞和室里，藤花和阿朔随便坐了下去。藤花可能出于自称『劣等品』的身份而镇定不下来，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不久，豪华的晚餐送了过来。有火锅，海鲜，牛肉与山珍。

换做平时，藤花肯定欢呼雀跃，可她现在却似乎没什么食欲，连筷子都不碰。阿朔看到她这样非常担心，对她说

「你不吃东西还真少见啊，藤花」

「因为……因为……听了『神』拜托的事情之后，我肚子就痛起来了」

「她是拜托我来解决问题，你有什么必要烦恼？喏，你不是喜欢吃刺身吗？」

「不用了，朔君你吃吧」

「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好，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有那个预感」

阿朔吐露出不祥的预测。

藤花受不了了，开始呜咽。

她紧紧握住上了漆艺的筷子，含着泪说

「……好想抛下一切」

藤花避开碗碟，在桌上空着的地方趴了下去。美丽的黑发散开。

她用颤抖的，像是祈祷的声音低语

「好想两个人一起回朔君的公寓」

「是啊」

阿朔点点头。

他也很想回去，回到他和藤花的家，回到那有怒有笑的懒散日常。

但是，现在还不能回去。

阿朔姑且对藤花微微一笑，胡乱地摸了摸她乌黑亮泽的秀发。

*　*　*

不久太阳下山。

周遭就像泼了一层薄墨，笼罩在黑暗中。房间里扑了两床被褥，二人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阿朔和藤花便并排躺下了。能不能睡着很难说。藤花其实也没睡着的样子，心神不定翻来覆去。阿朔一边看着格窗上的精美雕刻，一边开口

「怎么了，睡不着吗？」

「那个……朔君。我有话必须先讲清楚」

「嗯……这么郑重是什么话？」

阿朔温柔地问过去。回应的声音异常紧张。

藤花就像表白一样，轻声说

「既然我已经知道『神』拜托的事情，那我就必须对你说」

阿朔一惊。那难道是藤花迄今为止一直闭口不提的事情吗？

阿朔将要触碰到她坚硬冰冷的核。他屏住呼吸，等待藤花说下去

「……我」

此时，噗丝～……传来古怪的声音。

烟在视野中缓缓飘荡。

阿朔的意识立刻被拽离了现实。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白中，有黑。

呼，风沉沉吹拂。

樱花的海洋里，美丽的少女注视阿朔。

少女挂着微笑，说

「——秘密就是秘密喔」

定睛一看，少女不是『神』，是藤花。

接着，少女依旧挂着微笑，地轻声说

「但我还是有话想对你说。所以醒过来吧，朔君」

瞧，宝贝的我不见了喔？

阿朔醒了过来。瞬间，视野剧烈摇晃，但他狠狠地往被褥上一砸，强行站了起来。他紧紧咬住的牙齿之间散发出铁锈的味道，但他根本不管这些，目光飞快地扫遍整个屋子。旁边的被褥乱作一团。

上面空无一人。

「……藤花？」

阿朔嘀咕起来。这声空洞的嘀咕被黑暗吸走，最终消弭。

他感到一阵恶寒奔袭全身，接着他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藤花！」

没有回音。

在宗家的宅子里，藤花消失不见。

*　*　*

宗家和分家的『神』候补女孩正接连被杀。

关于当中动机与凶手，其实阿朔有些眉目。

然而，他还是太大意了。

他还以为那些家伙在宗家的宅子里不会行动。

（但我太天真了，我是个大白痴）

阿朔飞奔到走廊上，没有目标却在如同迷宫一样的宅邸内狂奔。赤裸的脚在古旧的地板一踩一粘，触感让人很不舒服，感觉就像被章鱼紧紧缠住，在昏暗中似乎随时都会被绊住脚。

大屋里空无一人，冷清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阿朔不停奔跑，寻找『敌人』。

此时，一个黑影在他眼角一闪而过。他眼睛飞快地转向那出现的身影，不禁咋舌。他心中咒骂，偏偏现在遇到这种事。

对方是一群就像戏剧里出现的那种黑衣人。

他们就像在说「成全你」一样朝阿朔扑去，阿朔转眼间被撂倒。阿朔气从肺里挤了出来，那群人一动不动死死压在他身上。

阿朔手被擒住，脚被抓住，所有一切沉入黑暗之中。

「——————藤花！」

阿朔声嘶力竭地叫喊。

空荡荡的大屋里没有传来回音。

就这样，阿朔在地上被拖着带往别处。

黑衣人掀起房间里的一幅挂轴，挂轴后方出现通向地下的台阶。这种老掉牙的机关同样就像开玩笑一样。接着，阿朔被逼着走下木制的湿冷台阶。

不久，火光印入他眼中。地上摆着几排蜡烛，火光一闪一闪地摇曳。这里虽然处在地下，但似乎有空气流动，有进行换气。

蜡烛的中心有一个遮住脸的老头。

这样的排场实在太过夸张，阿朔无语地问过去

「宗家的族长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失去主人的恐惧已经深入你的骨髓了吧」

「……你们要是杀了藤花，我一定要你们的命」

「放心吧，她活着」

老头低声说道，然后啪啪，拍了两下手。

众黑衣人把藤花带了出来。藤花被左右架着，整个人绵软无力，但看上并无性命之忧。藤花被摇了几下，微微张开眼。见状，阿朔松了口气。

在二人面前，宗家族长开口

「你们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的原因吧」

「……嗯」

「……当然知道，想一想就能猜到」

在阿朔接着讲下去前，藤花细若蚊蚋地说道。

阿朔预想到的恐怕也是同样的答案，但他没有亲口讲出来。他就跟平时一样，等待身为少女之人——藤花来揭晓答案。于是，藤花答道

「真正的『神』死后仍旧能够施展异能，而且能力反而更加强劲，宗家的意识发生了变革。『死后依然能够施展异能才是真正的活神』。然后，现在『神』预言自己将第二次死去。因此，宗家渴望得到新『神』」

换而言之，宗家担心『神』这次会真正意义上死去，打算炮制另一个『神』。于是他们杀掉放着不管也没用的『神』候补，观察她们是否异能力量提高并复活，胜任新的『神』。

「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凶手就是你们——宗家的上层」

藤花这样说道。

烛光恍恍地摆动。

宗家族长那埋在褶皱之中的双目反射出光辉。

*　*　*

试着想想就会自然而然得到这个结论。『神』相关的情报是闭门不出的。

候补花名册只有高层手里才有，也只有高层能够鉴定并杀死候补女孩们。族长以郑重的口吻，肯定了藤花的追问。

「正是。我等至今杀掉了许多女子，期盼着超越死亡，觉醒强大异能之人出现。但是，新『神』没有诞生」

「那还用说吗。藤咲一族的女孩被杀后确实异能会变得更强，但被杀后还能保住性命并继续发动异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强大到那种程度的人可不多。没有女孩能赶上当代的『神』。你们的所作所为纯粹是发疯」

「……若新『神』没有诞生，两天后五时『神』真正死亡，届时我等准备让生来能力最强的女孩和藤咲朔搭档，推为临时的『神』」

族长突然而然地宣告道。藤花顿时屏气慑息。

这无疑是宣布阿朔将被永远受到拘束。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尽量装作平静，说

「为什么？我普普通通就是藤花的侍从，你们对我到底有什么期待？」

「你的眼睛是异能之眼」

『神』由于『已经死亡』，现在时刻闭着双眼，那份力量已经没有意义。这也是阿朔得以被解除担任『神』侍从使命的原因之一。但对于阿朔拥有异能之眼这件事本身，宗家高层并没有忘。阿朔对此啧舌。

徒花找到阿朔寻求帮助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藤花在发动能力之时，一定会凝视阿朔的眼睛。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身影。他的眼睛拥有提升对象异能的力量。

那并非出现在藤咲家女子身上，而是出现在男子身上的稀有素质。

宗家的『神』无所不能，甚至能将他人的愿望和梦化为现实。但是，藤花的异能则不同。她只能将怀有怨念的灵魂召回到现世。

那并非通过『灵视』将死者或魂魄实体化。

藤花将人的尊严，将被践踏的情感映在眼中。她以此为缘，将不承认死亡之人，将『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的人』硬拽回到这个世界。

阿朔的异能强化了那个力量。其实藤花无法独自将死者拽回到现世。也正因为这样，她被排除在『神』候补之外。她其实只是个平凡的女孩。但是，藤花曾寻找运用自己能力的方法，从中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正因为这样，阿朔一直以来唯一相伴并辅助的只有她的能力。阿朔坚信，那就是自己的职责。所以，他迄今一路搀扶着藤花。

而这一点将来也绝不改变。

「我拒绝把眼睛用在其他人身上，我是只属于藤花的侍从」

「就知道你会这么讲，所以准备了人质」

老头说道。阿朔咋舌。藤花的性命现在握在他们手里，阿朔已是瓮中之鳖。阿朔摇摇头，然后用手指插向自己的眼睛。

「朔君！」

藤花大喊。阿朔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然后，他凶狠地瞪向族长。

如果照这样下去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就要毁掉自己的双眼。

族长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做出最大的让步

「——有条件你就提吧」

「绝对不许对藤花下手。请把她当做约束我的人质，让她继续活下去」

「没问题，于是」

「等一下，我有一个请求。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

藤花忽然插嘴。阿朔大惊，但藤花没有退让。老头摸了摸面具之下露出来的胡子，庄重地点点头。沙哑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中回荡开来。

「你想问什么？」

「在『神』预言的死亡时刻到来前，宗家是不是打算杀掉她？」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藤花凶狠地瞪着老头。

藤花根据宗家的虚妄与固执，预言出他们诡异的行为。

他们要杀掉本应当守护的人。

面对这个提问，族长面具之下的脸动了起来。

他，像是笑了。

*　*　*

「以前『神』被杀了，但没有死。灵魂留在了尘世，能力变得更强。为了打破她的死亡预言，宗家是不是打算亲手再度破坏掉『神』的身体，把灵魂放出去，尝试这次再让能力进一步增强，灵魂再度回归？」

「说的没错，我等正有此意，期盼着奇迹再度降临」

「但是『神』不会再活下来了吧。这次她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应该贯彻的方针，是尽力将她保住才对」

藤花拼命主张。

在预言的时刻到来前，亲手杀掉『神』。那又是另一轮疯狂的开始。宗家准备诉诸的行为，无异于坐拥下金蛋的鸡却杀鸡取卵。

『神』必定承受不住第二次死亡，然后真正死亡。

她这次灵魂必将脱离肉身。

她会死在宗家手上。

「可是啊，『神』的灵魂脱离究竟是因自身的死自然造成，还是由于容器损坏而引发的，就连这一点都不得而知。在此之前，还是以我等之手确确实实地将她破坏掉，再次期盼奇迹发生为好。我等坚信，她一定能再度回到损伤的容器里」

「她是人！指望奇迹再度发生根本是不计后果！」

「够了，没人问你的意见。我等相信活神，就这么简单」

族长嫌麻烦的态度把手一挥。藤花开始被黑衣人拖走。

她拼命挣扎，抵死向阿朔主张

「朔君，这帮家伙就是这个样子！不能听他们的话！你这次肯定会到死都被一直困在这里！我决不容忍那种事！」

藤花的声音越来越远。不知道他们准备把她带去什么地方。阿朔本想追上去，但他也被黑衣人抓住了胳膊。但幸好他好像会被带往相同的地方。发现这一点后，阿朔不再强烈抵抗。

二人被扔进地牢里。

这里过去应该真的使用过，能看到角落里有变了色的骨头。这里散发着水臭掉的气味，地面还是裸土，冷飕飕的寒气黏在皮肤上。

最后牢房被上了锁，人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凝重的寂静持续着。

忽然，藤花嘀咕了一声。

「我死掉就好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神』这次真的要死了，我怎么可以继续活着啊」

「藤花，你别说那种话。你活着和『神』的生死根本不相干吧？」

阿朔伸出手，触碰藤花的脸颊。他一边为藤花擦掉粘在脸上的泥，一边说

「我希望你活下去」

哪怕在这种时候，阿朔还是这样说。他不能不这样说。他故意触碰到藤花那冰冷的核。藤花悲伤地微笑起来。

阿朔凝视着那表情，想起了往事。

*　*　*

阿朔最初见到藤花是在十三岁——见『神』的两年前。

藤花当时八岁。

以当下时代来说可谓十分怪异，阿朔当时被带到藤花面前是因为要成为藤花的侍从。

为了侍奉八岁的少女，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单膝跪地与少女见面。

当时穿成一身黑的藤花，优美地注视着阿朔。

樱花绽放着。

绽放得并没有像后来被请到的『神』的庭院里那么壮观。

只有翩翩的白色在空中飘荡。

在那景色的中心，穿着一身古典式黑色服装的藤花呆呆地杵着。

阿朔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回味对他讲过的话。那是母亲曾轻声告诉他的话。

『藤花大人会成为神』

阿朔母亲妹妹家的藤花被选作为『神』候补。因此，家里决定让阿朔成为她的侍从。

阿朔当时心想，这个人会成为神啊。

他做好了自己一辈子被『神』所束缚的心理准备，

他预计自己今后恐怕不被允许自由地活着。

那是多么悲痛，多么残酷的现实啊。

阿朔拼命忍住想哭出来的心情。

在这瞬间，藤花的脸乱作一团。

阿朔不明就里。

在他面前，藤花竟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被讨厌啦啊啊啊啊啊啊！」

她喊得格外激动。

谁都没料到她会这样大叫。

阿朔和母亲都惊呆了。阿朔也不顾是否无礼，不由自主地问她

「被、被谁讨厌了？」

「我，被朔君，那个样子单膝下跪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莫名其妙。侍从在主人面前下跪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是在混乱的阿朔面前，藤花越哭越厉害，最后甩开同行的不知所措的母亲冲了上去。她把阿朔扶了起来，然后搂住阿朔的胳膊，说

「我想这样！你根本不需要在我面前下跪！」

「…………什么」

「不要下跪，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阿朔心想，自己就是喜欢她那一点。

他觉得，那样还不赖。

这一刻，阿朔想通了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

他喜欢上了名叫藤咲藤花的少女，喜欢上了她这个人。

*　*　*

在地牢里过去了漫长的时间。

水和吃的有送过来，黑漆漆的深处还有厕所，没有什么不方便。

但是，『神』所预言的死亡时刻正在逼近。

在那之前，她会被宗家的人杀掉吧。然而阿朔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那一刻到来，恨得牙痒。藤花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

于是二人设法逃脱，但时光在碌碌无为中流逝。就在二人焦躁难耐的时候，黑衣人忽然出现。

「……你要干什么」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但他发现黑衣人的样子很不对劲。他走路摇摇晃晃，就像梦游一样走过来，打开了地牢的锁，然后茫然地杵在原地。

接着，他一只手举起匕首。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厉声吼去

「藤花，快逃」

「怎么能这样，朔君！」

「啊啊，这样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黑衣人说道。他脸上挂着美妙的笑容，把刀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阿朔他们来不及阻止，黑衣人喉咙上就像冒出一道弯弯的嘴唇，划出形似笑一样的伤口。

他毫不犹豫就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大量的血飞洒在地牢中。血液火热，且散发出铁锈味。

男人抽搐着倒了下去。

阿朔和藤花在茫然中见证完这一切，接着目光移向被打开的地牢门。

能让人做出这种事来的人物，阿朔就只知道一个。

「走吧……藤花」

能让人看到幻影，摧毁人的心灵。

那样的人，唯『神』一人。

*　*　*

一路上尸横遍地。

不知死了几十人。

地上被染红，就像铺了条上好的地毯。阿朔紧紧牵着藤花的手，走在血红的地面上。祭坛前面的台阶那里还有更多的尸体，血流成了河。但是，身着黑西装的侍从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

他眼睛眯了起来，阿朔问他

「你不在意尸体吗？」

「无所谓，我的主人只有一个，其他人死都是琐事」

他笑着答道。侍从没有阻拦二人的意思。

阿朔和藤花去到『神』的身边，中途藤花扯了扯阿朔的袖子。

「朔君……根据你讲的情况，恐怕……」

她道出一个推测。阿朔听后，点了点头。

垂帘被扬起来。红色的坐垫中央，『神』安宁地沉睡着。她被尸体环绕着，身处梦境之中。阿朔和藤花向她靠近。

随即，周围的景色骤然一变，所有的一切转变成樱花的花瓣。

祭坛的景色如同折纸被撕碎一般，消失殆尽。

视野被替换成一个广阔的庭园。

樱花

樱花狂傲地怒放着。

白色的风暴中，有个黑色的身影。

一如既往。

这里是少女的世界。

是她的鸟笼。

忽然，少女笑了。

这次，阿朔心想。

这是头一看看到她笑得这么清爽。

美丽的风景中，少女用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嗨，朔君」

「想想就知道，这件事其实显而易见呢，『神』」

阿朔也回应道。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他回忆宗家里倒下的大量尸体，又回忆藤花对他讲过的话。

「你能让人看到幻影，摧毁人的精神。你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世上根本没人杀得了你」

「没错，正是这样」

「另外你并没有预知能力。也就是说，你对自己的死亡并不是做出预言」

阿朔看着少女。

少女看着阿朔。

阿朔心想。

啊啊，多么澄澈的眼睛啊。

然后，阿朔对她说

「你是准备自杀，对吧」

『神』点点头。

她脸上挂着小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而现实中，她却被数不清的尸骸包围着。

*　*　*

「没错，我就是打算自杀，我必须这么做。宗家的疯狂信仰已经膨胀到我驾驭不住的地步。所以，我宣告了自己的死亡。这样一来，宗家的疯狂信徒们一定会有所行动吧？然后我只需要挑选不怕双手被血弄脏的人，把狂信徒们一网打尽就行了。这样一来，我就能抹消掉这伙失控的危险集团」

「于是，你就这样实施了屠杀」

「没错。我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等宗家妄信的变质真正演变到无可救药的那一天，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所以我就做了，就这么简单」

「那之前被宗家杀害的女孩们呢？」

阿朔问道。对此，『神』悲伤地答道

「最好别指望我有一般的伦理观喔？另外，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撒手去死，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女孩肚子被撕开吧。那肯定是几十，几百，最后乃至不是藤咲家的女孩都遭到牵连。一切都将在打造新『神』的旗号之下执行」

『神』苦笑道。白色之中，她那么孤独。阿朔承认她的孤独。

因为，阿朔拒绝了站在她的身边。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她，寂寞地轻声细语

「——你会责怪我吗？」

「并不，我无话可说」

阿朔答道。

我无法对她说任何话。因为他们曾经聊过很多话题，而她当时已经预测到了现在的命运。

也提到过刚才所说的，该做的事。

但当她提出的那天就已经太晚了。

『神』只是点点头，表示接受。

一阵沉默。

呼，风沉沉吹拂。

白色的花吹雪中，『神』依旧那么美丽。

她问阿朔

「杀我的凶手，找到了吗」

「你应该不必问我，自然知道凶手是谁」

『神』微微一笑。

那是就像恶作剧一样的坏笑。

阿朔没有回答，保持沉默。但『神』同样什么也没说。

不久，阿朔还是把答案从喉咙里硬挤了出来。

「你瞒过护卫独自外出，被人推落到铁轨上。也就是说，凶手想必是要和你走的人。能让你那样放下戒备的人，除了你的侍从不作他想」

「有道理」

「你之所以迄今一直没有揭露这件事，是因为你珍视那个人」

阿朔一鼓作气讲了出来。

『神』直直地凝视阿朔，那眼神像是在发问。

但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愿意那么想那就那样吧。相对的，希望你能把那个真相埋在心里」

「……我知道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如果这次的事能让那个人开口告诉你，我还是在背后推一把，给个机会比较好呢。以这样的形式告终也无妨」

阿朔没有回应『神』说的话。

她张开双臂。

白色之中，黑色旋转。

咕噜咕噜，她舞动着转了好几圈。

跳啊

跳啊

『神』轻声细语

「我的异能既经由被杀得以完成，而我凝视死亡的深渊后也发觉到一件事。我其实不应该待在这里，我其实更接近于我所召唤的那些灵魂与幻影。我，终归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异物……所以，我要做我该做的事，去我该去的地方」

『神』唱歌一般轻轻地说

脸上露出无比平静的笑容。

「啊啊——这样一来，总算爽快了」

就一句话。

说完，『神』对自己的魂魄施加了某种致命的变化。

所有一切都冻住了。

幻影开始消失。

浩瀚的樱花飘散落去。

历经最后的怒放

阿朔被送回原来的地方。

在他和藤花面前，『神』依然躺着。

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她了。

就这样

连说句再见的功夫都没有，『神』死了。

第一卷 终章

『神』的侍从只对阿朔和藤花说了声「非常感谢」，别的什么也没做。

他说，因为那是主人的愿望。

包括族长在内，宗家大部分人员死亡。『神』的死亡令藤咲家陷入混乱的漩涡，但据说分家拥立幸存下来并拥有强大异能的少女，趁此机会窜取了宗家的地位，藤咲家已经顺利开始运作。藤咲家失去了真正的『神』，今后恐怕会推崇夹杂欺诈的异能效力，欺世盗名地继续下去吧。

但这些跟阿朔和藤花都已经无关了。

他们有出路可以逃亡。

继续留下去，阿朔的异能肯定会被藤咲家所利用。

到时候必定会是一条受拘束的路。二人不论如何都想要避免。

他们先回了趟公寓，麻利地整理好行李，这次带上一个大行李箱在车站等候电车。鼻子冻得通红的藤花，讷讷地嘀咕了一声

「没能庆祝新年呢」

「是啊，冰激凌也浪费了」

「还有火锅」

「是啊」

「还有年糕」

「是啊」

这实在令人伤感。藤花嗦了嗦鼻子。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不久，阿朔若无其事地开口了

「我说藤花」

她把脸转过来。阿朔直直地注视藤花，接着说道

「第一次杀『神』的人，就是你对吧？」

藤花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她的回答。

面谈时，最后接近『神』的人物并不只有阿朔一个。当阿朔拒绝『神』的邀请时回答，『因为藤花正等着我』。实际上藤花当时也在。出于执行侍从转让仪式的需要，当时还是阿朔主人的藤花也一同到场。即便藤花立刻就会回去，但和阿朔一样有机会邀请『神』离开。另外，『神』当时之所以掉以轻心，大概是因为她那是头一次被年龄相仿的少女邀请。

这么一想，一切都似乎顺理成章。

最关键的是，『神』拜托阿朔寻找凶手就是最好的证据。

『神』还说，『如果这次的事能让那个人开口告诉你，我还是在背后推一把，给个机会比较好呢』。

换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藤花才是杀害『神』的凶手。

过了好久好久……

藤花终于嘀咕了一声

「有点点不一样」

她将乌黑的眼睛转向阿朔，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她没有哭出来，柔美地微微一笑，说

「『神』本来就想死。她相比生更接近死，而且不光是这样。她强烈地感觉到，必须一度触碰死亡，自身的存在才能最终完成。但她说，她不敢自己去死，想找人帮她一把……所以，我就把她推到了铁轨上……而且，我也不得不那么做」

「为什么？」

「如果我不杀『神』，朔君恐怕一辈子都要被使命死死绑住」

阿朔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陪伴在『神』的身边就等于被牢牢拘束。

以凡人的血肉之躯难以承受那样的命运。

这一切，都是为了阿朔。

藤花再次仰望着天空，接着开口

「我干灵能侦探，其实也并非出于对『神』的对抗意识。其实是那个人建议我这么做的。她说凭她一个人能够解决的事件有限，劝我也来试试。然后，我们就约定了。她祝愿我，希望我能从中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原来是这样」

「我啊，想把朔君从被束缚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可到头来，我却把朔君束缚在了自己身边。等演变成事实才意识到……这样根本没有没有任何意义。朔君明明对我没有半点兴趣，我却紧紧抓着过去的主从关系不放，我……」

「藤花」

「嗯？」

「我喜欢你啊」

阿朔告白。藤花眨了眨眼睛，慌慌张张地张开嘴。

她本想反驳，但阿朔面对着她接着讲

「我喜欢你，所以我才和你在一起啊」

「你…………是不是笨蛋啊」

藤花这样答道。她脸颊绯红，但把脸埋进彩格纹围巾里后，又一下子哭了起来，大颗的泪珠哗啦哗啦往下掉。

阿朔就像平常一样，摸了摸她的脑袋。

「笨蛋，笨蛋朔君」

「笨蛋就笨蛋」

「你是大笨蛋」

「嗯，我就是大笨蛋」

「我明明杀过人」

「我喜欢上了那样的你」

「我明明该死才好」

「我不许任何人那样说你」

藤花把脸重重地压在阿朔的大衣上。阿朔就像把藤花整个人包起来一样，紧紧抱住她。

阿朔心中感慨。

他想起『神』过去的担忧。

『神』曾预言阿朔会死。

阿朔想要守护藤花，这份心意或许会有一天害死阿朔。

但就算这样，阿朔也不在乎。

这事说来明了，单纯，还让人害羞。

为了自己喜欢的少女，他愿意付出。

不久，藤花轻声说

「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嗯，说定了」

列车就快到站。

阿朔和藤花都一动不动。

一个主人，一个侍从。

一个杀人犯，一个旁观者。

合在一起，就是相恋的二人。

二人手牵着手，在夜色中逃走了。

逃啊，逃啊……逃向远方。

第一卷 后记

曾经有本叫《B.A.D.》的小说。

那不是别的，正是我绫里惠史的出道作，当时是在Fami通文库出版。这本《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是采用那本书作为主干并构建新故事的尝试之作。目标是奇幻要素与传奇相融合。在这令和时代敢于放手出版现代传奇事件作品，我对gagaga文库无以为谢。还有负责编辑的K老师，给藤花等角色们注入生命的生川老师，我向两位致以深深的感谢。另外还有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感谢。

但愿本书能为您带来快乐。

这次后记有4页，全部写后记也不是不好，但毕竟太浪费，转念一想便送上一则正篇后面的短篇吧。

这算是赠品，承蒙笑览不胜荣幸。下面请。

────────────我是有没哪位晓得这梗都已经很难说的分割线───────────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阿朔站在白色之中。白色在半空中翩翩跃舞，勾勒着螺旋落到水面。有个黑色的人伫立着。她把洋伞杵在地上，站在樱花的海洋中。

她的眼睛里没有阿朔。

她背对着他，远远地，远远地凝视着某处。

阿朔心里很清楚。她一定再也不会看向自己了吧。可阿朔又有种感觉，她会不经意间再次转过身来。但她就算回头，也不能再对他有所依赖。

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限制她的自由。

因为她迄今为止，一直都被紧紧束缚着。

所以，阿朔不会再朝那黑色的背影呼喊。

他，只说了一句话。

吐出总算能开得了口说出来的一句话。

「再见了，神」

啊，话说她叫什么名字呢。

事到如今再想那种事也为时已晚。

且让这思绪最后消融在梦境中吧。

阿朔轻轻地睁开眼。定时传来的震动摇晃着他的座位。阿朔和藤花一起乘上了电车。藤花紧紧地抓着阿朔。之后他们将在更大的车站下车，然后真正意义上开始转移。藤花半闭着眼。阿朔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心里想。

好喜欢。不想放手。

但是，二人逃亡之旅的前方势必充满了艰难险阻。不光藤咲，永濑和山茶子会如何行动也不得而知。视情况有可能还会借助藤咲之外的势力。未来的一切都让人无法看透。就算这样，阿朔也早已下定决心。

不论如何也要保护藤花。

一定要把自己心爱的少女守护到底。

这份感情与他还只是侍从的时候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因如此，阿朔的耳中又响起那过去听到的，似是不祥预言的话语。

『也许，你会死』

『有人会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于其他东西之上，若是为了那东西，搞不好能够若无其事地抛弃性命』

这份心意或许会有一天摧毁自己。

就算不到那种地步，也或许有一天会在无可奈何之下自瞎双眼。

阿朔坚定决心。他紧紧地盯着藤花，为了哪怕有一天再也看不见，也能在脑海中浮现她的脸。流着口水的藤花好像察觉到目光，突然醒了过来，擦着嘴说

「干、干嘛啊，朔君！」

「没什么」

「……你那可不是没什么的眼神喔？」

「纯粹就是觉得，你真可爱」

说完，藤花满脸通红。她大叫之后，又扭扭捏捏地发出让人听不懂的声音。阿朔胡乱地抚摸她的脑袋。与此同时，他回想起神的事。

想起曾被藤花杀过一次的少女。

想起最后自己了断了生命的少女。

（我一定会活下去。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凄惨的死亡，我也要为藤花活下去）

她如果听到这么说，会怎样回答呢？一定只会寂寞地一笑吧。

不管怎样，已经不会再有回答。阿朔也不想得到回答。

因为，神已经死了。

一对恋人穿行在夜色中。

前面是深深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他们。

第一卷 Animate特典

事情发生在过去的一个夏天。

阿朔的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藤花感冒了。

「来，藤花。这是药、运动饮料、卷了毛巾的冰枕、冰激凌、切成小兔子的苹果」

「呜呜呜……应对措施完美无缺……我的朔君能成为一个好新娘……」

「你说什么鬼话啊」

阿朔皱着眉头，给藤花测量体温。还有些烧，要是感觉进一步恶化就必须带她去看医生了。阿朔这样思考着，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藤花。

「来，藤花」

「呜呜，谢谢」

幸运的是，藤花还有食欲的样子。她吃了冰激凌，又吃了苹果，还吃了阿朔亲手做的粥。阿朔把被炉收拾好，铺上被褥让她躺了上去，还温柔地轻拍藤花的被子。

「藤花，乖，乖，好好睡吧」

「好厉害……超级无敌宠着我」

藤花感动地说道。他们双方都有自知之明，阿朔对病人溺爱得一塌糊涂。藤花现在也没有穿着平时的运动服，而是换上了猫咪图案花纹的睡衣。那是件具有良好透气性又不失可爱的上等货，是阿朔买给她的。黑猫的图案穿在藤花身上非常好看。另外，阿朔还拿来布偶放进被窝里陪伴藤花。在这极致的照顾之下，藤花嘟哝

「哎，我已死而无憾」

「怎么了，我该回答『月色真美』是吗？」

「嗯？」

「欸」

几秒钟的沉默。『月色真美』『死而无憾』是段著名对话。藤花理解当中含义，脸愈发地红起来。相反，阿朔变得面色铁青。他来到灶台前面，端起空锅。

「不好意思，是我自掘坟墓。我洗个锅，你就忘掉吧」

「朔君朔君，再说一次！」

「忘掉吧」

「不要！我要让子子孙孙都记住！」

「不要流传后代！」

「朔君，你是不是对我……」

「不是的！因为是著名桥段，下意识就接了！」

「你这像傲娇的说辞啊」

「才没有！另外，傲娇多半不太对！」

「……总觉得好烫啊」

「瞧你烧起来了吧！」

就这样，二人唧唧喳喳地吵闹着。

到藤花病好，后面还花了两天。

第一卷 蜜瓜特典

事情发生在过去的一个夏天。

阿朔的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阿朔感冒了。

「朔君朔君，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没有」

「但、但总还是有一点点我能做的吧」

「没有就是没有」

阿朔皱紧眉头，拿出体温计。还有些烧，病情恶化的话就得去医院了……当然是自己去。阿朔这样想着，把被炉收拾好，铺好被褥钻了进去。藤花在一旁慌慌张张不知所措，哭了出来。

「都、怪我把感冒传给了朔君……」

「传是传了，但这不怪你。照看的时候被传染，肯定要怪我自己不够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果然还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吧」

「没有就是没有」

阿朔一边回答，一边喝下运动饮料。然后他用冰枕适当冷却腋下等身体各部位。冰箱里还有常备的速冻粥和冰激凌，并没有什么遗漏之处，不需要藤花开火做饭。要是真让藤花开火做饭，到时候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惨剧。

藤花慌乱到最后，好像恍然大悟一般说道

「对了，朔君，我给你把苹果削成小兔子吧」

「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呜呜呜……我好没用。这也都因为我是『劣等品』」

「现在的情况跟那件事完全无关」

阿朔一边回答，一边闭上眼睛，细细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有些难受。在这这个时候，被子蠕动起来，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像猫咪一样依偎着阿朔。阿朔低声说

「喂，藤花」

「我打鼾，我打鼾」

「鼾声是用嘴发出来的吗。你搞什么鬼啊」

「不是常说，把感冒传给别人就会好吗？所以我就想，让感冒再次传到我身上来吧」

「别说傻话，出去」

阿朔想把藤花扯出去。顽抗的藤花死死抱住阿朔。藤花贴在身上，温暖的体温传了过来，让阿朔无端地产生睡意。阿朔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手环住藤花的背，轻轻拍拍她，说

「你再病我可不管了……晚安」

「嗯，晚安。总觉得挺害羞啊」

藤花在阿朔怀中缩成一团。

就这样，她发自内心地轻声细语

「好幸福啊」

阿朔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到阿朔病好，后面还花了两天。

第一卷 插图

短篇 可能的正月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结城园子

元旦，午间，藤咲朔家。

阿朔把手缓缓伸向眼前的食盒。

这个食盒尽管是塑料材质，但那朱漆红盖散发着高档的气息。阿朔揭开那盖子，当中密密麻麻令人垂涎的餐点呈现出来。有栗金团注1、数之子注2、黑豆这些固有菜色，还有酱油腌制菜品拼盘、炖鲍鱼、烤牛肉等，琳琅满目。

藤花两眼放光，叫喊出来

「噢噢噢噢……阿朔……噢噢噢噢」

「呼，虽然便利店预约的，但好歹是价值一万三千日元的节庆套餐。怎么样啊，藤花」

「噢噢噢噢……阿朔……噢噢噢噢」

「唔，变成怪叫的动物了呢……别闹了别闹了，快正常点！」

阿朔粗暴地抚摸藤花的脑袋，藤花这才清醒过来。

她穿着一如既往的运动服，兴奋地摆着腿。

「快快快，快点吃吧！」

「嗯，我来分吧」

「从昨天开始就大饱口福呢！我太幸福了！」

藤花笑得像花儿一样。

看到她那个样子，阿朔深切感受到不枉自己一番努力。

他昨天煮了邮购得到的高级荞麦面，又用逼仄的燃气灶艰难地炸了天妇罗添上去。面对腾着热腾腾的炸虾，藤花心满意足。

在新年的第一个早上，阿朔又叫醒睡懒觉的藤花，把烤年糕加入精心熬煮的杂烩汤呈了上去，又被藤花扫得一干二净。

然后现在，藤花正面对节庆套餐兴奋不已。

对餐品深深着迷的藤花倏地举起手来，讲出要求。

「我想要，我想要多多的烤牛肉」

「呵呵呵，这就满足你」

「哇！虾的甘露煮注3可以给朔君多吃一个！」

「行了，藤花你吃吧。喏，栗金团你也喜欢对吧？多给你些」

「朔君……你把我宠到天上啦」

「毕竟去年发生过许多事呢」

阿朔感慨地说道。去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他恨不得全力全力以赴地区宠爱藤花。但想到这里，阿朔注意到一件事。

去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想去回忆，却回忆不起来。

但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看到樱花

然后还有……血海。

「诶嘿嘿，我不客气啦」

但那幻觉被藤花的声音冲散了。

阿朔一惊，甩了甩头。藤花嘴里鼓鼓地吃着精心制作的一样样餐品，欢呼起来。阿朔安宁地看着她那样子。为了让她更加开心，阿朔又说

「晚上煮螃蟹火锅，明天晚上吃刺身吧」

「哇，朔君！厉害！太厉害了！就是我们一去去买的那个对吧！」

「是啊，让我们尽情吃吧」

「朔君，最喜欢你了！」

藤花笑容不断。阿朔深深感慨，自己想看到的就是这张笑容。

他下定决心要去守护藤花的灿烂表情。

不论发生任何事

绝不能让藤花死掉。

（嗯……？）

此时，阿朔纳闷地歪起了脑袋。

就好像，身边的『某人』死过一样。

他发觉樱花翩翩飞舞。眼前的温暖景象逐渐远去。

异样感越来越强。没错。荞麦面也好，杂烩也好，明明自己根本就没能吃到啊。虽然遗憾，但没功夫去管那些。

没错，阿朔和藤花……

咯当

此时，阿朔醒了过来。

*　*　*

二人在列车中。藤花靠在阿朔的肩上睡着了。看来阿朔也不知不觉在列车的摇晃之下睡着了。车厢内寂寥的空气拍打他的脸。

面对现实与梦境的落差，阿朔感到愕然。

他做了个梦。

如果和平地度过这段时光，可能就会如那梦境中一样吧。

然而，那已然变成遥不可及的幻影。

阿朔为了把一切忘掉，甩了甩头。在他肩上，藤花在做噩梦。他为了再次看到那张笑容，把她摇了起来。

「唔呜……啊，朔君」

「你做噩梦了」

「嘿嘿……谢谢。阿朔不论何时都会保护我呢」

「是的，不论何时」

——我都会保护你。

阿朔如此起誓。

车窗外一片黑暗。

二人的逃亡生活才刚刚开始。

〈完〉

※注1：栗金团是一种来自日本岐阜县的一种和果子点心，它是由煮过栗子果肉和红薯泥加入砂糖制成的，有时还会用茶巾的绞成栗子的形状。

※注2：数之子为腌制干青鱼子，来源于『かど（鰊）のこ』的变音，常用于新年、婚礼等庆祝活动，有子孙繁荣的寓意。

※注3：甘露煮是一种日本传统烹饪工艺，用糖、酱油、甜酒、饴糖等熬煮以增强甜味。

第二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纯机翻无润色‼︎

樱花。

樱花盛开。

雪白纷飞，静静落地。它平静得仿佛是雪，却又截然不同。花瓣优美，优雅。所以，她喜爱春天。

不过她不知多少次被人嘲笑说，她配不上春天。

但她知道，哪怕自己配不上，至少可以去喜欢。

她此前的人生，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若不是这样，她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个世界充满了她所配不上的东西。她在这世间过得猪狗不如，苟延中擅自喜欢着万万千千，对那些光辉耀眼之物心怀向往而残喘至今。

她哪怕身处地狱，依旧那样气若游丝地残存了下来。这是勇气可嘉的尝试，也是战斗。她不止一次两次心想——换做别人肯定早就在身心俱疲中没命了。但说不定，一死百了其实反倒更好。

她虽然是劣等品，但还是像那样艰难地生存了下来。

并且，她还恬不知耻地找到了另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那是一件往事。

当时她摔了一跤，摔得很惨。

原因不记得了。可能是绊到了石头，也可能路面不平，又或者被附近的大人无缘无故撞到肩膀……。这些情况都不奇怪，所以她始终不知道正确原因。但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在她跟前轻轻地单膝跪下。

那个人向她轻轻地伸出手，毫不迟疑地触摸她脏兮兮的手指，对她温柔地说

「没事吧？」

他露出微笑。

她也还以微笑。

她心想，上次这样笑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这一刻，她深深喜欢上了他。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回忆，对她无比珍贵。

第二卷 案件一 金鱼不游

啪的一声，阿朔打开了电灯。

在这个偏僻宾馆的客房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便是全部家具。荧光灯质量糟糕，灯光应着滋滋声抖个没完。由于没选禁烟客房，墙上还微微散发出三手烟的气味。

此时已是深夜。

藤花快步冲向前面，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扑倒在床上。

「哇～，终于可以躺下啦～」

「是啊，毕竟今天都走了一整天呢」

阿朔对她这样说道，把行李放下摆好后也在床上坐下。藤花把脸埋在床单上蹭，阿朔安慰式地抚摸她的脑袋。藤花很舒服地说道

「诶嘿嘿，朔君～，好舒服啊～」

「嗯，好好休息吧」

但是现在就喊累还为时尚早。

二人的逃亡生活才刚刚开始。

阿朔一边疼爱着藤花，一边为后面做打算。

在前些天，『神』死了。

她在永恒无尽的鸟笼里，

自己选择了死亡的结局。

于是，藤咲家的绝对象征就死了。

据说后来由于宗家的人大量死亡，有分家趁虚而入，高举超能力强大的少女为大旗篡取中枢地位，开始统筹运转藤咲全族。到这些为止，阿朔与藤花都已掌握。

但问题还在后面。

分家此前都在致力于打压宗家余党以求得势，但此后为了保住源自大量信徒的供奉以及同富豪政要们之间的强韧纽带，必须把『瞒天过海』贯彻到底。可以预想，分家的少女为了顺利开展活动，会需要阿朔的『眼睛』。

阿朔的眼睛是超能之眼，能增强他人的超能力。

那无疑是令登上新『神』地位的稻草人——分家的少女垂涎若渴的超能力。可以推测，当她得到阿朔之后绝对会据为己有。阿朔和藤花一旦被抓注定要被拆散。

要拒绝那样的命运，只能一逃到底。

在藤咲家混乱还没平息的折断期间倒还没问题，真到放出追兵的时候，不知道凭阿朔和藤花自己能够逃到什么时候。藤咲家很可能不惜疏通警方。

真到那一步究竟能否抵抗呢？阿朔心里没底。

（我和藤花的家人绝不可能改变立场协助我们，后面只能靠我们两个自己）

阿朔陷入深思。就在这时，有个家伙喝掉了阿朔的果汁。嫌疑人只有一个。

只见藤花脸上挂着悠然的笑容。

「诶嘿嘿，朔君，诶嘿嘿」

「哎，累过头之后反倒兴奋起来了呢，看招」

阿朔把藤花的肩膀轻轻一推，藤花随之仰面倒在床上。阿朔伸手抚摸藤花的肚皮，藤花呀～呀～地笑着左右打滚。

藤花发出小猫一样可爱的声音。

「呼啊，朔君，好痒呀」

「接招接招，我摸我摸」

「唔喵唔喵」

「继续继续」

阿朔与藤花戏耍着，脑子里继续思考问题。

重复无数次的思考，最终得出同样的结论。

（果然把眼睛弄瞎或许才是最直接的方法）

阿朔只要失去超能之眼，丧失相应的价值，想必藤咲家便会轻易地放弃阿朔。

弄瞎双眼早已理所当然地被阿朔纳入选择当中。为了陪在藤花身边，保护藤花，他绝不犹豫。但问题在于，那么做他就在也看不到藤花了。他无法忍受看不到那有如花儿绽放般的灿烂笑容。

阿朔突然把手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藤花。

「朔君，怎么了？」

藤花大大的眼睛不停地眨。

阿朔深情低喃

「……藤花，我喜欢你」

「我惊欸欸欸欸，朔君坏掉了」

「我才没坏掉。自从表白之后，我有事没事就会这么说」

「唔、唔……是这样没错，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啦～，伤脑筋啊～」

「你就这样就挺可爱，保持就行了」

「我惊欸欸欸欸」

藤花发出怪叫，钻进了枕头下面。接着，她开始剧烈颤抖。

这反应莫名其妙。

阿朔轻轻拍了拍这个缩成一团的神奇生物的后背。藤花山摇摇欲坠。阿朔旁边盘脚坐好，继续思考。

幸好逃亡资金还很宽裕，多亏此前把转给自己和藤花的生活费都存了起来。但是，一直住宾馆的话钱包很快就会见底。但是，自己又不希望让藤花住网咖之类的地方。

寻找安稳的藏身之处迫在眉睫。

而且要是藤咲家找不到的地方。

这该怎么做呢？阿朔苦思冥想，却无法顺利得出答案。

反正今天也不早了，他也很累了。

（把苦恼留到明天也行吧）

阿朔想到这里，站了起来。藤花一惊，把脑袋从枕头下面抽了出来。阿朔扭头对她说

「藤花，那我先去洗澡了……」

「……洗澡」

「我洗完了就叫你，你先等等」

「朔君，这也就是说，我们……」

「嗯？」

阿朔感到不解，脑袋一歪。另一边，藤花紧紧攥着双手，满脸通红。

她目光飞快地游移，大喊出来

「是不是要做色色的事情啊！？」

「嗯？」

阿朔表示费解。

藤花彻底僵住了，转瞬后猛地爆炸了……至少在阿朔看来是这个样子。藤花语速飞快，两手乱抡，开始论述一个约定俗成的思维

「这里可是宾馆啊，我和朔君已经正式成为男女朋友了，床还是双人的！」

「哎，这是因为没有空的双人房啊」

「原来不是那种色色的发展吗！？」

「这里也不是那种宾馆」

「原、原来是这样？」

「再说」

阿朔深吸一口气，顿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他与藤花对视，问了出来

「藤花，你想和我做色色的事情吗？」

「…………有、有一点点想」

然后阿朔就死了。

（这样还能保持住理性，我可真厉害）

阿朔还活着的部分——也就是平日里扮演藤花监护人的那部分这样想到。藤花变得羞嗒嗒。阿朔凭着钢铁般的意志举起一只手，落在她脑袋上，轻轻抚摸起来。

然后，他极力保持冷静地说

「行行行，以后再说」

「唔……」

「而且啊，藤花」

「嗯？」

阿朔把藤花的脸拖向自己，把她撒在面前的柔顺秀发撩起，拨到她耳根后面。

然后，阿朔对她轻声细语

「先要从接吻开始啊」

这次藤花死掉了。

她接连发出噫噫的怪叫，激烈颤抖这钻进枕头下面，变成了一只犰狳，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阿朔留下藤花去了浴室。

*　*　*

之后藤花和阿朔交替洗了澡。

藤花身上冒着热气。她没穿宾馆提供的便于散热的浴衣，穿上了黑猫图案的睡衣。这是阿朔以前买给她的，藤花很喜欢这件睡衣，经常穿着它。

同时，阿朔拿着梳子、吹风机和毛巾靠近藤花，基本以抱上去的姿势坐在藤花身后。

「好了藤花，别乱动喔」

「嗯」

「梳头」

「梳头梳头」

阿朔梳理藤花美丽的秀发，用毛巾吸干水滴，再用吹风机吹干。

二人好好地穿着睡衣，并排睡进被窝。

阿朔本来还是很担心自己的理性，但躺下来之后，身为监护人的心顺利地占据上风。

他把鼻子埋进藤花的头发里，问

「藤花，你要不要紧？困了吗？」

「不知道……累是很累，但很紧张」

「是吗」

二人沉默了许久。

藤花紧紧搂住阿朔的胳膊，担心地呢喃起来

「我们今后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保护你」

「…………嗯」

藤花身体微微扭动，像是放心了一样全身放松下来。

她轻声嘟哝，就像是说悄悄话，又像是祈祷

「只要和朔君在一起，让我明天死都无所谓」

说完，藤花嘿嘿一笑。

就算漆黑一片，依然知道藤花在笑。

阿朔忍不住咬紧嘴唇。藤花依旧对自己的生命看得很淡。阿朔由衷地担心着，爱着那样的她，不论如何都想要保护她。这种冲动最后化作一种形态。

阿朔缓缓开口，说

「……我说，藤花」

「怎么啦，朔君？」

「摸肚子算不算色啊？」

「当然色啊！突然是怎么了啊！」

「没什么，就是有点按捺不住……」

阿朔据实相告。他也是男人，觉得自己摸摸肚子就能忍过去反倒值得称赞。

但藤花双手捂住脸，叫了起来

「哇，我的朔君！我的朔君变好色了，哇！」

「别哇了」

「不要一边那么说一边摸肚子啊！哇，停，哇」

正当两人大吵大闹的时候，叩叩叩……突然有个清脆的声然回荡开了。

敲敲敲

是什么声音？

是妖怪的声音！

阿朔头脑中浮现出那样一首做游戏时的童谣，猛地抬起脸。

有人在敲门。

（宾馆走廊上应该安装了监控探头）

这样还能出现在门前，就代表对方看上去不会非常可疑。至少从对方知道阿朔他们的房间号码这点来看，对方很可能是装成熟人混过了前台。

阿朔立刻下了床，从猫眼向外窥视。

「…………什么人？」

阿朔感到不解。

站在门外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对方穿着一件铁灰色大衣，间于灰色与棕色之间的头发流泻在背后。

她肌肤雪白，鲜明地映衬出那对红唇。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看上去不像『藤咲的女人』。藤咲的女人所体现的是不祥与优雅之美，而这一位所体现的则是如水晶般的通透之美，给人以几分人偶的感觉。

阿朔轻轻把门打开。

瞬间，少女在门链之外优雅地行了一礼。

阿朔正准备开口，少女却抢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永濑未知留……『云集十二占女的永濑』的占女之一」

「永濑的人」

阿朔呼吸为之一窒。除藤咲家之外，还有一些以超能力著称的家族。

东之驹井家、西之先崎家、降神术的山查子、预言的安苏日户。

然后还有，云集十二占女的永濑。

永濑的占女之一出现，这绝不寻常。

自称未知留的少女在阿朔面前接着往下说

「虽然不及藤咲家名声赫赫的『神』，但十二占女之中有着唯一一位正宗的占女。那位真女看到了涉及朔公子与藤花小姐的三幕场景。第一幕便是在这宾馆中的一幕，房间号码也是由此知道的。然后出于后面两幕的原因，我们想接纳二位来永濑家」

——两位若是拒绝，届时我们将通知藤咲家。

未知留撂下威胁式的话语。

阿朔一言不发解开了门链。

*　*　*

「接纳二位是有条件的」

名叫永濑未知留的女孩把纤细的手指放在装了白开水的杯子上，轻声说道。

她年龄看上去与藤花相差无几，也就十五岁左右。

此人独自找到了阿朔他们，这可以说很不对劲。但是，她镇定的举止更为不寻常。未知留一进阿朔他们房间便在书桌前坐了下去。阿朔不知该如何应对，总之端了杯开水，然后她就接过开水，现在正平平淡淡地继续往下谈。

她没把开水喝光，就像只是用水来温暖手指一样。她保持这个状态，开口说

「总而言之，这是要考验二位。不过，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这么做，我们的路迟早也会交汇在一起吧。永濑『真女』的占卜从不失手。其实我不必像现在这样来找你们，你们迟早肯定会以某种形式牵扯进我们的委托中来吧」

「牵扯进委托……正宗的占女看到我们牵涉永濑接受的委托？」

「是的，就比如我们此刻在这家宾馆中见面……真女还看到了那位藤花小姐身着黑色长裙，解决委托的画面」

未知留轻声说道。

阿朔皱紧眉头。

既然看到藤花身着黑色长裙，那么那一幕恐怕就是解决事态的瞬间。但是，自己和藤花到底牵扯到了什么当中，又解决了什么呢？

阿朔现在对那种事情都完全不明白。

未知留没有理会二人的困惑，接着往下说。

「『真女』看到的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预见到的只有，穿成黑色的藤花小姐用手指指向我们的委托人，正在解决某些情况的场景。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后面的发展，也对你们将面临怎样的未来不感兴趣。另外，根据这一次的结果，我们可能需要请二位来到永濑家……事情就是这样，二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但又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是否需要接纳我们要看前面的结果？」

「一切必须遵循占卜的指引」

未知留深深地低下头。

这是一句让人捉摸不透深意的话。

与此同时，阿朔也理解过来。运用超能力的人会迷信那股能力，受其摆布。虽说除了那位背负『神』之名的少女之外，其他人的超能力都形同儿戏。但是，未知留似乎完全不懂阿朔的想法，接着说道

「今天还请好好休息，然后明日请同我一起去处理永濑接受的案件」

「永濑接受的案件？」

「『不游泳的金鱼』」

未知留嘴里冒出这么个词。这个词与之前说的话截然不同，格外突兀。

阿朔心想，金鱼会游泳，游泳不就是鱼的本能吗。

反过来说，不游泳才不是鱼。

未知留好像看出了阿朔的困惑，细声说道

「来了一定就知道了。刚才也说过，今天请先休息，明天与我同行」

「我们要是不同意呢」

「很简单，那你们将会回到藤咲家」

未知留若无其事把话撂了下来。

阿朔咬紧嘴唇。藤花紧紧搂住他的胳膊。一旦回到藤咲家，二人将会分别。阿朔感受到藤花内心的害怕，用力搂住藤花的肩膀，重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就跟你一起去解决永濑的事件」

阿朔作出决定，藤花也没有反对。未知留点点头，但她没有起身。她终于喝了一口白开水。

阿朔等了几秒钟，问她

「不好意思，我们想睡觉了」

「我已经说了，两位可以休息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出去」

「请不要在意」

「使不得使不得」

「没关系没关系」

就这样，未知留留在了客房里。

当然，阿朔和藤花完全睡不着。

*　*　*

第二天，阿朔他们被带到另一所高级宾馆上层的休息室。

向通透的窗户外面望去，城市的景色一览无余。这个为等候与磋商提供的空间里空空荡荡。阿朔他们选了个没人的地方落座，正喝着红茶。

今天藤花按照未知留的指示穿上了古典风格的黑长裙，但她却在瑟瑟发抖，与那优雅的仪表截然相反。从刚才开始，藤花便一直把杯中的热可可洒出来，又把洒出来的热可可擦掉，周而复始。照这样子，搞不好就让品尝高价饮品的机会白白溜走了。

阿朔看不下去，尽管已经提醒过不知道多少次，但仍再次开口

「行了藤花，我的蛋糕也给你，你冷静点」

「虽然想吃但没胃口，我太紧张了」

「想吃就别怕，尽管吃吧」

「呜呜呜，我很想这么做，但办不到啊」

正当这番对话的时候，等候的人来了。一名身着上等西装的中年男性快步走来，落座。男性应该认识未知留，对她颔首致意。接着男性转向阿朔他们。

「未知留小姐……这两位是？」

「嗯，这两位便是占卜中出现的，解决您委托的人」

未知留流利地答道。不过，阿朔他们连委托内容都不知道。未知留看到他们诧异的表情，向男性伸出手掌，像是在要什么东西。

男性取出手机，打开著名的照片共享服务的界面。界面上有供浏览者点赞和评论的功能。

当中获得大量点赞的照片吸引了阿朔的目光。

那是一只金鱼，但又不是鱼。

那是人。

身着红色和服的美丽少女拖着袖口。那件和服脱离了传统造型，经改造的袖口舒展开来，就像金鱼的鳍一样柔美。

少女楚楚动人，但又面无表情地展示着自己的美。

评论区满是对她的称赞。

这张照片给阿朔留下的印象类似于『天使的自杀』。阿朔心想，这二者不同但却神似。

阿朔的目光被这这小小一张照片中神奇的，可谓是『不健全』的地方所深深吸引。藤花想必也有相同的感受，也恨不得瞪出窟窿一样死盯着照片。男性切换了几张照片后，关闭了界面。

他很害羞似的轻声说道

「这是我女儿的照片，好评如潮」

「她这么美丽，那是当然吧」

听到藤花的夸奖，男性纯真地开怀一笑。他笑得那么开心，令人感到亲切。但他马上敛去表情，又调出界面

「但是，最近出现了不太平的留言」

他指向留言区。阿朔皱紧眉头。

上面写着像是诗的东西。

『妈妈，妈妈去哪里了？

和红金鱼一起玩吧！』

「这是北原白秋的《金鱼》呢」

藤花立刻说中了答案。男性点点头，接着调出下一张照片。

几张照片过去，都留下了一部分诗的评论。把全文连起来，全文便呈现出来。

『妈妈没回来。好寂寞，

刺死一条金鱼。

还没有回来。好烦心，

绞死两条金鱼。

为什么没回来？好饿，

拧死三条金鱼。

眼泪流下来了。太阳落山了，

红金鱼也死了，死了。

妈妈，可怕啊！眼睛透射着光，

一闪一闪，鱼眼睛透着光』

「也就……只有这些。因为我家女儿是『不游泳的金鱼』，所以实在觉得毛骨悚然」

「『不游泳的金鱼』？」

「是的，这是我称呼女儿那一系列照片的方式。下次还准备出写真集，有企业找到了我」

男性开心地讲道。但是，他的脸上立刻蒙上了阴云，手指摸着屏幕上不祥的留言，说

「虽然令人毛骨悚然，但毕竟只是贴了一首诗，不能申请公开账户信息。然后我担心真要是出什么事就太迟了，就找到永濑家咨询」

「然后占女所看到的景象，就是藤咲藤花小姐解决事件的身影」

未知留若无其事地说道。

阿朔听懂了意思，点点头。事件全貌总算显露出来了。但是，这次没有死者出现，应该轮不到灵能侦探出场。准确应该说，没有藤花的用武之地。

可是藤花表情颦蹙，伸手指向男性的手机。

「『不游泳的金鱼』是用您的账号投稿的……我可以看看其他照片吗？还是说，我用自己的终端看比较好？」

「没事，都可以，你随意」

男性把手机递了出来。

藤花熟练地浏览投稿照片，过了一会停了下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位与少女十分相似的，身着红和服的美丽女性。

「这个人是谁？最近投稿的照片里完全没有看到她呢」

「啊，这是我的妻子，是上代『金鱼』」

男性随意地讲道。

『上代金鱼』。

这个说法让阿朔有股如鲠在喉的不舒服。他眼睛眯起来。

不管怎么说，人就是人，不是金鱼。

正当阿朔这么想的时候，藤花开口了

「您喜欢金鱼吗？」

「不是喜欢，而是迷信」

嗯？阿朔感到费解。他觉得男性所讲的又是异常思维。但是，男性的表情无比认真，看不出丝毫精神错乱。

男性淡然地接着往下讲

「不过，我不是繁殖金鱼的专家，知识跟外行没什么区别。实话说，我其实对真正的鱼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以人来重现出金鱼的造型美。我所追寻的理想就在其中」

他的话语渐渐充满激情，瞳孔扩张，鼻腔膨胀。

男性以飞快的速度，滔滔不绝起来

「我认为，以抽象美的观点来看，金鱼就是『女性』。优美的曲线以女性躯体来呈现，红色之美体现为女性源源不尽的流血——经血和破瓜之血。柔美的鳍代则由表女性秀发或者服装的灵动来表现」

男性双手合十，轻轻舔舐嘴唇，为极端理论做了总结。

「所以，女性就是金鱼，或者金鱼就是女性……我不知道对的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不过，金鱼就是『女性』。这个思维本身可以说无比正确……能理解吗？」

不能理解。

阿朔对男性所说的一切丝毫无法理解，感觉到浑身在冒冷汗。然而，男性却若无其事。阿朔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男性对自己的正当性不抱丝毫怀疑。

在他心中，绝不动摇的荣耀与某种理念并存。

阿朔在心底与这位男性拉开距离。

而另一边，藤花无所畏惧地问了过去

「那么，您想让我们干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永濑的占卜有时会看不到，但看到的景象绝对会应验。既然这样，你指向我后，此前不明白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吧。综上所述，我必须请你来我家一趟」

阿朔心想，就算这样还是不对劲。他在脑子里重新回味目前获悉的情况。

十二占女之中有一位正宗的真女。

真女的占卜虽然有时会什么都看不到，但一旦看到必定会应验。

所以，既然看到的画面绝对逃不了，由此便产生了必须完成的事情。

最后结论有问题。

从结论产生过程，出现的颠倒现象。

这个男性和未知留都已被超能力深深束缚住。

阿朔充满疑惑地紧紧盯着他们两个。但是，男性理所当然一般接着往下说

「你会来的吧？」

可就算过去，恐怕灵能侦探也毫无用武之地。阿朔这样心想，朝未知留看去。但她不出声地动起嘴唇，示意『休想不去』。

留给逃亡者的选择毕竟不多。

阿朔看看藤花，藤花也看看阿朔。

最后，二人短促地相互颔首。

男性喜笑颜开。

看到那灿烂的表情，阿朔只觉得浑身发憷。

*　*　*

阿朔和藤花被请到男性的家中。

男性驾驶一辆一眼便看得出十分高档却又叫不出名字的豪车，载着其他三人前往大山深处。可能因为这座山是私人土地，没有进行打理的样子。

藤花余光扫过路旁丛生的杂草，眼睛眯起来。

不久，男性的车穿过一扇高高的大门，停了下来。停车的地方距离大屋大约15米距离，宅子的豪华程度令二人想到之前去过的星川家。

「这边请」

面对男性的邀请，首先行动的是未知留。她迈出脚步，快步跟了上去。

阿朔和藤花跟在后头。

一进大屋，玄关大厅和大楼梯映入眼帘。这里看上去同样是光凭自家人难以管理与维持的建筑，但却看不到佣人的身影。男性害羞地笑道

「因为要邀请拥有超能力的贵客到访，所以就给佣人们放了个假。另外，让小姐们被误会成来路不明的人就不好了」

阿朔听完男性的解释，表示理解。

二人被带到会客厅，这里摆着气派的皮沙发，沙发背后装饰着绘有金鱼的画作以及中式鸟笼模样的水槽。那水槽里有金鱼漂着，但不是真鱼，而是精致的玻璃工艺品。看来他的确对真鱼丝毫不感兴趣。

不久，会客厅的房门被打开。

一位奶白色圆领毛衣搭配牛仔裤的女性端着红茶过来。

仔细一看，她正是男性的妻子，是在之前的照片里展露灿烂笑容的那个人。此时的她神情十分憔悴，过去身着艳红和服时所展露的优美已荡然无存。

女性略显粗鲁地把红茶摆在桌上。

那印有大朵花儿图案的杯子十分美丽。

阿朔想先喝口水，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藤花开口了

「有件事我想问问」

她的口吻凛冽而冰冷，与此时身着古典氏黑礼服的印象相得益彰。身着华美服装的藤花与金鱼有所不同，如同少女的象征。

藤花以『身为少女之人』的姿态，平静地扔下了炸弹

「为什么要杀我们？」

男性的杯子从手中掉了下去。

他的妻子嘴角一歪。

阿朔觉得，那表情就像冷笑。

*　*　*

让人不敢猜测价格的茶杯摔碎了。名贵的茶杯摔在短毛的地毯上，变成了大块的碎片。但是，男性似乎并不在意这小小的灾难。

他惊慌失措地问藤花

「藤、藤花小姐，何出此言啊……怎么会杀你们呢」

「那么，你敢喝端给我们的红茶吗？我想里面放的大概是安眠药，不会致命」

藤花毫不迟疑地说道。男性一动不动，断然没有拿起茶杯自证清白。藤花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反应，讲道

「过来的路上我发现有丛生的乌头，所以很担心你会使用乌头碱呢。乌头碱难溶于水，若想下药的时候不被发现，首先需要用油质的其他溶剂来调和。咖啡糖稀正好适合，所以我警惕会不会给我们上牛奶或者咖啡欧蕾」

「那种东西……我没用过啊。而且我也不懂提纯的方法」

「嗯，但您也无法证明自己没动杀心，事实上您就不敢喝红茶。这不就是答案吗？」

「藤花，什么意思？」

阿朔问道。藤花的推理应该没有错，但阿朔完全不明白推导过程。藤花答道

「朔君啊，当初说看到『我用手指指向委托人，正在解决某些情况的场景』。所以『必须把我请到家中』。首先在这个阶段就很古怪啊」

藤花竖起手指，列出清晰的事实

「以委托人的角度认为，写威胁留言的应该是匿名的某人。假设委托人推测是某个熟人干的，那么光凭目前的情报不可能找并非网络专家的我来解决问题。在这次的事件中，由我们『指着委托人，解决情况』的方法本身就不存在。然而，这位男性却没有感到不对劲」

阿朔惊呼一声。藤花所说的，也正是他反复思考过的问题。

在这次事件中，并没有灵能侦探的用武之地。

照理说，以身为委托人的男性的角度来看，藤花解决解决本次事件的构图同样是难以成立的。但是，他对此却没有感到不对劲。

岂止如此，他还积极邀请藤花来他家。

「也就是说，他很正常的想到那一幕是『能够成立的』。这只有一个理由——他本来背负着『某些其他有待解决的情况』」

那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我用手指指向委托人，正在解决某些情况的场景』……这首先让人联想到揭露罪状的情景。永濑所得出的结果出乎意料，他听过之后害怕了，担心自己的罪状被我说中。正因如此，他答应了永濑的提议，和我们交谈，『试图在占卜的情景在外面成立之前，先把我们请到家里来杀掉』」

藤花直直地注视着男性。男性一句话也不说，不过他抽动的脸颊等于已经承认了藤花指出的罪状。藤花继续往下说

「那么，我所能推测出来的罪状是什么呢。说到底，说这个人害怕那首诗就很怪。要是真的担心那是对女儿下的杀人预告，要找的就不应该是永濑，而是警察。就算凭诗这种含糊不清的东西不能让警察直接行动，至少可以请求加强巡逻。毕竟接受咨询也是警察重要的业绩。然而，你却只找到永濑，找到在关键时刻能够守口如瓶的永濑。你这么做的理由就是，你不是把那首诗当做『对女儿下的杀人预告』，其实是当做对自身罪状的揭发」

「……对自身罪状的揭发？」

「他将金鱼与女性视为等价，那么那首诗里的金鱼全都可以替换成『女性』再读。也就是说，那首诗是给过去对杀死三只金鱼——过去杀死三名女性的人的威胁信」

阿朔惊讶得张大双眼，回忆那首诗里的内容。

刺死一条金鱼。

绞死两条金鱼。

拧死三条金鱼。

对于将金鱼视同女性的人来说，暗示杀人行为完全成立。

男性头上冒出汗珠，简简单单就被逼到走投无路。

藤花注视着慌张的他，无比冷静地继续往下讲。

少女的化身只是淡然地，慢慢逼出男人的罪行

「你收到威胁后找永濑咨询，后来得到的是我指出你罪行的情景。所以你把佣人全部打发回家，把我们请到家中。我们是藤咲家的逃亡者，只要谎称我们『意外』身亡并拿出尸体来，藤咲家应该不会追究，取消失踪申请。另外，你们家拥有这么大一座山，把每个人的身体拆成二十来块分散处理不是难事，善后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都、都说了，我……」

「你既然否认，就把红茶喝了」

藤花说道。男子坚决不喝红茶，只在一个劲地发抖。

回过神来发现，藤花已无意识地用手指指向了男性。

阿朔感到不寒而栗。占卜到的场景现在成立了。

他目光转向未知留，只见未知留脸上挂着浅笑。

阿朔心想，她恐怕早已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至少永濑应该猜到男子委托背后还藏着黑暗一面。并且，永濑对藤花带来的结果很感兴趣。

阿朔转念，一边往保护藤花的位置移动，一边开口

「于是藤花，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嗯，这是个问题呢」

藤花干脆地点点头，摆着严肃的表情交抱双臂。

「要是不跟着过来，肯定会把我们的事通知藤咲家，所以我们没有选择权。于是，我以『身为少女之人』的身份，揭露了获悉的罪行，戳破了杀人的阴谋。但是，后面该怎么做呢？实话说，最好的情况就是这个人去自首……」

「……反正都要封口，不论让我们醒着还是昏睡过去都一样吧」

「不可能尽如人意呢」

藤花像是死心了，这样说道。

男人站了起来。

藤花如响应一般也站起来。啪地一声，她撑开了手中的洋伞。

黑色的花朵在藤花身后绽放。她凝视阿朔的眼睛，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双眸。

藤花张开双臂，凛冽细语

「————过来吧」

瞬间，此处与现实中不存在的地方连通了。

白色的肉块，被杀之人们的灵魂出现了。

藤花的超能力能够将怀有怨念的灵魂召回到现世。它们将释放对加害者的怨念。白色的肉块们现身后绵软无力地伸展，苦闷不已地翻滚。

阿朔张大双眼。

显现的灵是两个，然而听说他杀掉的人有三个。这让阿朔感到不对劲。

而且，这两个灵魂的大小还不足一搂大。

也就是说，她们是婴儿。

「什、什什什」

婴儿朝男性撞上去，发出嘤嘤的哭声。

男性虽然陷入混乱，但拔腿就跑，一下子就离开了房间。他做出逃跑判断的速度很快。

然后，婴儿灵体的力量很弱，不知道能在多大程度上绊住他。

要逃跑只能趁现在了。

阿朔当机立断也行动起来，带着藤花朝房间门口奔去。未知留也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但就在此时，男性的妻子迈出脚步，挡在阿朔他们面前。

阿朔做好了把女性打趴的心理准备，主张道

「请让开，我们必须逃走」

「他有猎枪保管在别的房间，你们要逃的话，在到玄关之前就会遭枪击吧。还是请跟我来吧」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

藤花也十分不解。

在他们面前，女性将手放在胸口，说

「我来带你们逃走」

*　*　*

女性没去之前进来的那扇门，走近另一扇门，开了锁。看来她随身携带着万能钥匙。门里面是一个简约的小房间，里面只摆了一台柜子，柜子里摆放着许多药瓶。为了避免用错，每只药瓶上都贴了标签。

藤花上前观察那些药瓶。

女性就像是阻止她的无礼行为，说

「现在没空去管那些东西。从这个房间可以直接通往地下室，可以从地下室连通山里的出口逃离，请抓紧时间」

「这构造真够奇怪啊」

「是为了让请到客厅的客人睡过去之后，能够直接在地下肢解后扔到后山所采取的构造……不过这只是为了有备无患，今天是第一次准备使用」

女性愁苦地讲出非比寻常的真相。

阿朔简短地点点头。

按藤花的预想，男性应该已经杀死了三名女性，但出现的幽灵只有两个，而且都是婴儿。这就表示，那个男性还没有杀过成年人。

可是，那些婴儿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只出现了两个呢。

女性大概看出了阿朔的疑惑，疲惫地回应道

「我对藤咲家的能力也有所耳闻。但是，那些婴儿把我吓了一跳啊。她们应该是被他杀掉的三个女性之中的……两个。因为其中两个是他直接动手的，所以才只出现了两个吧。之所以他过去杀人的事实绝不败露，还能够大举宣扬『不游泳的金鱼』，就因为那些孩子是『不存在的存在』」

「婴儿……『不存在的存在』……也就是说，你们在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情况下实施了间苗，是吗？」

藤花轻声说道

间苗——阿朔又重复一遍。他脑海中浮现出美丽女孩的身影，随后他恍然大悟。

要达到足以体现那个金鱼的极致之美，肯定就需要相对应的甄别。

且不论，那样的试错多么疯狂。

「金鱼这个物种，要保留更加优秀的形态就必须进行间苗。他说过他对真正的金鱼不感兴趣，却把人当金鱼一样处理呢」

「第一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基本是死产的状态，他没叫救护车，眼睁睁看着她死掉了。不过，罪孽就是罪孽。但第一个不好的孩子『顺利地死掉了』，这件事让他坏掉了。后来的孩子因为脸上有痣……再后来背上有痣……结果他刻意仿照著名的写金鱼的诗里那样把她们绞死，拧死了」

「隐瞒怀孕，在家中生产，生出不喜欢的孩子就杀掉，唯独生出喜欢的孩子时再谎称没有发现怀孕，申报分娩……杀掉的孩子就埋在后山里或者捣碎了从厕所冲掉，基本上不可能被发现。但是，这一切都少不了某人的全面协助……那个人就是您，太太」

「是的，我帮助了那个人进行甄别……我不否认」

「但是，您已经不愿意再那么做了吧？」

藤花问了过去。女性踏向从房间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台阶。但她停下脚步，略微弯曲的后背微微颤抖起来。但她又接着往前走。

阿朔一边跟在她身后一边心想。

不愿意了。

他琢磨这句爱护的含义。

女性既然现在协助阿朔他们逃离，可以肯定女性已经开始憎恨那个男性的暴行。但阿朔又觉得，藤花的话里有着更深的意味。

藤花以澄澈的目光接着往下说

「既然他让您成为共犯来一起来试图杀掉我们，就表示她对您没有丝毫怀疑。所以我才说『他认为写威胁留言的应该匿名的某人』。他大概以为，那个留言是某位佣人发觉夫人怀孕与严重间苗行为而写的。但是，那个威胁信有些古怪，毕竟『只贴了一首诗而已』」

阿朔也点点头，同意藤花指出的疑点。

那首诗作为威胁信来说效果很『弱』。

弄出那种东西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呢？

「就算是暗示杀人，但也完全不清楚写威胁信的人想搞什么。然后我想过了。贴诗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威胁，而是期待心里有鬼的丈夫『不去找警察，去找永濑家』」

「找永濑家？」

阿朔不明就里，眼睛眯起来。男性找永濑家咨询又怎样呢？

但女性没有否认，继续沿台阶向下走。看来藤花的推测并没有错。藤花跟在女性身后，继续说

「永濑的占卜有个特征。那就是『看不到的时候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就是说，向永濑求助是一种赌博。然后你赌了一把。赌的是通过永濑把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揭露出来，或是在一尘不变中结束……永濑看到的景象虽然无法改变，但您相信这次的揭露或许能够撼动未来，是吗？」

「你说，我到底在赌什么？」

「您赌的恐怕是是否要杀人……目标是您的女儿或者丈夫吧」

藤花淡然地说道。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事情太过荒谬，令他噤若寒蝉。

但是，藤花如此推测看来并非无凭无据。她又提到刚刚看到的东西。

「那个小房间的柜子里摆放的药瓶中，有几只放的是用在紧要关头的毒药。当中还有乌头碱。那些应该是由自然生长的乌头提纯得到的吧，但是您丈夫说不知道提纯方法。这也就表示，那些是您的私人物品。那么，是要用在谁身上呢……」

「我要杀的人是我的女儿」

女性毫不犹豫地答道。台阶已经下完。

她脸上挂着疲惫不堪的微笑，看上去无比憔悴。曾经的美丽已荡然无存。

阿朔想起一个说法——『上代金鱼』。

（她是『上代金鱼』。不是人……）

而现在，她连金鱼都不是。

「杀人的理由是丈夫见异思迁，以及对女儿异样的执著心吧？他的照片共享服务里过去全都是您的照片，可是现在全被换成了女儿的。那样的改变虽然单纯，但足以构成杀人的动机」

「是的……我爱他，所以帮他甄选孩子。因为我知道，他『不那么做就活不下去』」

女性语种深长地讲道。在她话音中沉淀着的东西，可以称作是爱的残渣，但也可以称作是愤怒。

透着苦涩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周围

「但是，他的爱已经不在我身上了，甚至对我不感兴趣。我已经不是金鱼了。但是我杀掉了自己的孩子，也做不回人了。既然如此，把『当代金鱼』的女儿杀掉，说不定一切都会恢复如初……至少，他就需要孕育下一个孩子的『母胎』了。难道不是吗？我这么想，一点都不奇怪吧？」

她问得就像寻求着寄托一般殷切，却又固执地不肯直面某个事实。

那又是一种异常心理。

藤花摇摇头，无比悲伤地对她说

「您自己应该知道那么做是错的，所以您才让永濑的占卜映现出未来的情景，押注在阻止自己的可能性上。要是继续对自己的孩子下手，您将万劫不复。您心里其实应该明白」

藤花说道。

她把一件残酷而悲伤，却又铁铮铮的事实讲了出来。

「您是人，从一开始就是人，不是金鱼。您变不回去，也不用变回去」

藤花深吸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把最后的话讲出来。

但最后，藤花开口了

「而且，您也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女性紧紧地抿住嘴唇，似是哀嚎的激烈情感快要冲破那条线。但她控制住了那泛滥的感情，无比平静地把某种东西咽了回去，感慨至深地接着往下讲。

「放你们走后我就去向警察自首。那样一来，我和那个人就都完了」

「那么做，您觉得自己会得救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想要杀掉的女儿能够得救吧」

她这样讲道，就像在规劝自己。女性的脸上这才流露出身为人母的表情。

她怀着一丝希望，接着往下说

「那孩子被父亲限制在家里说话，被实施了极端的饮食控制，几乎被虐待式地养大。等我们不在了，那孩子一定会得救的」

女性注视藤花。藤花对她点点头，她也向藤花点点头。

她的脸上露出微笑。

纵然挂着深深的憔悴，那张表情依然很美。

忽然，远处传来吼声。男性似乎在寻找阿朔等人。

女性把手放在连通地下室的门上，迫切地说道

「动作快点。再不抓紧时间，那个人就要过来了」

她将门打开。

在那里，有只金鱼。

但是，阿朔觉得不对。

金鱼怎么可能拿着猎枪。

『不游泳的金鱼』少女以堪称典范的姿势举好了猎枪。

瞬息之间，阿朔敏捷地行动起来。以少女的肩膀无法彻底撑住猎枪的后坐力，不知道子弹会飞向何处。阿朔用全身抱住藤花，充当藤花的盾牌。

与此同时，少女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

「嗙」

子弹出膛。

少女在后坐力的作用下摔向后方。

与此同时，女性的——她母亲的胸膛炸开了。

红色，鲜红的颜色撒得到处都是。

她转啊，转啊，像只人偶一样倒了下去。

浓稠浑厚的红色在眼前铺开。

流血与女性密不可分……此时阿朔竟愣愣地想起了那句无关紧要的戏言。就地卧倒的阿朔和藤花，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来。

他们的目光被突如其来的暴行所夺走。

「为什么」

藤花愣愣地嘟哝起来。

少女站起身来，摇摇头。

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

大概是听到了枪声，另一个脚步声朝这边飞奔而来。

男性从门的那头现身。两个煞白的婴儿正缠在他身上，但没能拖住他的脚步。可能是因为没找到猎枪，男性手中拿着劈柴用的斧头。

他看到女性倒下的尸体，大叫起来

「这、这是……你们把我妻子给……」

「嗙」

猎枪似乎是自动装弹的款式。少女不顾冲击之下脱臼的肩膀，又开一枪。

男性的侧腹被开了洞。他对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两眼紧盯着少女。

阿朔心想。

（猎枪恐怕是三连射的构造）

还有一枪会朝着谁呢。

「哎，真奇怪」

少女——『当代金鱼』咯咯声笑起来。她笑啊笑啊，用看上去很痛的胳膊拖着猎枪，把枪口塞进了男性的嘴里。

然后，她呆呆地说

「我看着爸爸就记住怎么了用了。瞧啊爸爸，我多聪明啊」

男性浑身发抖，唾液从嘴里流出来，地上打湿了一大片。周围充满了失禁的声音和臭味。但是，少女面对父亲丢人的模样没有表现丝毫怜悯。

少女眨了眨好像金鱼一样的乌黑眼睛，然后像唱歌一样，说

「为什么？为什么？您想问为什么？也对呢，刚才客人们也问过了。那我就告诉您吧。杀您的理由太多了，放过您的理由一个都没有。然后，今天有客人过来，父亲打算杀掉客人。准备杀人的人，被杀也没资格抱怨吧？」

「你的母亲正在救我们啊」

阿朔不由自主地对她说道。

少女就像这才注意到阿朔他们一样，把头转了过去。

阿朔心想，搞不好她会朝这边开枪。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液，更加用力地抱紧藤花，反而故作勇敢地接着说了下去

「她也打算救你啊」

少女的红唇微微一弯，然后轻轻地开口。

那话音中充斥着……某种人性的残酷。

「可是，那个人一直想要杀我啊」

此言一出，说什么都没用了。

少女完全抛弃了对父母的感情。

她陶醉地微微笑着，就像在做梦一样轻声说道

「拜拜，爸爸」

于是，少女扣下扳机。

男性的上半个脑袋被轰飞。

血、碎肉、脑浆、牙齿，撒得到处都是。

粘液喷到了天花板上，又软哒哒地落到地上。

眼前呈现出一幅残酷的画面。

置身其中的少女就像对玩具感到厌倦似的，随性地扔掉了猎枪，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她打开通向山里的门，充满湿气的风扑面而来。她柔柔地眯起眼睛。

藤花在阿朔身下奋力挣扎。阿朔来不及阻止，藤花便站了起来，然后大喊着问过去

「你现在杀了两个人，今后打算怎样活下去！？」

「谁知道呢」

少女摆动袖子，袖子翩翩飞舞。

她转过身

微微一笑

带着微笑

接着说道

「因为，我是金鱼啊」

金鱼不杀人。

当杀人的那一刻，就不是金鱼了。

阿朔很想这样说道，但知道一切为时已晚，对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看着少女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响起了诗的最后一句。

『妈妈，可怕啊！眼睛透射着光，

一闪一闪，鱼眼睛透着光』

何其讽刺，诗以少女的杀人行为收尾，最终得以实现。

少女如金鱼泅泳般优雅地去了山里。以她的双脚恐怕无法在山林中走太远，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朝着危险的地方消失不见。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最后，未知留突然现身。

她此前似乎躲在与阿朔他们正相反的另一个角落。

未知留若无其事地说

「金鱼后面就交给警察吧。很好，两位存活了下来，真女这次的占卜结果同样分毫不差。既然这样，那就必须迎接二位了呢」

——欢迎来到永濑家。

——包括我在内的十二占女已恭候二位多时。

未知留这样说道，低下了头。

阿朔狠狠捶打地面。

在这一刻，他才发觉

自己连那两名死者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卷 闲话

她是劣等品。

用不着别人明说，她自己清楚。

劣等品是指什么呢。是指性能、品质等方面低劣的东西。她不是劣等品，还能是什么？然后残酷的是，在她的世界里，除了正统货之外全都毫无生存价值。

她很清楚，如同身体被撕裂一般痛彻地理解这一点。

自己毫无生存价值。

最可悲的事情是她太聪明了，让她一清二楚地理解这残酷的真相。

她是在地狱里活到了现在。

她认识到，脚下就是地狱。

在地狱里毫无价值，在地狱里毫无意义，在地狱里连呼吸都要受到谴责。

但是，她幸福过。

因为，她还有他。

他，藤咲朔是她唯一的光芒。

这一点永永远远不会改变。

这一点绝对不可能被推翻。

哪怕阿朔对她所遭受的一切一无所知。

朔其实是个像羊儿一样愚昧的好人。但她容忍这一点。爱令她接受他的一切。

现在，她独自仰望天空。

回过神来

雪

白白的雪

翩翩然、翩翩然，虚无缥缈地落下来。

这就像

那天的樱花一样。

第二卷 案件二 无头的花

十二占女中有位如假包换的占女。她能透过占卜看到未来。

因此，永濑家拥有许多富裕阶层的顾客。但是，这背后有个巨大的问题。

永濑『只能看到』未来。不论看到的画面是多么不幸，多么不如意的结果，都没有任何改变的方法。

反观藤咲的『神』，能够让死者的话音通达现世，连接此岸与彼岸，让愿望与妄想妄化为实体表现出来。正因如此，永濑真女相形见绌。

另外，真女的占卜尽管绝对会成真，但概率上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情况反而更大，因此永濑才需要汇集十二占女。

余下的十一人强弱虽有不同，但各个拥有超能力。当真女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她们则充当辅助。

但是，配得上『真女』这个称呼的人只有一个。

就和藤咲家的『神』一样，她同样被永濑家供上了神坛。

——普普通通的人就像神一样。

——被奉为无与伦比主宰一切的超常之物。

「但是朔公子，我听闻您的眼睛拥有『增强超能力的力量』。只要得到您的眼睛，像我这种『其余十一人』说不定也能接近真女的能力喔？」

「我不要。朔君是我的，才不给任何人！」

听到未知留这么说，藤花间不容发地喊出来。她大概是害怕阿朔被偷走。事实上，阿朔自己也很担心。他能力的具体情况已经被对方掌握。

恐怕是分家的什么人把情报列漏给了永濑。

阿朔的眼睛对于能力弱小的超能力者毫无疑问是福音。

逃离藤咲家，结果又被永濑家束缚，这没有意义。更不用说，这样还存在着和藤花被拆散的担忧。阿朔低声说道

「给我记住。要是不能和藤花在一起，我就自瞎双眼」

阿朔认为这是个严厉的警告，但对藤花来说却像是完全不该考虑的事情。藤花蹦起来，拼命摇头

「朔君，这说的是什么话！不可以！我绝不同意！」

「对我来说，不能和藤花在一起才是问题」

「我又何尝不想和朔君一直在一起！不，我们就是一直在一起！但是，你不可以为了这件事就弄瞎自己的眼睛。因为我最最珍惜朔君了，胜过珍惜我自己！」

「我们还是结婚吧」

「朔君坏掉了」

「两位请冷静」

未知留以冷静的口吻插嘴，脸上挂着苦笑。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想了想之后说道

「至少以永濑家的意向，目前没有把藤花小姐和朔公子拆散的打算。我们或许还需要朔公子提供协助……不管怎么说，永濑的真女双目失明，而且永濑家担心辅助者们拥有过分强大的力量……所以本次迎接二位来到永濑家，终究只是出于『真女看到的景象』」

「也就是说，这次……真女看到在永濑宗家之中发生了某种情况，而且我们有所牵涉？」

「这就不知道了……任君猜想」

未知留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阿朔重新思考刚刚听到的事。

未知留说，真女看到了有藤花和阿朔牵涉的『三幕场景』。

第一幕是宾馆中的场景。

第二幕是『不游泳的金鱼』中解决事件的场景。

（第三幕到底是什么呢）

阿朔还没得出答案，但看到未知留含糊其辞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有种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阿朔又怀着疑问在心里思来想去，都不知这已经是第几个疑问。

（真女的占卜不能推翻。但未知留要是不来找我们，我们真的会与『不游泳的金鱼』发生瓜葛吗？）

未知留说，就算没有占卜，同样应该会发展成藤花指向男性揭露罪行的场面。不，还有更基本的问题，未知留应该是出于某种理由才出现在二人过夜的宾馆中。

但是，阿朔对她的主张半信半疑。

永濑的人不会认为自己被占卜所束缚。在他们的概念中，占卜就是原本的命运，不存在为了占卜而扭曲事实。

这件事令阿朔感到一丝寒意。

不管怎么说，他亲眼目睹过藤咲家的迷信与崩塌。面对『神』下达的死亡预告，藤咲家接二连三地把无辜女人的肚子割开。为了增强超能力，他们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残忍地杀人。

然后，那些诉诸恶行的家伙们都死了。

所有人统统都被『神』杀掉了。

那是多么悲伤，

那是多么难过，

又多么空虚啊。

（我再也不想受那种罪了）

阿朔深刻地这样认识到。但是，他并不知道永濑的真实意图。

他瞪向眼前这个永濑家的女人——未知留。

未知留回以一丝浅笑。

不可思议，那笑容看上去竟十分幸福。

「好了，就快到了」

未知留轻声说道。

几乎同一时刻，阿朔他们乘坐的汽车停了下来。

阿朔透过一路上的颠簸得知，此前是沿着起起伏伏的道路向上行驶。不过，永濑的车的后排座位用的是完全没有透光度的墨色玻璃，一路上看不到任何景色。从那么长的乘车时间可以推断，一路应该穿越了不少县界。不过，对当前所在地的线索也就仅仅只有这些。

司机下了车，恭恭敬敬地打开后排座位。

首先未知留下车，接着阿朔一边护着藤花一边跟着下车。随后他看到眼前展现的景色，屏住了呼吸。

阿朔他们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石台阶。

台阶的上方到处积着雪。

所有一切都是黑色、白色与灰色。

这一幕静谧的景色，犹如冻结了一般。

*　*　*

「藤花，要不要紧？小心摔跤」

「呜，脚下有点滑滑的。不过雪已经被扫到两边去了，没问题」

「你要是快摔倒了，我就紧紧抱住你」

「我的朔君真厉害，谢谢」

「最近我精神压力有点大，所以正好顺带让我揉揉肚子」

「朔君，我们开始交往之后，你就变得很主动了呢……」

藤花无语地说道。阿朔有些慌张，问了过去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当然是爱死了啦」

「藤花！」

「朔君！」

「两位差不多就得了，我觉得快脑溢血了」

未知留严厉地说道。

相拥的阿朔和藤花连忙放开彼此。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

阿朔抬头仰望，厚重的木制大门庄严肃穆，令人联想到古老寺院的山门。门顶瓦片之上也积有水分饱满的积雪。此情此景如画一般，看着令人背脊发寒。

不久响起声音，大门应声开启。

好歹还有开门的人……本该是这样才对，可里面一片死寂。

穿过大门便看到广阔的院地之内建有许多日本传统大屋。但是，那些大屋全都鸦雀无声，简直就像永濑家丝毫没有料到阿朔他们到访。

藤花四下环视，歪着脑袋开口说

「一个人都……没有吗？」

「谁知道呢……但我觉得倒不至于」

二人不安地讨论起来。

未知留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开口说道

「不必担心。大家都已知悉两位来访。现在请移步『春之间』」

未知留上前，迈出脚步。阿朔准备跟上去，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他不经意间看到了异常的景象。

白色的庭园之中，点缀着更加鲜明的白色。

那里有一位撑着白色纸伞，身着纯白和服的女性。

她眼睛闭着，却又的的确确正看着阿朔他们。

阿朔说不出不知为何，但就是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此时，未知留和藤花呼喊停在原地的阿朔。

「有什么事吗？」

「朔君，怎么了？」

「啊……没什么……」

阿朔本想说那里有人，但有所迟疑。

（那个是人吗？）

真的是人吗？

阿朔还没从疑问中走出来，人影忽然就消失了。

阿朔揉揉眼睛，但庭院里还是只有树和雪，不见人影，俨然一幅如用墨汁描绘出来的，色调暗淡的图景。

那一定是看错了。

阿朔想要那样去想，但那个身影深深地印在了视网膜上，久久不能消失。

白

奇白无比。

*　*　*

永濑家的大屋从外面看起来挺正常的，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阿朔和藤花一进到里面就马上意识到问题。

首先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统一的白色，几乎不摆放家具。而且，这里的壁纸可能定期就会重铺，每一面都找不到一处污点。

房间内部被纯白所淹没。

阿朔盯着看了看，眼珠都痛起来。

未知留说，这样的白色有着相应的意义。

白色即是永濑家真女所看到的黑暗。

真女双目失明。她眼珠没有异常，然而自出生起便从未睁开过眼睛，一直在隔着一层眼皮的黑暗中度日。

本该是这样才对，但有一天……真女说，并不是那样的。

——自己身在白色之中。当进行占卜的时候，未来的画面便会依稀浮现。

说不定真女的眼睛和阿朔一样，也是『超能之眼』。但是，永濑家对真女说的话产生了混乱，认为『白色的盲目』是一种境界，蕴藏着强大超能的奥秘，结果弄瞎了好多女孩的眼睛。那一定是通过夺走视觉，试图创造出与真女同样的状态。

但是，实验结果却非常残酷。

谁也没有看到白色的黑暗，谁也没有获得与真女同样的力量。

永濑家看不到效果，最终便不再弄瞎女孩双眼。

取而代之，永濑家将所有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全部涂成了白色。这一定是为了尽力重现出真女眼中的景色吧。他们期待着这一措能让下一代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觉醒为强大的超能力者。阿朔对永濑家诡异行为的真实意图做出了这样的推测。

但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扭曲就是扭曲。

透过目前短暂的接触，阿朔已经一清二楚。

永濑家对超能力的注重程度可能和藤咲家一样，甚至超过藤咲家。

在那种家族的大本营里，还谈什么放松。

「……朔君，这里让人好难受」

「嗯，非常难受」

藤花嘀咕了一声。阿朔点点头。

『春之间』鸦雀无声。

可能是为了表现房间的名字，佛龛上装饰着少量的花。

白色的花瓶里插着白色的樱花。阿朔觉得这在冬天里很稀奇，刚才摸了摸，结果指尖传来不同于真花的触感。那是精致的人造花。假花让他联想到假金鱼，他从佛龛前离开。之后，阿朔一直坐在白色的地板上。

忽然，藤花扭动起来，轻声嘀咕

「我说，朔君」

「怎么了，藤花？」

「我可以再靠近一些吗？」

「当然可以」

阿朔答道。

藤花怯生生地，蠕动似的朝阿朔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阿朔肩头。此时，她嘴唇微微舒展。阿朔看到她这样，不禁嘀咕起来

「真可爱」

「噢啊啊啊，羞死人了」

「我就想让你害羞，你赶紧害羞，但要让我看着你的脸」

藤花差点缩成一团，结果被阿朔拦住。

藤花不知该如何是好，挣扎起来。她满脸通红，发了句牢骚

「呜呜呜呜，朔君变成男朋友之后就毫不留情了」

「谁让你那么可爱」

「——受不了啦！」

藤花喊起来，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总算看到她笑了。

阿朔松了口气，坦诚地接着往下说

「你笑起来很可爱」

「真是的！」

藤花爆炸了，抡着小拳头打阿朔，打得一点都不痛。

但藤花用真的在生气的语气说

「笨蛋，笨蛋，笨蛋朔君！」

「无所谓，笨蛋就笨蛋」

「不可以！朔君才不是笨蛋」

「刚才谁说我笨蛋？」

「是我」

「瞧吧」

「真是的，搞不明白啦」

两人嬉闹起来。

之后，藤花再次把脑袋静静地放在阿朔的肩膀上，似是准备就这样保持一段时间。但是，藤花又接着小声问阿朔

「……朔君」

「嗯？」

「可以给我做膝枕吗？」

「乐意之至」

「嘿嘿，朔君就是宠我，真不错」

藤花开心地笑起来。阿朔点了点头。

且不谈平时，现在的处境绝非寻常。

阿朔想要趁着现在还没有事情发生，对藤花尽情地宠爱一番。

藤花毫不设防地躺了下来。现在的她依然穿着那身古典式黑长裙。裙摆的蕾丝轻柔地在地板上铺开。

阿朔让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

藤花全身放松，慢慢闭上了眼睛，发自内心似的，轻轻地说道

「啊啊，时间要是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很遗憾，这办不到」

「我就想永远都是和朔君一起的二人世界」

「我也觉得那样就很好」

阿朔温柔地说道，抚摸藤花的头发。他心想。

要是真的世界只有自己和藤花两个人该有多好。那样的话，自己和藤花就根本不用躲不用藏，也不用被永濑威胁，永远在一起了。

藤花长舒一口气，用甜腻的声音嘟哝

「朔君，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藤花微微一笑。

阿朔也回以笑容。

气氛舒缓了几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吵闹起来。

这气氛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怎么了？」

藤花猛地跳了起来。阿朔来到她身旁。

接着，激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从走廊向他们奔跑过来。

「藤花你退后」

「朔君」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屏住呼吸，观察将要发生的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一刻，内侧也被刷成白色的槅扇被猛地打开。

未知留露出脸。

「朔公子，藤花小姐！」

阿朔愣愣地眨了眨眼。未知留的形象大变，她换上了垂有数条饰绳的巫女装束。那个装束看上去不像任何宗教的装束，或许是永濑独创。阿朔的注意力被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吸引过去。

未知留脸上微微泛红，就像极度兴奋的样子。

阿朔再次警惕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知留面朝阿朔他们，接着讲了下去

「大事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

「尸体」

未知留讲到一半停顿了。

『尸体』。

突兀而诡异的单词冒了出来。

阿朔咬紧嘴唇，藤花眯起眼睛。

未知留不知为何口气略显兴奋，说道

「发现了无头尸体」

那是悲惨的，残酷的，

莫名脱离常理的宣言。

*　*　*

「赶快赶快，这边」

「不要催」

「不，抓紧时间」

「再说了，为什么非要让我们看尸体？」

「藤花小姐不是侦探吗？」

「我是侦探，但是灵能侦探」

「琐碎小事无所谓了。抓紧时间，这边这边」

严寒中瑟瑟发抖的阿朔和藤花穿过了连廊，被带了大厅。

未知留一鼓作气打开了双开式的槅扇。

聚集在里面的人齐刷刷地向阿朔和藤花看去。

他们不论男女全都身着白色的和服。但是，其中有几个人穿着和未知留一样的巫女装束。她们恐怕属于『十二占女』。

（真女在哪里呢）

阿朔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同时发觉一件事。

人缝中可以看到尸体。

死去的是个女人。

她没有头。

从断面中流出大量的血，弄脏了她的衣服。她身上穿的是巫女服。在她周围，衣服上滴下来的血形成了轮廓。

（也就是说，遇害者是『十二占女』的其中之一吗）

阿朔这样思考。

但是，他不知道遇害者到底是不是占女之中的真女，也不明白不对真女下手，而让十一名辅助者缺失一角有何意义。

藤花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凄惨的尸体，不久嘟哝起来

「……断面很整齐，头部是被一击砍下的。凶器应该是很大的利器，而且便于施力，由斜向切入。在案发当时，受害者很可能是被束缚住……或者自愿把脑袋伸出去，一动不动的状态」

藤花一下子读取到大量讯息。

接着，她目光又在这个白色之中撒上了红色的房间中扫视，一边思考一边继续往下说

「对比身上的衣服，地上留下的血太少了……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杀的人，又或者凶手是将受害者先勒死，为了隐藏勒痕再砍下了脑袋。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受害者头部被砍下时毫无抵抗了。但是，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藤花一度闭上眼睛。她摇摇头，又睁开眼睛，接着说下去

「不论怎样，我要检查受害者的手指」

如果是被勒死，指甲缝里很可能会留下痕迹。

但阿朔心里却是别的意见。

（弄清楚那些能干嘛）

死因的推定取得了一些进展又怎样？现在已经完全发展成应该交给警方处理的情况。只要进行司法解刨，具体细节自然就会浮出水面。这次的事情不同于正式委托，不属于灵能侦探的业务范畴。

永濑要是不报警，这事也用不着阿朔他们去管。

不论怎样，都应该完全没有必要让藤花去确认尸体。

阿朔走上前去，代替藤花拿起遇害者的手。

就在此刻，阿朔后领被抓住，粗暴地拖向了后面。

阿朔百思不得其解，抬头看向对方，只见身着白和服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男人脸上充满了愤怒——不知为何，还有失望。他以严厉的口吻说

「你不要擅自触碰占女大人」

后面的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阿朔和藤花竟被赶出了大厅，之前的催促就像是假的。

简直就像不需要他们继续『待在现场』。

接着，阿朔和藤花被赶回到『春之间』。

啪地一声，槅扇关上。

二人完全不懂到底怎么回事，十分茫然。

「快、快得就像暴风雨一样啊」

「把人喊过去了又赶走，到底搞什么？」

过了一会儿，未知留过来了。她就刚才的无礼向阿朔和藤花低头赔礼。但她开口后，提到的却是与事件毫不相干的其他事。

「我要和藤花小姐谈谈，可以行个方便吗？不会占用多长时间，还请朔公子去中庭回避。宗家虽然寒冷，但冬日的景色值得欣赏」

未知留流畅地说道。

阿朔皱紧眉头，不开心地对反驳过去

「刚刚才发生了杀人案，我怎么可能留下藤花一个人？」

「哎呀，不还有我吗？」

「还是不行」

阿朔严肃地说道。

「也就是说，连我也信不过？」

「你没办法自证清白」

「被朔公子怀疑，真令我伤心啊」

「可我看不出你伤心」

「千真万确。被您怀疑，我感到十分失落」

「朔君，我不会有事的」

藤花拉了拉阿朔的衣袖。

阿朔眼睛眯起来，还是不放心，十分苦恼。藤花在他面前，继续说道

「至少在这次的杀人事件中，十二……不，包括未知留小姐在内的『十一占女』，谁被杀掉都不奇怪」

藤花似乎看清了事件的轮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看来也有问题想问未知留。阿朔推测到这些，深深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藤花不会让步。

阿朔决定乖乖去庭院回避。

「要是出什么事就马上大声喊」

「嗯，谢谢，我不会有事的。朔君也小心别着凉」

藤花对阿朔挥挥手，阿朔也向她挥挥手后就出去了。他沿铺着木板的走廊上走了一段，在踏脚石上找了鞋子，穿上了就去了中庭。

阿朔呼着白汽，环望周围。

脚下这片广阔的四方形空间同样有积雪。古老伟岸的是松树披上了银装，铺装地面的碎石子被藏在白色的下面。

在这片仅由白色和灰色构成的空间里，找不到有色彩的东西。

然而阿朔一闭上眼睛，鲜亮的红色便渗透出来。

无头的尸体一动不动，俨然白色之中盛开的花朵。

人死了。

一名占女被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恶」

阿朔短促地咒骂出来。

就在此时。

————恍然间

一个白色的女人出现了。

她就像幻影

她如同假象

她明明存在，却又仿佛不存在。

意识到时，她已经站在那里。

*　*　*

雪

雪纷飞落下。

在短暂一瞬，阿朔错以为那是樱花。

翩翩然，翩翩然，白色飘落。

仿佛要把整个空间填埋殆尽。

此情此景，仿佛就像那近似永恒之物曾经存在过的，幻影庭院之中。

但是，那里没有黑色的少女。

那里只有一位白色的女性。

呼

风吹拂。

雪花纷飞，天地间白色起舞。但阿朔很清楚，这位女性不需要依靠什么雪，视野早已染成了纯白。如果未知留说的不假，那么这个女性便一直活在纯白的黑暗中。

她身上穿的不是巫女装束。

但是，她一定就是永濑所推崇的真女吧。

不需要向本人证实，阿朔自然而然便明白这一点。

（因为，这个人『与神相似』）

永濑的真女浑身缭绕着与『神』相同的气场。

甚至于让阿朔不禁把雪错当成樱花。

「藤咲的『神』好像死了呢」

她缓缓开口。

紧闭的眼皮下方，嘴唇流畅地动起来。见状，阿朔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受。那张美丽的面庞就像一张面具，而唯独那张嘴就像别的生物。

她——永濑的真女身着纯白和服，打着白色纸伞。

咕噜咕噜，白色在白色中旋转。

雪被弹开，细碎地向周围散落，仿佛是樱花的花瓣。那个令人怀念的黑色少女的身影在阿朔眼前重现。阿朔摇摇头，把幻觉驱赶掉。

然后，阿朔回应真女的提问

「是的，藤咲的『神』已经去世了」

「据悉是自杀」

呼。

又是一阵风。

然而风声只剩，女性的声音依然清晰。

她的细语声很小，同时却蕴藏着针尖般的尖锐。这一点也与藤咲的『神』十分相似。但是，永濑真女的声音要严厉得多。

阿朔联想到绷得紧紧的丝线，而且那根线随时都要断掉的样子。

女性再度开口。

她像是谴责，像是依赖地问了出来

「『神』为什么死了呢？」

——明明是『神』。

她问得纯真无邪，无所忌惮。

就像一个感到纳闷的女童。

为什么……阿朔鹦鹉学舌地反问过去。在他眼眸深处，黑色少女笑起来。

在过去

她笑着

笑着说道

『啊啊——这样一来，总算爽快了』

然后

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神就

「她亲口告诉过我为什么，可我不明白」

意识到时，阿朔已经讲了出来。他觉得，这是个连自己都搞不懂的回答。

果不其实，白色的女性脑袋微微一偏。

阿朔按住胸口，心脏就像被刀扎了一样释放着剧痛。他拼命把在悲伤之下挣扎的心控制住，像吐血似的讲了出来

「我，完全不懂」

阿朔接着往下说。

说出他心中一直在想的事情。

「我，不想让她」

「啊，这件事」

——我很同情。

女性轻声说道。话音中注入了发自真心的安慰。

啪的一声，永濑的真女合上纸伞。

雪不再避开她，落在她雪白的发丝和柔弱的肩头。

樱花不会落在『神』的身上。幻影花瓣始终都避开了她。

阿朔无比怀念地想起那种事。

沙……永濑的真女迈出脚步。

她把雪踏扁，向前走来，停在阿朔面前，又问了一遍

「『神』为什么死了呢」

「我刚才应该回答了啊？」

「不对」

永濑的真女摇了摇头。落在她发丝上的点点白色被抖掉。

她依然发自内心觉得不可思议一样，问了出来

「明明还有愿意喜欢她，愿意为她懊悔的人在」

——为什么她却死了呢？

不明白。

我不明白。

不明白。

不明白。

真女嘀嘀咕咕，不断重复。

然后，她就像说悄悄话一样接着往下说

「就连愿意把我当人看，愿意为我懊悔，愿意与我共处，愿意为我悲伤的人都没有」

「……这」

「我累了」

——我已经太累太累了。

真女轻声地说，话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就如同活过百年的人，跨越千年的怪物最后疲惫不堪的声音。她凝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十分感慨一般说道

「藤咲的『神』有为自己思念的人，可她却死了呢」

「你……」

「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够了」

阿朔刚开口，真女便打断了他。

她不想听什么安慰的话，接着往下说

「能和温柔的人说说话真不错。我表示感谢」

永濑的真女深深地低下头。

阿朔感到时间仿佛净值煮了。但是，这里没有永恒。

不久，真女抬起了脸。

啪

她再次撑开白纸伞，优雅地把伞托在肩上。

永濑的真女转向身后，就像拒绝所有一切似的，轻轻嘀咕了一声

「——————再见」

有什么该对她说的吗？阿朔思考。

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阿朔心想。

因为那个时候也是——连一句再见都没能说出口。

阿朔向前伸出手。那纤细的背影仿佛立刻就要消融在雪的白色之中。

他朝着那已有几分模糊的轮廓喊了过去

「等一下！我……」

「朔公子，您在喊什么？」

有人忽然从身后喊了阿朔。阿朔猝不及防，转向身后，只见未知留正站在那里，藤花也在她身旁。藤花就像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场面，脸上挂着惊愕的神情。藤花似乎也注意到了正在离去的真女的背影。

但未知留却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说

「怎么了？」

「我刚才，和永濑的真女……」

「真女占女大人来了？」

未知留脑袋一歪，向阿朔身后窥探。地上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凝目而视就能看到雪上的脚印。未知留眨了眨眼，目光循着脚印一路看到尽头处的另一栋建筑，最后耸了耸肩

「虽然不知道二位聊了些什么，但看样子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吗？」

只是回去了吗？

阿朔就像刚从梦中醒来，讷讷地嘀咕。但是，他感觉到有一股不安的情绪正在心底里躁动不止。阿朔不清楚为什么，觉得不应该就那么放真女离开。

（必须跟她谈谈）

阿朔在强烈的冲动之下按住胸口，准备循着足迹追上去。

就在此时，他的脸被紧紧抓住。他吃惊地转头一看，慢了半拍才明白过来。

是未知留强行把阿朔的脸转向了自己。

她凝视阿朔的眼睛。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未知留的双眸。

「干什、么」

阿朔问过去，未知留没回答。

阿朔本想摆脱她，但下意识忍了下来。

未知留的目光中浮现着诚恳而又拼命的光辉，就像是强行打断她的话，后面等待的就是死。她拼命地，继续凝视阿朔的眼睛。

二人对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藤花急了，喊起来

「你、你干嘛，适可而止啊！朔君是我的」

「……真是不好意思，已经足够了」

未知留爽快地松开阿朔的脸，转身向后走去。

阿朔还在混乱之中，摇了摇头。他不明白未知留刚才的举动是什么含义。

本以为未知留直接就走掉了，结果她又转过身来，脑袋一歪，说

「该谈的也已经谈完了。在用晚餐之前，朔公子和藤花小姐还请留在这『春之间』好好休息。此外，不经本人许可不能见真女大人，所以请千万不要追上去。还请两位在这永濑家安心居住」

未知留十分开心，就像唱歌一样应着节奏接着说了下去

「直到某人人头落地」

*　*　*

在『春之间』。

阿朔反复品味未知留那番话里的不祥意味。

在他听来，简直就像预计还有下一起凶案。

（难道未知留知道凶手是谁？）

也不排除她本人就是凶手。但是一刀砍下人的脑袋对于女性来说难度恐怕太高了。但就算这样，把她排除在嫌疑人之外还为时尚早。

哪怕为了保护自己和藤花，当务之急也是要收集情报。

阿朔想到这里，向藤花问道

「藤花，你和未知留谈了些什么？」

「嗯？她告诉我，占女是神圣的存在，男性不得触碰，拜托我在确认遗体的时候让我一个人去碰」

听到这话，阿朔皱紧眉头。

有古怪。

占女是神圣的存在。但未知留也是其中之一，却抓住阿朔的脸硬生生地转向自己。要说男性不能触碰占女，那么未知留那令人费解的粗暴行为就说不过去了。

（很矛盾）

究竟是为什么？

阿朔思来想去还是得不出答案，便继续向藤花问

「你想问未知留的事情都好好问到了吗？」

「没有啊，没问到，被岔开了。但结合未知留小姐临走时留下的话来看，我的预想恐怕没有错」

阿朔还不知道她的预想是什么。他本准备继续问，但藤花却先歪着脑袋问了过来

「倒是朔君你又和永濑的真女聊了些什么呢？」

「啊……你说那个啊」

阿朔被问到，便把自己和真女之间聊过的东西讲了出来。

包括白色女性对『神』死亡的哀叹与疑问，以及——

那声再见。

藤花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同时做出结论

「照这么下去，大概马上有人会死」

这个结论与未知留那宣告一般的话有相似之处。

阿朔开口准备问当中含义。

但就在这时。

走廊上再次忽然吵闹起来。

阿朔提高警惕，脚步声慢慢接近。

打开槅扇的人是未知留。

她敏捷地溜进『春之间』。她大概换过了衣服，现在穿着外出时的灰色大衣。

这次又是什么事？阿朔眼睛眯起来。但未知留什么都没说。

她快步走向壁橱，打开了槅扇。因为墙面统一白色，阿朔此前没有发觉那里有壁橱。但是，壁橱里手拿着供客人用的被褥。不知道为什么，未知留从缝里钻了进去，留下一抹笑容，像小孩子一样藏了进去。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阿朔问了出来

「你在搞什么？」

「暂且打扰了」

未知留挥挥手，关上了槅扇，然后消失在了白色后面。

阿朔愣在原地。他十分混乱，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而另一边，藤花紧紧地咬住了嘴唇，面色铁青。

阿朔很担心，喊了她

「藤花？」

「没能拦下来。恐怕已经发生了」

她这样嘀咕了一声。

与此同时，又传来其他的声音。

「朔公子，藤花小姐，大事不好了」

一位不认识的占女打开了走廊上的槅扇。

怎么一个接一个……阿朔皱紧眉头。但是，占女完全不顾阿朔的困惑，说

「无头尸体……」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阿朔没有特别吃惊。

他只是对于事情再次发生感到无能为力。

人死了。

在这里，一次又一次。

就像是花儿凋零一样。

*　*　*

后面的发展跟上次的事件几乎一模一样。

阿朔和藤花被占女带到了大厅。

聚集在里面的人齐刷刷地向二人看去。

「……尸体也几乎跟上次一模一样」

这次藤花集众人的目光于一身向前走去，确认这位新的遇害者的手。

不知为什么，她这么做后周围立刻纷纷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阿朔感到毛骨悚然。

（有古怪）

阿朔忍不住心想，这里一直都有某种地方特别扭曲。

藤花凝视着尸体的手，像哀悼一样紧紧握住。

她先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发出嘹亮的声音

「指甲缝里没有残留物，推测不是勒死之后砍下脑袋。但是，本来就没有先勒死再砍头的必要」

藤花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场骤然大变。

清澈

庄严

冰冷

接着，『身为少女之人』开始了批判

「总之，凶手是『整个永濑』」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而且，这一发言等于与整个永濑家为敌。

但是，藤花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有这么多人手，想必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强行固定住砍下脑袋」

阿朔连忙环望周围。

与此同时，他品尝到内脏发寒一般的恐惧感。

眼睛，放着光

一双双都放着

冰冷残忍的光。

就像在问，『那又怎样』。

藤花集那种目光于一身却毫不畏惧。她松开死者手指，继续讲

「动机恐怕是『真女看到的第三幕情景』。她看到的应该是『我们发现身着巫女装书的无头尸体，我第一个上去触碰』的长眠吧。所以你们就像现在这样准备好尸体，然后让我去碰。理由就是——」

藤花吸了口气，呼了出去。

然后，她将异常行为背后的异常动机揭露出来

「为了保护永濑的真女」

*　*　*

阿朔搞不懂了。

同时，阿朔又理解了。

正宗的占女恐怕也穿着巫女装束。

然后，当她宣告她所看到的情景之时，她看到『身着巫女装束，无头的占女尸体』，也就表示死者一定是『十二占女之一』。

结果，永濑家乱作一团。

毕竟『十二占女之一』会死就表示真女也可能丧命。

所以，永濑决定自行缩小预言的范围，以『没有问题的形式』将其实现。

也就是说，抢在前面把不是『真女』的其他占女的脑袋砍下来，让阿朔和藤花看到。

（但是，第一个人因为被我先接触到，与预言的情景发生偏差，因此失败了）

所以，第二个人才被杀掉了。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阿朔发觉是自己的行为害死了别人。但是，谁又能料到那种事？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的罪孽，让阿朔忍不住按住自己的胃。

相信预言会成真，

害怕真女被杀害，

为了保护而杀人。

（乱七八糟……什么狗屁歪理）

岂能凭那种理由杀死别人。

岂能凭那种理由要人性命。

但阿朔其实清楚。

他早就心知肚明。

这，就是永濑。

永濑就是这样。

此刻面对藤花的指摘，没有哪个人眼中露出丝毫羞耻或者后悔。

他们只是理直气壮地继续盯着藤花，眼神中只透着着一句话

——那又怎样。

阿朔非常断定，藤花的指责对永濑家毫无意义。

藤花又开始向周围的人问及预料之外的事。

「请问，是怎样在除真女外的十一人中决定谁要被杀的呢？」

「那是靠抽签……」

聚在周围的其中一人似乎觉得这无所谓，便正常地做出了答复。

藤花深深颔首。

「不出所料。然后，你们在杀人之前会用袋子把脸套上是吗？」

「是啊……」

「然后在第二次杀人之前，真女是不是出于怜悯，来见过受害者？而且，受害者与真女两人独处了一段时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猜的没错，砍下来的脑袋应该还套在布袋里，烦请确认」

藤花冷酷，严肃地，将对于永濑来说最为残酷的事实讲了出来

「那不是未知留，而是真女的头」

*　*　*

惨叫声起。

几个人慌慌张张拔腿就跑。他们应该是去确认藤花那番话的真伪，跌跌撞撞离开了大厅，脚步声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阿朔想起未知留还活着，藏在『春之间』的事。

（她……）

她到底做了什么？

「未知留君事先对下次自己被选中的情况做了保险，让永濑的真女和朔君在中庭见了一面。藤咲之『神』的死激起了真女高涨的求死之心，未知留事先知道此事，并以此采取了上面的行动。于是，她让真女强烈渴望『自己死去』，并在得知自己被选为祭品的下一刻要求真女和自己交换」

藤花继续讲述。阿朔心想，自己『去中庭』的确是未知留的指示。

在当时，真女已经等候在那里。

想来，阻止阿朔去追真女的人也是未知留。

现在，藤花继续陈述推理

「然后，未知留君利用处刑前短暂的会面时间，和真女做了调换」

「但、但是，她们没有时间商量那种事。抽签结果一出来，未知留立刻就被抓起来了！哪有时间调换啊！」

「当然有。未知留君事先看到了自己抽中的情景，所以她能够有把握地决定与真女相互调换的事宜」

藤花回答了永濑男子的质问。

但阿朔觉得不对。

未知留是占女之一，但不拥有强力的超能力。要说她唯独在这一次明确地获悉到了自己的命运，那也未免太凑巧了。

然而想到这里，阿朔恍然大悟。

不是凑巧。

根本不是巧合。

「阿朔的眼睛，是超能之眼」

事情发生在这场骚动开始前。

未知留抓住阿朔的脸，对阿朔的眼睛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阿朔的眼睛在看着对方时，能增强对方的超能力。这件事，未知留本人也提到过。

『是朔公子，我听闻您的眼睛拥有『增强超能力的力量』。只要得到您的眼睛，像我这种『其余十一人』说不定也能接近真女的能力喔？』

于是未知留增强自身的力量，看到了自身的命运。

在惊人的事态面前，众人莫敢做声。看来他们的情绪已经超越了混乱的范畴，全都噤若寒蝉。阴森的死寂弥漫开来，冰冷的空气笼罩现场，周围如同湖面一般平静，已然达到危险的境地。

但此时传来声音。

凛冽的话音打破了沉默。

「没错。因为我不是真货，你们从未多看我一眼，但在其余十一占女中超能力仅次于真货的就是我。只要得到朔先生的协助，我完全可以取代真货」

永濑的人们躁动起来。

人潮被分开，未知留从中走来。

现在的她脱掉了那身灰色的大衣，穿上了本应是真女穿着的纯白和服。

此时远处传来喊声。应该是真女的头被发现了。

一双双充满愤怒与杀意的目光纷纷投向未知留，但未知留坦坦荡荡地张开双臂，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讲

「你们杀不了我。真货已经死了，你们已经无法挽回，无法挽回了。你们浑然不觉中亲手砍掉了真货的脑袋，真是可怜啊。事已至此，你们以后也只能依赖我的占卜活下去」

绝对的力量就是死亡。

事已至此，也就只有换个人来无止尽的蒙骗下去。

众人逐渐理解摆在面前的事实与绝望，目光由愤怒转为害怕，然后又变成依赖。失去了真女这根支柱，人们开始向未知留寻求拯救。

永濑对超能力的依赖绝不逊于藤咲，这致使他们绝不会杀死未知留。

未知留笑了。

那是胜利的笑容。

如今，未知留成为了绝对的主宰者。她得意洋洋地向阿朔看去。

她摆着妖艳的女人的脸，对阿朔说

「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朔公子」

阿朔强烈地意识到，必须逃走，必须带着藤花逃离这个扭曲的地方。

他突然感到视野天旋地转。

点到的视野中，身着白和服的少女正挂着女人式的笑容。

那笑容与『身为少女之人』截然不同。

柔和，放荡，将肉的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二卷 闲话

她，爱着他。

在他所知的很久之前就爱上了他。

藤咲朔就是她的内心支柱。

他毫不犹豫地执起了脏兮兮的手指，关心地问了一声「没事吧」。这对饱受虐待的她来说，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她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人

人有时候

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直到遇见他为止，她一直都在地狱底层匍匐残喘。

她曾向往天堂。

如果没有被那只手触碰到，她一定还以为那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她，掉进了爱河。

就这么轻而易举。

连这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被允许吗？

她不这么认为，也绝不承认。

就算是丑陋可悲的劣等品，

唯独恋爱，绝对是自由的。

她想要这样相信。

她曾想这样相信。

雪。

现在，她看了看雪。

雪一直都那么美丽。

白色的景色中，不曾存在救赎。

第二卷 案件三 一臂之力

永濑的真女死了。

她已经精疲力竭。

因此，她为了保护自己，与计划要被杀掉的女孩做了调换。

就这样，永濑正宗的占女主动选择了死亡。

她的脑袋被砍了下来如花凋零，如花凋零。

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在哪里都一样。

当绝对的象征死后，另一个狡猾的家伙就会上位。

那个家伙就是与真女调换活下来的少女，未知留。

她趁着永濑家乱成一团，掌握到绝对的权力。此外，未知留似乎实现已由经年累月的经营，在永濑内部集结了一批愿意为她提供协助的势力。不过阿朔他们对这些并不知情。

未知留转眼之间便掌握了永濑家。

但是，继承真女的位置就需要不逊于真女的超能力。因此，对于能力并非十全的她来说，阿朔就成了必不可少的部件。阿朔根本没机会逃离，转眼便被牢牢监禁起来。

『春之间』的槅扇前面时刻都有人把守。

阿朔和藤花去路受阻。阿朔在那大厅里所萌生的担忧被完全识破。

阿朔对此咬牙切齿。

「朔君，我好怕」

「嗯，对不起，我明白」

「我害怕朔君被抢走」

「没事的，我不会离开的」

在那之后，阿朔总是紧紧抱住害怕的藤花。

未知留有时会过来，每当她来，阿朔便老老实实为她提供超能之眼的力量。

一旦拒绝，他们就会杀掉藤花。阿朔在威胁之下不敢不从。

未知留心情总是很好，偶尔还会待在『春之间』。今天她泡了茶，一边喝着醇香的绿茶，一边唱歌似的对阿朔说

「就快了。不用多久就能得到更加适合我和朔公子的去处了呢」

「……」

「用不了多久了，还请稍候」

阿朔的嘴像贝壳一样闭得紧紧。

但就算这样，未知留依旧面露微笑。

说不出为什么，那笑容看上去特别的幸福。

扭曲的日子在扭曲中一天天过去。

不久，阿朔了解到一件事。

『目前为止』其实还算好的。

*　*　*

想必未知留在永濑家的地位已经坚如磐石。

以每一天为分水岭，她开始执行族内肃清。

「不需要的棋子留着都嫌碍事，要全部清理干净」

她来到『春之间』后，光明正大地这样宣称。

永濑家的那些家伙为了保护真女，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占女的头。他们道德与伦理的缺失早已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此时绝对的强者让他们去斗争，后面的结果不言自明。这也正是阿朔的担心。

最后，担忧成为了现实。

永濑的人们毫不犹豫地踏进了斗争的泥沼中。

整个大屋的氛围都变了。

宅邸里头每天都能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惨叫，然后藤花就捂着耳朵瑟瑟发抖。藤花虽然习惯面对惨剧，但不擅长面对人的恶意。阿朔不知多少次紧紧抱住藤花，柔情地安慰她。

「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阿朔有着为藤花抛弃性命的觉悟。但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那种话多么苍白。自己都在说什么呢……阿朔紧紧地咬住嘴唇。

他没有任何具体能做的事。

事实上，就连带藤花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他都办不到。

但是藤花很勇敢，总是对他点点头。她被阿朔抱在怀中，用手环抱住阿朔的背，就像在用自己那小小的身躯护住阿朔一样。然后，她拼命地主张

「我也会保护朔君的，一定会的」

深深的爱涌上阿朔的心头。

他和藤花相依相偎，心里想着，天下间没有比藤花可爱的东西了。

（如果要失去藤花，我就不活了）

毫不犹豫，了断性命。

但在事态发展到那一步之前，自己必须好好守护住她。

不论这永濑家还是他自己身上发生任何情况。

阿朔重新坚定了决心。

他把藤花紧紧抱在怀中。

*　*　*

就在这样的一天里。

「打扰了」

未知留再次出现在『春之间』。

二人维持紧贴在一起的姿势抬起头。她来有什么事？阿朔十分诧异。

前一天阿朔才刚刚提供过超能之眼的力量。未知留在不需要占卜的时候不会要求阿朔提供力量。而且，永濑家的顾客不会频繁到访。

那么，她今天应该没有事要找阿朔。

她究竟来干嘛？

阿朔向未知留投去狐疑的目光。

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对阿朔那针扎般的目光毫不介意。未知留像跳着舞一样走来，衣服上的装绳随之摆动，然后她说

「差不多已经不需要藤花小姐了呢」

阿朔听到这短短的一句话顿时胆寒起来，抱紧怀中的人儿。

他回忆着宅邸内回荡的惨叫声，张开嘴，把颤抖的声音从喉咙下面硬挤出来。

「你要干嘛」

「要主张自己还被需要，是不是就该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有用处呢？」

未知留乐呵呵地笑起来。阿朔感到浑身凉了半截。

她的状态显然不正常。

阿朔越发用力地抱紧藤花。藤花胸口被压迫，应该十分痛苦，但却什么也没说。

未知留就像对什么感到不爽，忽然眼睛眯了起来，烦躁地注视着二人这个状态。然后未知留摇摇头，说

「我一直都觉得，藤花小姐配不上朔公子。藤花小姐身为藤咲家的女人却没有被选为『神』，也就是劣等品吧」

未知留唱歌一样讲道。

阿朔惊讶得张大双眼。

未知留不等藤花回答，以下结论式的口吻说

「劣等品根本没有生存的价值」

「再说就杀了你」

阿朔当真流露出杀意。

身为『劣等品』的事直接连系着藤花的精神创伤。他绝不容忍肆无忌惮揭开她伤疤的家伙留在世上。阿朔就是如此珍视藤花。

但未知留却陶醉地轻声说

「要杀我？就凭现在的处境？怎么杀？」

她就像嘲笑蝼蚁一般笑起来。

阿朔咬牙切齿，但无法反驳未知留。现在的他终究是一介阶下囚，顶多也就能逞一时口舌之快。这让阿朔很不甘心，恨不得快要吐血。

未知留看到阿朔窝囊的表情后似乎心满意足，『宽宏大量』地接着往下说

「请不要那么失落。朔公子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人。只要你希望，我可以去死。没骗您喔？」

未知留说着不值钱的话。阿朔咒骂道

「谁信你的鬼话」

「呵呵，真遗憾」

未知留遮住嘴，乐得肩膀晃起来。她笑够了之后目光转向藤花，嘴角柔美一弯

「好了，来做个实验吧」

「……实验？」

「是的。试试『身为少女之人』又是侦探的藤花小姐是否真能派上用场的实验」

未知留甜腻地细语道。

藤花愣愣地听着她说。

阿朔感到极其厌恶，胃里面如同江翻海沸。

藤花才不是小白鼠。阿朔低声问

「你到底要做什么」

「阿朔先生请闭嘴，现在是我和藤花小姐在谈女士之间的话题」

女士之间的话题。

藤花这个词，藤花在阿朔怀中扭动起来。她静静深思，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直勾勾地注视未知留。

未知留也舔舐嘴唇，就像是回应。

藤花点了下头，坦然地接着说下去

「我接受」

「很好」

未知留微微一笑。

但在阿朔看来，那表情却显得像在恼火。

*　*　*

「有个房间我想带你去看看」

未知留向永濑家深处走去。

阿朔和藤花跟在后面。

首先三个人去了之前真女尸体所在的大厅。到了那里仔细一看，左侧的白墙壁上有条缝，确认后发现那里设有槅扇，后面是通往地下的台阶。

台阶的前方连通着没有被涂成白色的空间。

周围都是裸露的土墙。

看到这令人不安的地方，阿朔发觉一件事。

（走向那前面的人，已经不需要觉醒『纯白盲目』了）

这里恐怕是永濑家罪人——即将被杀的人所被带往的地方。

台阶上散落的斑斑血迹便是证明，有久远的黑色，也有新鲜的红色。

走了一段时间，阿朔看到一处特别血淋淋的地方。那面墙上开着一个四方形的洞，洞的边缘糊满了较新的红色。

阿朔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同时又感到疑惑。

那究竟是什么？

但未知留没有停下脚步。阿朔和藤花也自然而然地走过，没有停留。

他们又继续沿台阶向左转。

「就快到了」

正如未知留所说，阿朔他们立刻到达一个房间。

阿朔看向堵在前面的门。

这扇门非常厚实，表面还装饰着铆钉，密封性看上去也特别高。

阿朔握紧金属把手，缓缓往跟前拉。

门一拉开，里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阿朔本来就有股不详的预感，可现门已经打开了。

里面的景象自然而然映入他眼中。

阿朔呆若木鸡地张开嘴，目光定格在房间中央脏兮兮的地板上。

那里掉落着一只人的腿。

阿朔觉得，那是一只男性的腿。

「藤花，你最好回去」

阿朔立刻这样说道。

藤花早已习惯了惨剧，但阿朔还是尽量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情景。

但是，未知留像唱着歌一样一派轻松地堵住了退路。

「瞧吧，『现场』就在这里喔。来吧来吧，试着调查看看吧，侦探小姐」

她嘲弄似的这样说道，显然是在挑衅。

但此时如果拒绝，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阿朔咬紧嘴唇。而另一边，藤花十分冷静。

「嗯，那就让我试一试吧」

藤花勇敢上前，也对掉在地上的腿注视了几秒钟，但她并没有说什么。藤花在完全进入房间之前停下脚步，对这面厚实的门进行确认。

「果然是这样。这扇门是只能从外面上锁的构造」

「真不愧是藤花小姐，发现了不错的地方呢。没错，当凶残的案件发生时，这里就成了密室。不这样也没什么意思了呢」

『密室』。

这是个只在虚构故事中才会找到的词汇，这异样的发音令阿朔感到烦躁。这种事为什么要交给灵能侦探，难道不应该让真正的侦探来处理吗？

（她打算让藤花做什么）

阿朔恨不得放声怒吼。

但未知留毫不在乎阿朔的心情，煞有介事地耸耸肩，接着往下说

「不过，这是个开了洞的密室」

「洞？」

「能让我看看吗？」

「非常乐意」

藤花问道。

未知留点点头，进到了房间里。未知留走在前面，三个人往里走。

没走多远，未知留停下了脚步，指向墙壁上方开着的四方形洞口。

「就是它，姑且是个通风口」

看到那个形状，阿朔发现它应该就是路过发现的那个孔。

可是位置存在问题。就算成年男性恐怕也够不着那个洞口的边缘。

要从那洞里钻进去就需要大约两个人的身高。

阿朔环视房间，房间里有一处令人在意的地方。

那是一堵半分隔状的瓷砖墙。因为那堵墙，有一部分空间被挡住看不到。但是，不觉得那后面藏有梯子或者方便的道具。

阿朔明白了，『所以』未知留才把这个房间称作『密室』。

但是，那个洞和里面发生的『事件』又不像毫无关联。

从洞口周边到下面的墙壁沾着黏糊糊的血迹。

藤花注视着那凄惨的痕迹，轻声说道

「像是带血的某种东西激烈摩擦留下来的污迹」

「房间里掉落着一只腿。会不会是砍下那只腿的加害者穿着带血的衣服攀上通风口留下的？但是墙壁上没有可以抓的地方，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

「嗯，似乎没有能用来够到通风口的工具。而且，这个血的量……光粘在衣服上的血弄不成这个样子」

藤花皱着眉头进行分析，然后离开洞口前。

她似乎决定先把这个谜题放在一边。

阿朔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首先必须要做的，是确认『事件』。

*　*　*

没有看到腿的主人。

可疑的是那堵隔墙。

房间里残留着新鲜血迹，就像证据一样一直延续到隔墙内侧。阿朔他们走过宽敞的房间，随着渐渐靠近隔墙，刺鼻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那背后到底有什么？

阿朔下定决心，向内窥探。

那里摆了一个陶瓷浴缸，还有排水口和脏兮兮的淋雨莲蓬，似乎是冲澡的空间。

但是，现在浴缸里倒着一具男性尸体。

这个男性浑身赤裸，发白的身体泡在自己的血液中。

他从口到腹部被割开大大的口子，然后没有腿，左臂肩膀以下部分被切断。看到男性尸体的损伤，阿朔产生疑问。

（不觉得左臂会泡在血里，手臂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阿朔四下环视，没发现左臂，倒发现了凶器。

排水口附近掉着一把巨大的切肉菜刀。除此之外，还散落着好几种刀具。那些刀具好像有用过的，也有没用过的。刀刃上粘到的污渍能看的出差异。

此外，还有另一具尸体。

一名女性被杀死，尸体靠在隔墙上。

女性同样赤裸，胸口扎着一把刀子，乳房下面伸出一个短短的刀柄。另外，她生前似乎被很强的力量打飞出去，脸上留有很惨的伤痕，颧骨凹陷，面部轮廓发生了扭曲。

阿朔面对两具凄惨的尸体，噤若寒蝉。

但是，藤花对状况进行确认，轻声说

「这样一来，房间的情况就大致确认完毕了」

阿朔反应过来，点点头。

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但是确认结果却产生了几个疑问。

男性消失的左臂的去向；

男性的损伤缘何产生；

依旧没有找到能用来脱身的东西；

凶手的去向。

未知留见阿朔和藤花已经把房间转了一遍，像唱歌一样说道

「我从外面盯着通风口，没有那种外面的人把关在里面的人救出来的奇迹发生。在带朔公子你们来之前，我也从未打开过这扇门。好了，凶手是怎样逃跑，又逃到哪里去了呢？然后，倒在这里的一男一女又是怎样死掉的呢？」

未知留流畅地问了过来。但是，她话音中透着笑，不想是认真要找凶手。从里面逃掉的人恐怕已经被未知留逮到了

阿朔感到痛苦。他意识到，这就是一场闹剧。

但是，藤花已经决定直面惨剧。她轻轻颔首，挺直腰背。

啪的一声，她撑开黑洋伞，架在身后。他凝视阿朔，阿朔也凝视她。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双眸。

藤花张开双臂，凛冽细语

「————过来吧」

两具白色的肉块出现了。

阿朔眼睛眯起来，观察这两具生前姿态以面目全非的肉块。

一男一女。

两具肉块软乎乎地跳动，但也仅此而已。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怨恨的对象。

二人动作看上去十分迟疑。

尤其是女性的灵体，只是在男性的灵体周围跳个没完。

阿朔心想，这个反应也算正常。

毕竟，直接杀害这二人的凶手已经逃离，他们的怨恨无处发泄。但是……

（女性灵体的动作……总觉得有些奇怪啊）

「原来如此」

藤花点点头。她合上洋伞，接着卷起袖子古典式长裙的袖子。阿朔还在纳闷她究竟要干嘛，她竟当着阿朔的面做出惊人的举动。

她突然把手伸进浴缸里积的血水中。

「喂，藤花！？」

惊讶的阿朔喊过去。

但藤花没有回应。

她在浓稠的红色之中执著地探索，最后好像满意了才把手抽出来。

「……果然也没有『这个』呢」

藤花点点头，不知弄清了什么。她把手一挥，甩掉血水。

然后，藤花向未知留转去，漆黑的长裙随身摇摆。她说

「这个房间里加上被杀的两个人，此前至少还有两个人。大概都是女性」

未知留浅浅一笑。

藤花语气淡然，继续往下说

「密室也好，谜题也好，都不存在。答案非常简单」

然后，藤花开始解谜。

解开这个谜题简单而又可怕的谜题。

*　*　*

「先关上房间」

藤花开始推测这里发生的事情，像讲故事一样继续往下说

「既然没打算把门打开的话……嗯，毒杀就可以。使用比空气重的毒气，宣布到时间就要杀掉所有人。不过还要让他们相互残杀，告诉他们活到最后的一个人可以得救——顺带一说，这个推测具体细节可能多少会不一致」

阿朔点点头。

这里是永濑家的罪人被带往的地方，想必执行的措施也是参照处决。

原来是附上残酷的条件，让罪人们奋力挣扎。

「结果，首先男性杀死了女性。光从面部塌陷的痕迹就知道，她遭受到了力量相当强大的殴打。凶手应该就是那名男性。我认为还有其他『男性』的可能性不大。出其不意的袭击只有第一次能够奏效，应该把威胁度最高的人优先排除掉，然而他选择了对女性下手，这应该是因为没有『其他男性』吧……于是就有了那具女性的尸体」

藤花之前讲『这个房间里加上被杀的两个人，此前至少还有两个人。大概都是女性』，她对未知留讲述了那样推断的原因。

听过这一席话，阿朔之前感到的异样感也随之消除了。

所以女性的灵体才在男性的灵体周围一个劲地跳。因为自己要复仇的对象已经死了。

男性受状况所迫，杀掉了女性。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呢？

「剩下的女性感觉到全军覆没的危机，联合起来杀死了男性。于是就有了第二具尸体。通风口位置很高，但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肩上应该就能够到吧。可是……」

藤花讲到这里停顿下来。阿朔展开想象。

一个人用肩膀托起另一个逃跑，然后会怎样？

「这样一来，最后一个人就会被留下来。这该怎么办呢。既然没留下梯子，那么衣服肯定也早就被没收了——答案就在那具男性尸体上的损伤」

没搞懂。

阿朔感到费解。

男性的损伤和逃脱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藤花举起沾满血的手，红色的液滴从她美丽的指尖上滴落。

她静静地讲述

「那名男性的内脏里没有肠子。是她们切断了肠子，在男性的手臂上缠了好几层，临时做成了带重物的绳索。她们姑且把腿也砍了下来，但最终似乎选择了手臂。已经上去的人把绳索放下来，最后一个人助跑后抓住绳索。然后只需往墙上蹬，抓住死肉，让身体撑起来一次，手就能够到通风口了。尽管绳索强度让人不放心，但只有一瞬间的冲击。她们赢得了这场赌局。之后绳索被缠起来，消失在了房间之外。这样一来，残留在通风口下面的血量不自然的痕迹也说通了」

阿朔差点吐出来。

利用人的内脏和一只手臂逃出只能等死的房间。

两手沾满滑溜溜的血，拼命地紧紧抓住死肉，挣扎求生。

那是地狱。

那是如假包换的地狱。

阿朔把胃液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漂亮」

一个若无其事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未知留轻轻拍手。

看来藤花的推测脉络上没有错。

未知留后面说的话也应证了阿朔的猜测。

「不愧是『身为少女之人』。虽然细节有误，但核心梗概都被说中了，值得称赞」

她看起来相当真心地表示钦佩。

但是，藤花当然不会开心。她摆着严肃的表情问了过去

「绳索已经被执行处决的人收走了吧。就算没有，你刚才也讲过你从台阶上看到了一切。也就是说，这场逃亡剧早就败露了。成功逃脱的那些女性被再次抓到后怎样了？」

「当然是『杀了永绝后患』啊。毕竟那些是抛弃永濑企图逃亡的家伙。死才是理所应当的惩罚吧？」

「你把人命……」

阿朔艰难地发出呻吟。他紧紧咬住臼齿，力气大到臼齿几乎崩掉。

「嗯？有何指教？」

未知留温柔地点点头，就像催促年幼的孩子把话说完似的。

阿朔盯着那样的她，拳头攥得紧紧，将发自内心的咆哮倾吐出来

「你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没当什么」

未知留答得轻描淡写，语气静如止水。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未知留现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中既没有愉悦也没有嘲笑，就像戴着面具。

「我没当什么。不论是谁，真正珍视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一切都是尘芥」

「所以，你珍视的是你自己吗？」

阿朔指责未知留的罪孽。

未知留忍俊不禁，缓缓露出女人式的笑容。她用白皙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滑过，陶醉地说道

「您这话说得真可爱」

「未知留君」

此时藤花开口了。

她凛冽地瞪向未知留。

美丽地，严肃地，直截了当地

『身为少女之人』说道

「你是我的敌人」

一丝

未知留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不知为什么，她又开心地笑起来

「我很荣幸」

未知留优雅地行了一礼。

随后她便旋踝离去。

阿朔和藤花也被赶出房间。

未知留把那个留有尸体的房间关上了门。

地下的惨剧应声封了起来。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结结实实地。

第二卷 闲话

超能力的家族都十分扭曲。

同时他们的思维也很单调。

唯独绝对象征拥有生存价值。

但其他不论什么人都是尘芥。

她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单看这一点也不过是个俯拾即是的悲剧。但在知道她是劣等品之后，她在家族中的境遇顿时跌入了谷底。她掌握着超能力，所以她应该有所用处。但直白地说吧，就算这样，她依然随时会被任何方式杀掉，不足为奇。

生在超能世家就是这么回事。

除非那唯一拥有神通之人，否则就会受到轻视。

搞不好就像蚂蚁一样被踩扁，排除掉。

要么作为非人之物受崇拜，

否则就饱受蔑视一文不值。

她一直活在蔑视的目光中。

藤咲朔恐怕不知道那种事。但她人生的大多数部分其实都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她哪怕走错一步都足以惹来杀身之祸。但她不想死，想要尽可能活下去。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名叫藤咲朔的那个人。

她不忍留下他死去。

所以，她拼命地活了下来。肤浅地，丑陋地，牢牢抓住了生机。

她从不觉得那样可耻。就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也问心无愧。

因为少女自当傲慢，

因为少女自当务实，

因为不想守着少女之心而死。

啊啊，可是，她

终究是个劣等品。

或许她根本从来就没有

以『少女』自居的资格。

第二卷 案件四 真女的头

『你是我的敌人』

藤花如此说道。

『我很荣幸』

未知留如此回应。

阿朔觉得，二人的对话蕴含着一层字面之外的深意。

但是，他没有刨根问底。就算无人明示，阿朔也意识到了。

那是少女之间的对话，也是女人之间的对话，是不容阿朔过问的领域。

他决不能无所顾虑地插入其中。

此外，自从那番交流之后，未知留便不再测试藤花。

阿朔感觉到，藤花的宣言让未知留内心的某种认识发生了改变。那可以算是个好的变化。要不是那个变化，恐怕残酷的实验还会继续。

如若继续投身那种闹剧一样的事件中，阿朔的精神恐怕会支撑不住。

就这样，二人继续被软禁在『春之间』。

这样的生活过得虽然扭曲，但还算安稳。

外面雪一直下着。

一切都安安静静。

就好像发生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一样。

事情就发生在这么个，平静的一天里。

*　*　*

永濑家的势力版图似乎又有了变化。未知留终于认准了能够信任的人。结果，她给『春之间』安排了美其名曰专职护卫的看守。

那是一名身着白色神职工作服的短发青年。他跪坐在阿朔和藤花面前，流利地说道

「我是永濑家的甲婓罗，承蒙未知留大人抬举到此当差，今后还请朔公子与藤花小姐多多提携。对我这样的垃圾而言，这实在是感激不尽」

『垃圾』……阿朔重复那个字眼。他的态度强烈地流露出对自己的认可度之低。阿朔很犹豫，不知该如何答复。而另一边，藤花则流畅地问了过去

「能感受到你对未知留的好意，你喜欢未知留君吗？」

「那是当然！」

自称甲婓罗的青年精神饱满地答道。那气势让阿朔不禁吓了一跳。

甲婓罗眨了眨那淡棕色的眼睛，两只拳头紧紧攥住，继续往下说

「尊贵的客人们，请听我说。我在永濑家原本出生在最最底层的底层，迄今为止都过得苦不堪言啊」

经他这么一说，藤花眼睛眯了起来，像做出推测似的轻声问

「……也就是说，在永濑整个家族中规定了保障统治的阶级制度是吗？但是你得到了未知留君的帮助，从原本最底层的地位被救了上来。是这样吗？」

「是的！未知留大人对我们这些饱受欺凌的人非常温柔！就连对我这种『不被当人看』的东西都伸出了援手。在未知留大人的洪恩浩荡之下，我还吃上了正经的饭菜。我感恩戴德，真的感恩戴德」

甲婓罗讲到这里一时停顿。他深吸一口气，呼出。

然后，她用无比认真的口吻接着说了下去

「只要是为了未知留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话让阿朔感到十分意外。

在阿朔看来，未知留是个残酷无比的女人，但事实上似乎没那么单纯。听说，她就是以家族中遭受不正对待的人们为中心笼络人心，获取了支持。

看来甲婓罗便是当中代表。

藤花直直地凝视着甲婓罗，经过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开口说

「唔……你的体格和发色挺像朔君呢」

「是吗？能长得像未知留大人的贵客，我非常荣幸」

甲婓罗挠着脸回应道。

经藤花那么一说，阿朔也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甲婓罗的体格等地方的确和自己很像。

二人相互对视。

然后，二人不带任何深意地相互点点头。

*　*　*

自从甲婓罗担当守卫，阿朔和藤花的待遇发生了变化。

二人被允许外出散步了。

一直待在纯白一色的房间里，迟早脑袋要出问题。未知留方针的变化让阿朔心生感激。尽管来到庭院后，放眼望去依旧只有皑皑白雪。

今天，阿朔和藤花依然外出散步。

甲婓罗跟随在旁，严密监视不让他们逃跑。

最关键的是，二人一旦逃跑，甲婓罗很可能受累而人头落地。阿朔和藤花都希望极力避免死人的情况继续发生。所以，他们绝不敢乱来。

接受现实的二人在雪中散步。

甲婓罗从后面担心地问道

「藤花小姐，请小心脚下」

「嗯，谢谢关心。但我要是快摔倒了，朔君肯定会抱住我的，所以没关系」

「嗯，保护藤花就是我的使命」

「呜呜，我的男朋友动不动就在别人面前放闪啊」

「哈哈，真令人羡慕。我觉得两位的关系非常棒。出色的人与出色的人彼此相遇，情投意合，就像童话故事一样啊」

甲婓罗快活地笑起来。

阿朔和藤花非常害羞。

「真是的，这么说很害羞啊」

「是啊」

「两位用不着害羞，两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啊」

甲婓罗心直口快地说道。尽管二人的处境依然凶险，但有他这样一位年轻人在身边还是舒服一些。

三人悠闲地继续走。

走到一半雪右下起来。藤花见甲婓罗还穿着工作服，便问过去

「你不冷吗？」

「我过去穿得更破，几乎光着身子过日子，所以现在这样根本不算什么」

「真是难为你了，一定很惨吧」

「哈哈，没事没事！得您温情关怀，我再辛苦一百年也值得！」

甲婓罗笑起来。但阿朔觉得，这并不好笑。

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永濑非常扭曲）

永濑不单单在杀人那种可怕的方面，从更加细微的地方，从最根本的部分就早已腐烂了。

但是，这里没有人指出问题。

甲婓罗自身也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明白。

阿朔摇摇头。

甲婓罗露出不解的表情。

「朔公子，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是吗……没有就好。您但凡有什么不满意请立刻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处理的」

「谢谢……你对工作真热心啊」

「那当然，因为这是未知留大人托付的使命！」

甲婓罗挺起胸膛。阿朔向他投去温情的目光。

三人一边谈话，一边来到列着石灯笼的庭院里。

石灯笼现在没有点亮，只有沉沉的灰色阵列在那里。

更深的地方是一片坟墓，还有一口盖着盖子的枯井。永濑家埋葬死亡的地方，静静地沉沦在沉默之中。阿朔朝那边瞥了一眼，纳闷起来。

墓碑上积着又深又重的雪。

然后枯井前面有个弓着的背影。

枯井的木盖子被揭开，一个男人蹲在前面，正在枯井里翻找什么。周围冷飕飕，井里却冒出一群不肯飞走的苍蝇。恶心的振翅声刺激耳朵。

阿朔邹紧眉头。

（……搞什么？）

那个男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呢？

正当阿朔琢磨的时候，甲婓罗大声吼过去

「喂，你在干什么！」

「嗯？」

翻着枯井的男人转过身来。

阿朔吃了一惊。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切肉刀。

阿朔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事件，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分尸。

而另一边，甲婓罗毫不畏惧男人手里的武器，一步一步凑上去，转眼睛把切肉刀抢了过来。然后，他大声训斥对方

「你在枯井里做什么！这里可不是厨房！」

「喂喂喂，我是来取『今天的份』，未知留大人没讲吗？」

「……未知留大人？」

甲婓罗不解，脑袋一歪。他的表情看上去没有头绪。

而另一边，男人一惊，捂住自己的嘴，四下张望了一番，诧异地悄声说

「不，没事先听说就表示……难道这事我不能随便说？」

「什么意思？」

「烦死了，总之赶不上了！」

男人突然做出野蛮的举动。他把甲婓罗一推，甲婓罗差点跌坐到地上，但勉强站定。男人趁着这个机会，像只野兽一样拔腿就跑，就像一阵暴风转眼间消失无踪。他离开后，只留下了苍蝇和枯井。

甲婓罗摇摇头，一脸无奈地说

「哎呀呀，这是个什么事啊」

「甲婓罗，你没事吧？」

「多谢朔公子担心，我好得很」

「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完全搞不懂」

甲婓罗耸耸肩。

阿朔也完全捉摸不透。

不过，藤花似乎不是。

「……藤花？」

「……嗯」

藤花似乎对事态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她深思着眼睛眯了起来。

她望向远方，不解地轻声说

「到底打算『用来干嘛』呢？」

「藤花……这是在说什么？」

「……先不说了。因为搞不好会让朔君反胃」

藤花摇摇头。

阿朔很犹豫要不要再问，但藤花看上去不会开口。藤花那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最关键的是，藤花以坚毅的表情拒绝开口。

此后，藤花不再提任何事情。

*　*　*

「两位辛苦了，容我告退！」

「甲婓罗，你当护卫也辛苦了」

「小事一桩！我也非常开心！」

甲婓罗挥挥手，阿朔和藤花也对他挥挥手。然后，关上了槅扇。

二人散完步回到了『春之间』，静了下来。他们在暖和的地方舒展手脚。糖化摊开双臂，懒散地摊成大字。阿朔也睡在她旁边。藤花感慨地说

「能到外面散步真不错啊」

「是啊」

「要是能保持这样，一直平静下去该多好啊」

「就是说啊」

「但是……这不可能呢」

「咦？」

正当阿朔反问之时，平静马上就被打破了。

传来一阵粗壮的哀嚎声。

藤花缓缓坐起来。阿朔微微打开槅扇，向站在走廊上的甲婓罗问过去

「知道刚才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知道。我去看看情况。朔公子，藤花小姐，两位请留在房间里」

甲婓罗急忙前去确认状况。随后，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留下了阿朔他们，可见阿朔他们已经取得了他一定的信任。

但是，他们绝不能背叛甲婓罗，于是没有逃走乖乖等待。

不久，甲婓罗回来了。他不知为何摆着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阿朔察觉到甲婓罗的困惑，问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吗？我还以为肯定又有谁死了……」

「不，并不是那种事。发出惨叫声的是信奉永濑真女的族长。可是……他……」

「怎么了？」

「他喊藤花小姐过去」

听到出乎意料的要求，阿朔一愣。阿朔诧异地问

「喊藤花？为什么？」

甲婓罗毫无意义地摆动双手，嘴巴一张一合。

然后，他犹犹豫豫地说出了理由

「族长说是在寻找某样东西……然后，他信不过未知留大人的手下，所以想借助藤咲的力量」

「他在找什么？」

藤花平静地问道。

甲婓罗依旧是伤脑筋的态度，张开了嘴。

但是，他却满不在乎地讲了出来。

那是个残酷的

又有些滑稽的，答案

「真女大人的头」

*　*　*

永濑真女和未知留相互调换。

事情发生在真相被藤花揭开之后。

据说袋子里确实找到了真女的头。

亲手砍下了自己本该守护之人的脑袋……永濑家族长明白真相后变得神志不清。这似乎也是未知留成功上位的原因之一。

从此，族长便从未放开真女的头。

他一直紧紧抱着日渐溃烂的肉块。

但他今早醒来时发现，头没了。

听说族长正在大吵大闹，指控头被未知留偷走了。但未知留只是一个劲地笑。

然后，族长便请藤花家的女儿来解决事件。

「未知留大人也同意藤花小姐介入。藤花小姐意下如何？」

「我接受」

甲婓罗问道，藤花立刻答应下来。

阿朔吃了一惊。

这起事件同样不是灵能侦探的处理范畴。他没有料到腾花会接受。阿朔拉了拉藤花的裙裾，问了过去

「藤花，你要不要紧？没有逞强吧？」

阿朔很担心，很严肃地问她。

藤花露出昏暗的表情，但坚强地摇摇头。

「不，我没事。要是放着那样不管不顾，他就太可怜了」

他是指谁，怎么可怜，这些藤花都没说。

但是，她的口吻听上去非常悲伤。

「那么藤花小姐这边请」

「好，知道了」

藤花在甲婓罗指引下迈出脚步。阿朔差点被留在原地，慌张起来。

现在的永濑家是个不正常的地方，绝不能让藤花一个人走。阿朔当即说道

「等等，我也去」

「未知留大人也有吩咐，您想跟来可以自便」

阿朔对甲婓罗点点头。

他也跟着藤花，前往族长那边。

*　*　*

传来嘶哑的声音。

充满怨念。

充满憎恨。

老人声嘶力竭地指责女性。

「你为什么把，真女大人的头，从我身边抢走。好歹把头让我抱着啊。你为什么连那个都要偷走」

「谁知道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未知留乐呵呵地一笑。

族长伸手扑上去要抓她，但她一闪躲了过去。满是皱纹的手扑了个空。未知留就像在戏弄他，轻松愉快地逃来逃去。族长疯狂地到处追赶。

这一幕途图景简直就像蝴蝶和猴子。

空虚的抓人游戏持续下去。未知留显然在把老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阿朔看不下去，目光背了过去。藤花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族长猛然转向二人，那张像厉鬼一样扭曲的脸稍稍变得舒缓。他露出了笑容，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说道

「噢，藤咲的贵客」

「听闻这里有事情可以效劳……这里果然是给上了年岁的人住的房间，非常温暖」

藤花环望四周，说道。阿朔也点点头。

『春之间』也很暖和，永濑家出乎意料地配备了几乎最新式的暖房设备。这个房间也很温暖，似乎在看不到的位置埋入了暖风机器。

阿朔心想，这是保障老人身体健康所采取的措施。

但面对这个情况，藤花的表情却越来越悲伤。

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阿朔感到不解。

藤花温柔地问老人

「真女的头是以怎样的状态，又是在什么时间点不见的呢？」

「那位大人的头处于完全腐烂了，但整体上还留着肉的状态」

听完这话，藤花点点头，就像完全弄懂了。

「然后，我服下每天要吃的药睡着的时候，头就不见了」

族长服药后会睡得很沉，醒来之后发现了不对劲。他睡着时本应抱在怀里的真女的头不见了。他说，他认为是未知留偷走了。

听到这话，未知留雀跃地说道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怀疑人家！」

「闭嘴！把我的头还回来！」

老人大叫。

未知留露出优美的牙齿，挑衅式地朝他一笑。

阿朔感到头晕。

头。

头。

（头）

抱着也好

被抢走也好

苦苦追寻也好

一切都不正常。

面对老人的要求，未知留优雅地回了一礼，然后嘴角一歪，轻声说道

「我发誓，我今天绝对没抢走真女大人的头，千真万确。要是我撒谎，我这条命任您宰割也无妨喔？」

「你当真？你敢对真女大人发誓吗？」

「对真女大人可以发誓，对上天可以发誓，对什么都可以发誓」

阿朔眼睛眯起来。

未知留的口气非常断定。

那么，她就不是犯人了吧。

那么，是谁抢走了头呢。

还其他会把头抢走的人马？阿朔非常怀疑。

而另一边，藤花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深深叹了口气，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族长，在犹豫着什么。但最后，她做出了决断。

『身为少女之物』开口了。

「真女的头『已经不在了』」

藤花说得斩钉截铁。

接着，她又道出更加残酷的事实

「因为族长您一直呵护有加的东西，早就『不是真女的头』了」

*　*　*

沉默降临。

族长一副听不懂在对自己说什么的表情。

阿朔也没理解过来。

按照藤花所说的话

（他一直呵护有加的东西是什么）

「首先，这个房间的室温就成问题。您觉得永濑真的女死后过了多少天？且不论放在户外这种天然冷库里，脑袋放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是不可能长久保持『整体带着肉的状态』」

阿朔心想，但是老人抱着的脑袋就带着肉。那就很奇怪了。

也就是说

「您找的头并不是今天被抢走的。此前一直都被人定期替换掉。但是，今天没能够替换」

藤花这样说道。

她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流畅地进行分解

「永濑家墓地的墓碑上积着又深又厚的雪。明明最近不断有人被杀，却没有立新墓碑的迹象。然而，枯井里面冒出大量的苍蝇。我由此推测，永濑家新产生的尸体会先且扔进那里吧」

阿朔惊讶地张大双眼。他已经没有感到想吐或者动摇了。永濑家发生的惨剧之多，早已麻痹了他的伦理观。但是，他们对待遗体的方式堪称亵渎。

「然后，早晨在哪里有个男人手持『切肉菜刀』。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就预测那是去取下『人体的一部分』……当时并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藤花一鼓作气讲了出来。

然后，她悲伤地叹了口气。

「那是用来调换你的头的。顺带一提，头上『带着肉』这件事能够预测。因为枯井里的尸体恐怕已经堆到了手能够到的范围，能够根据户外气温，以及人被杀后经过的天数判断尸体的腐烂程度」

如此一来，答案显而易见。

阿朔想起那个男人观察枯井时的言行。

『喂喂喂，我是来取『今天的份』，未知留大人没讲吗？』

『不，没事先听说就表示……难道这事我不能随便说？』

也就是说，族长并没有猜错犯人的身份。

就是未知留在定期调换族长手里的脑袋。

让一个人抢走脑袋，再让另一个人把用来调换的头送过来。但是，今天早上和甲婓罗闹出乱子，导致用来调换的脑袋没能及时送达。送达之前，族长就已经醒了。

这就是，今天事件的真相。

（然而，她并没有打破誓言）

未知留『今天』没有夺走真女的脑袋。

因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把它夺走了。

但就算这样，终究改变不了她调换脑袋的事实。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在未知留身上。

她夺走真女的脑袋为了什么？

为什么还要定期调包？

阿朔咽了口唾液，紧张地等待她回答。

如果那是出于善意，他不是不能容忍。

老人不忍心看着真女一天天失去肉和头发，精神一定难以承受。她那么做如果是出于关怀，那就表示她人心尚存。

但是，未知留灿烂一笑。

扬起嘴，说了出来

「因为，看着就滑稽啊」

她说出了最糟糕的答案。

族长彻底愣住，嘀咕了一声

「……滑稽？」

「您发自内心珍视的东西一直在被定期调换。您口口声声说那是『重要的东西』，可是在腐烂到面目全非之后其实就不忍去直视了，连被掉了包都没发现。而且啊，您还一直疼爱着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那实在是太可笑了」

未知留放声大笑。她捂着嘴，粗鄙地喷笑出来。

然后，她就像一个爱恶作剧少女，说

「看着特别有意思，所以我就继续玩下去了。啊，真好笑，笑死人了！」

未知留捧腹大笑。她笑过头，眼角流出了泪水，又用手指擦掉。

在这一刻，族长气得浑身发抖，拼命抓挠自己的脑袋。

阿朔大吃一惊。

老人的皮肤被破裂的指甲抓开，血流出来，红色流了一脸。接着，族长发出既不像恸哭又不像哀嚎的声音。

「嗷、嗷、嗷」

「哎呀呀，您怎么了？」

「你这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人大叫，朝未知留扑过去。但在抓到未知留之前，他被甲婓罗撞飞。族长又试了一次，但还是被甲婓罗阻挡。

族长明白继续下去无济于事，突然转身，猛地打开了槅扇。

外面正在下雪，老人却光着脚跳了出去

「该死的，给我走着瞧！」

族长双臂乱抡，不知跑向了哪里。

那疯狂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现场一片沉默。

但像是族长侍从的人慌慌张张追了上去，也在雪里一路奔跑。

沙沙沙的脚步声回荡起来，不久与惨叫声重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侍从回来了。他非常慌乱地叫起来

「大事不好了！族长打开了仓库，往里面放了火！他还往上面浇油，整个大屋到处烧！」

情况非常严重。

但是，阿朔没想过像这个侍从那样大呼小叫，带着几分冷静地皱紧眉头。

有蹊跷。

他在模糊不清的异样感之下准备开口。

但是，藤花抢在前面说道

「往储藏室纵火暂且不提。但是，永濑家配备了最新暖房设备，为什么存有大量的油呢？而且为什么正好存放在男人能够拿到的位置呢？」

阿朔点点头，心想正是这样。

就像是一切都事先准备好了一样。

「一切都太奇怪了」

藤花以怀疑的目光看向未知留。阿朔也看了过去。

未知留

未知留在笑

那微笑看上去竟那么幸福，不可思议。

*　*　*

她没有回答藤花说的话。

未知留毫不拖泥带水地行动起来。饰绳摇摆，她下到庭院中，动作优雅地转过身来。然后，她甜腻地轻声说道

「我去确认下能够灭火。朔公子你们还请自便」

自便。

这是什么意思？

阿朔还在琢磨，未知留已经离开。

她的侍从们跟着她一起离开，甲婓罗也一并跟着。但是，甲婓罗立刻又回来了。

阿朔眼睛眯起来。甲婓罗的样子有些奇怪。

因为，他手里拿着一个与永濑家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只铝合金制的行李箱。

「朔公子，请过目」

他在阿朔面前恭恭敬敬地将其打开。

阿朔哑口无言。

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成捆的钞票。

阿朔和藤花不明白这是何用意，面面相觑。

而另一边，甲婓罗却非常镇定。嗙的一声，他关上了行李箱的盖子，以冷静的口吻引导阿朔他们

「永濑家处决房间旁边的墙上有暗道。从那里的楼梯穿过地下，应该就能离开大山。两位请带上这个，现在立刻逃跑」

「你说什么」

「这是未知留大人的意思」

简直莫名其妙。

但甲婓罗不再多说任何话。他本人似乎也只得到了指令，没听过之外的事情。阿朔彻底陷入混乱。他想揣测未知留的真实意图，但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在家族内不断杀人的永濑家，根本没有能力喊消防车。

照这样下去，阿朔他们很可能也被牵连，烧死。

然后，逃亡需要钱。

阿朔抓住行李箱的把手。甲婓罗就像在说「这就对了」一样，行了一礼。

接着，阿朔又抓住藤花的手。

「我们走吧，藤花」

「但是，朔君」

「抓紧时间」

藤花想说什么，但不知从哪儿传来烟的味道，看来现状不允许她们优先谈话。藤花也点点头。阿朔王抓着藤花的手中更加用力。

「我们逃吧」

「嗯」

就这样，两人逃走了。

逃向地下。

逃向黑暗。

第二卷 闲话

她心想。

要是藤咲朔死了，自己随他而去。

她对他的爱就是如此真心，彻底。

他给了身为劣等品的她活下去的意义。

正因为有他，她才能继续苟活下去，才能够恬不知耻地残喘到了现在。

即便在这扭曲的，一切都诡异无比的超能世家里，依旧拼命保住性命。

一切的开端就在那个漫樱飞舞的日子。

她与他在藤咲家的庭院里相遇的日子。

她心想。

要是这个世界只有阿朔和自己两个人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肯定全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分外美丽。

她心想。

她心想。

她心想。

但是，一切都是虚幻，

反正，心愿无法成真。

那不过是远远脱离现实的幻想罢了。

她们肯定不会在一起，也不能幸福。

她

她

她心想。

这里好黑。

这里好冷。

第二卷 案件五 她的恋心 壹

连通地牢的打听也被放了火。阿朔紧紧咬住嘴唇。眼前铺开的是危险一幕。槅扇正熊熊燃烧。但是，阿朔他们不能停下脚步。

阿朔他们惊险地从旁边穿了过去。

火光刺痛眼睛。

热浪燎过肌肤。

吸入烟尘则性命不保。

阿朔他们捂着嘴屈身前进。幸好里面的火势还不强，二人总算到达了暗门。打开一看，火没有蔓延到里面。

没有被白色所覆盖的墙壁上依然缭绕着寒气。

「抓紧时间」

「好」

阿朔和藤花小心翼翼地沿着路况不好的台阶往下跑，不知多少次险些摔倒，最后抵达最后面的房间。走到头的门旁边看似只有一堵墙，阿朔手指在墙上摸索，试着用力按下去。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随后墙壁缓缓动起来。

甲婓罗说的没有错。

只要超过一定力量按压墙壁，墙壁就会向侧面移动。

「真的打开了呢」

「嗯」

阿朔和藤花向里面窥探。

那边是一条更加潮湿的通道。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维持着的，顶上还安装着老旧的灯，零星亮着光。地面上黑乎乎昏沉沉的水面隐约反射着光。

阿朔心想，里面看来有积水，但愿不要漏电。

他重新提好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藤花的手。

「……走吧」

「嗯」

二人开始往前走。

脚下响起啪唰，啪唰的声音。

水渗进鞋子里。通道里很冷，长时间待在里面搞不好会冻死。

有的区段灯没有亮，但亮度至少足够保证能往前走。能有这样的条件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在这条难走的通道中，二人抓紧时间艰难前行。

周围只有二人踩水和呼吸的声音。

不久，藤花嘀咕了一声

「照这样子，我们能够逃出去吗」

「能行的，一定要逃出去」

「可是朔君，藤咲和永濑都太奇怪了」

藤花悲伤地讲道。

阿朔点点头。

不论藤咲家还是永濑家，超能世家都扭曲至极。

「跟那样的家伙做对手，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或许根本无处可逃。

阿朔这样心想。

他终究忍不住这么去想了。

永濑家的残忍和异常令他精疲力竭。

阿朔忽然想起两个人。

想起樱花下的『神』。

想起雪中的正宗占女。

想起那一黑一白的两个人。

（所以，她们才选择死亡吗？）

因为她们知道，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去。

神通广大的她们尚且如此，这么弱小的两个人又能逃往哪里呢？

阿朔摇摇头，绝不说丧气话。

他有藤花。

阿朔把漆黑的思绪强行甩掉，将心头的恐惧藏起来，只说出一句话

「抓紧时间」

「嗯」

阿朔带着藤花继续往前走。他拼命驱策着已被冰水冻麻的脚，奋力向前。

就在此时。

在昏暗中忽然看到了灯光。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

藤花也在握住他的手指中用力。

那里，有人。

灯光的旁边有其他人。

但是，前进的路只有面前这一条。

阿朔和藤花沉默了几秒种后，相互点点头，向灯光靠近。

在那里，是个女人。

她还很年轻。

但是，她不是少女，而是女人。

她把施加了防水工艺的提灯放在脚边，身影被淡淡的光照亮，显得出奇美丽，甚至散发出神圣感。

她静静地，安宁地睁开眼睛。

永濑未知留露出璀璨的目光，说

「恭候多时」

恭候谁？

她说她到底在等谁？

阿朔心中不解。

下一刻，藤花松开了阿朔的手。阿朔惊讶得张大双眼，连忙去抓她的手。

然而手指却扑了个空。

藤花上前。

未知留露出微笑。

『身为少女之人』与女人正面相对。

凝重的沉默，在二人中间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就仿佛双方都对彼此知根知底。

*　*　*

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过去。

黑暗中，澄澈的寂静持续下去。二人继续相互对视。

然后，藤花轻轻开口

「未知留君」

「在」

「你打算和朔君一起逃跑呢」

「……什么？」

阿朔想问，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道理和未知留一起逃跑，也不可能做出那种选择。

但是，未知留如同理所当然一般点了点头。

阿朔呼吸为之一窒。但另一边，藤花毫不动摇继续往下说

「你的准备很周到。你通过激怒族长让大屋失火了。永濑家已经完了。然后，你只要让我的尸体，以及和朔君体格相似的——甲婓罗君的尸体，以烧毁的状态让别人发现就可以了。就算真正的朔君逃掉，想必藤咲家也不会发现真相吧」

藤花讲出这个计划，讲出未知留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一步一步完成的周到准备。

「永濑的当权者本来可能会追你，但你以预先对他们肃清完毕。在这最后的大工作就是……杀掉我，杀掉后面追来的甲婓罗君，最后把尸体扔到地面就完成了……然后再拿着行李箱和朔君一起逃走，你的计划就达成了」

藤花流畅地讲了出来。

阿朔感到眼前天旋地转。

血腥的肃清，

提拔甲婓罗，

刺激族长，

一切都只为了这一瞬间吗？

阿朔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但是，藤花流畅地继续往下讲

「你以前对朔君讲过『就快了。不用多久就能得到更加适合我和朔公子的去处了呢』。那时你对朔君微微一笑，不知为何表现得非常幸福。你还测试了我配不配得上留在朔君身边。所以，我把你当作敌人，承认你是爱着阿朔的情敌」

「我很开心喔」

未知留说道。那分析在阿朔听来毫无道理，未知留却根本不否认。她直勾勾地凝视着藤花，柔和地说道

「你承认了我是敌人，承认了我是坠入爱河之人，我很开心喔」

「因为你爱朔君，是我的情敌」

藤花说道。

阿朔还是完全不明白。

未知留的计划和思想存在着一个最为根本性的问题。

「我爱的人，只有藤花一个」

阿朔插进了两人中间。事已至此，实在不能再沉默下去。而且这一切都莫名其妙。未知留为什么会爱上自己？为什么会怀着那么激烈的感情？

阿朔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完全没有说谎。

「您一定不记得了吧」

未知留，悲伤地开口

「我」

然后，她开始讲述。

讲述一个单纯的，只属于她的故事。

第二卷 闲话

樱花。

樱花盛开。

雪白纷飞，静静落地。它平静得仿佛是雪，却又截然不同。花瓣优美，优雅。所以，她喜爱春天。

不过她不知多少次被人嘲笑说，她配不上春天。

但她知道，哪怕自己配不上，至少可以去喜欢。

未知留[/b]此前的人生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若不是这样，她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个世界充满了她所配不上的东西。她在这世间过得猪狗不如，苟延中擅自喜欢着许许多多的事物，怀着对那些光辉耀眼之物的向往而残喘至今。

她哪怕身处地狱，依旧那样气若游丝地残存了下来。这是勇气可嘉的尝试，也是战斗。她不止一次两次心想——换做别人肯定早就在身心俱疲中没命了。但说不定，一死百了其实反倒更好。

她虽然是劣等品，但还是像那样艰难地生存了下来。

并且，她还恬不知耻地找到了另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那是一件往事。

当时未知留摔了一跤，摔得很惨。

原因不记得了。可能是绊到了石头，也可能路面不平，又或者被附近的大人无缘无故撞到肩膀……。这些情况都不奇怪，所以她始终不知道正确原因。但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在她跟前轻轻地单膝跪下。

那个人向她轻轻地伸出手，毫不迟疑地触摸她脏兮兮的手指，对她温柔地说

「没事吧？」

他露出微笑。

她也还以微笑。

她心想，上次这样笑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这一刻，未知留深深喜欢上了他。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回忆，对未知留无比珍贵。

*　*　*

于是，藤咲朔就

藤咲朔就成为了她的光芒。

她

她

她到底算什么呢。

她心想，想要成为『少女』。

她期盼，想要守住『少女』。

但是，未知留没有那个资格。

她在成为少女之前，已经成了『女人』。因为要是没有那种坚毅、强大与腥臭，她根本活不到现在。她终归不过是个『成不了少女的东西』。

所以，她羡慕嫉妒。

所以，她试图杀掉。

『身为少女之人』在她眼里是那么可恶、可恨，而又炫目的存在。

就算这样，她还是心想。

在那个春日，在那个樱花烂漫的日子，

心中感受到的那份美丽，绝不会消失。

就算天崩地裂，那也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怕，藤咲朔早已把它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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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濑未知留，也全都记得。

第二卷 案件五 贰

「那是一个春日，永濑被邀请到藤咲家的日子。我作为十二占女之一同行，然后摔了一跤，摔得很惨」

未知留娓娓讲述。

她面色潮红，想少女一样倾诉着回忆。

稀里糊涂

实在是一件稀里糊涂的小事。

那就是这永濑家发生的

一切惨剧的开端

「您帮助了我」

简简单单。

就这么简简单单。

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就算您忘记了，我也不会忘。

未知留这样讲道。她充满激情地凝视着阿朔。

阿朔握紧拳头。根本不需要明说，他也明白。

（人有时候）

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于是，他拯救了少女。

觉得，那就是，拯救。

然而……

（那跟把她弄坏有什么分别？）

永濑家是超能世家。

在过去，永濑家接二连三地毁掉拥有超能力的女孩双眼。

未知留应该是勉勉强强得以幸免吧。

占女时常在表面舞台登场。因为，那样比起只让一位盲目的真女出场更有排场。所以，她当初没有被当做『超能力增强与否』的被实验体，处置被延后。然而，她哪怕走错一步便双眼不保。藤咲家也是一样。在超能世家中，除了拥有绝对力量的人之外，其他拥有超能的人则受到蔑视，地位甚至还不如普通人。

要么作为非人之物受崇拜

否则就饱受蔑视一文不值。

所以，她恐怕一直都活在地狱里。

然而，她向往天堂。

这究竟是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有藤咲朔，害的。

*　*　*

「你」

「在」

「你，为什么」

阿朔开口。他感觉到全身在颤抖，快要被不知不觉中背负的沉重罪孽所压垮。但是，他依然拼了命地把疑问倾吐出来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选择和你一起逃跑？」

藤咲朔深爱着藤咲藤花。

这一点从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未知留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二人关系多么亲密。应该认为，未知留是把一切都考情清楚的情况下才向永濑真女提出了『占卜二人』的建议。

另外，不论占卜是否预见到了所有事物的未来，光从未知留的计划听来，还是有令人不解的地方。可以认为，真女可能见证了『未知留计划引发的事情』，但不做干涉。事实上，一切事情都在迎合占卜的结果自动推进。未知留调查宾馆房间号，将二人卷入事件深深涉足永濑家，以及让真女人头落地这些事，其实都不再有必要。而既然做出了那样的提议，未知留肯定事先知道逃离藤咲家私奔的二人是怎样的关系。

然而，为什么。

她为什么认为阿朔会选择自己？

为什么会做那种不经思考的梦？

为什么不依靠任何人，一个人等待下去？

但她笑了，

她含羞地笑着，

说

「把我弄成这样的，就是您」

令她进行最初的占卜的，

让真女选择死亡的，

将碍事的家伙肃清掉的，

让族长丧失理智的，

准备替代品，烧光一切的，

「这些全都是为了您」

未知留讲出来。

讲得无比自豪。

一切的开端

就是那个美丽的春日。

「所以，您难道不应该随我来吗？」

——我都为您做到这个份上了，您应该回应。

她的语气无比坚决。

阿朔终于意识到。

未知留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祈祷。那些事情在她眼里，就像是在祭坛上堆摆贡品，就像是往处刑台上放置活祭。她只是把祭品一件一件祭给了自己的恋心。

所以，未知留坦坦荡荡地接着说下去

「我就连『少女』都当不了，我只能成为女人。至少把您留给这样的我，不行吗？」

未知留死守着这唯一的念想，一直等待到现在。

不让任何人陪伴，

孤苦地熬过黑暗与寒冷，

就像是苦守着初恋之人，

一心坚信着阿朔。

「因为，我深爱着您」

这是藤咲朔的罪孽。

他非常清楚。

他不会逃避。

阿朔用全身承受住那不堪忍受的重压，直面未知留。他的眼睛只凝视着她一个人。他认清事实，并直视恋慕自己的女性。

然后，阿朔对她讲

「——你杀的人，就是我杀的」

这话语似是告白。

他接纳她的罪孽。

决定自己来背负一切。

然后，他给出答复

「但是，我爱的人只有藤咲藤花」

未知留的笑容消失了，崩溃了，永不复返。

但是，告白不能收回。阿朔同样是守着一段回忆艰难活到了现在。

那是发生在遥远春日里的一个故事。

在他面前，一个少女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的特别大声，特别难看，然后对他说

『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简简单单。

就这么简简单单，阿朔喜欢上了她。

人有时候，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我的救赎，从不是你」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地说。

然后，藤咲朔

说出了天下间最最残酷的一句话

「我救不了你」

因为人

能救的人

也就只有一个。

*　*　*

未知留身子一晃。

激起激烈的水声，她原地垮了下去。

未知留不再说任何话，只在不停颤抖，一动不动。

又是一声水响。藤花溅起一些水，走近未知留。

然后，藤花轻声说道

「你杀死的那些人，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吧」

这天经地义。

没有人会原谅她。

就算那样

「但是，我从没有讨厌过你」

藤花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对她说道。未知留没有回答，藤花也不再多说任何话。她只是抿着嘴唇，摇摇头。再说下去也只是残忍，任何话无非都是胜利者的宣告。所以，藤花钳口不言。藤花缓缓转过身去。

未知留朝她背后轻轻嘟哝了一声

「您」

「嗯」

「就因为您能成为『身为少女之物』」

「嗯，是的」

「我，却」

未知留没说下去。

阿朔靠近藤花，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他不忍再去看未知留，说

「……我们走吧」

「……嗯」

二人迈出脚步。

就在此时。

近处传来激烈的水生。阿朔反应过来，立刻把藤花推开。

藤花倒在水中，惊讶地抬头一看，叫了出来

「朔君！？」

一把匕首扎在阿朔侧腹之上。

甲婓罗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瞪着阿朔。

*　*　*

「竟敢惹哭了」

「……唔，啊」

「你这家伙，竟敢把未知留大人惹哭了」

阿朔很想问，你知道吗？自己要被当做藤咲朔的替身杀掉。

但与此同时，阿朔又心想。

（甲婓罗一定知道）

他知道未知留要杀他，他紧紧握着匕首。

然后，把刀刺向了阿朔。

「我绝饶不了把未知留大人惹哭的家伙」

甲婓罗转动匕首。阿朔察觉到甲婓罗打算挖掉他的内脏。

千钧一发之际，他抡起行李箱砸中甲婓罗。匕首拔了出来，甲婓罗倒在地上，行李箱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那种事无所谓，阿朔根本不想去捡。

他拼了命地，只喊出一句话

「藤花，快逃！」

「我不要，朔君，我不要！」

「别说了，快逃！」

他一心只想保护她。

自己的安危根本无所谓。

其他的一切，

就算这个世界变成怎样也都无所谓。

然而，藤花却跑了过来。她摸了摸阿朔的伤口，浑身一颤。她用小小的手试着堵住伤口，但这时甲婓罗逼近。

阿朔用身体盖住藤花，心想至少为她当一次肉盾。

他想守护的人，只有藤花一个。

就在此时。

「住手！」

未知留大喊。

甲婓罗就像一条忠犬立刻做出反应，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这时，未知留严厉地说道

「放他们走」

甲婓罗有些迟疑，但还是迅速退开。

阿朔颤抖着站了起来。

藤花撑着他的肩膀，迈出脚步。阿朔每走一步都有血滴下去。那血滚烫。

藤花拼命搀扶住阿朔，一边哭泣一边反反复复地念着

「朔君振作起来啊，不要死啊，不要留下我死掉啊」

「我不会死的……我怎么能留下你自己死」

藤花央求阿朔。

阿朔作出回应。

二人拼命逃离。

后方传来声音。

未知留的声音。

「啊，在下雪啊」

阿朔向后面看了一眼。

现在，

现在，她看到了雪。

明明半空中什么都没有。

然而，

然而她的眼睛里似乎映现出了白色的景色。

未知留莞尔一笑，轻轻地说

「就像那天纷飞的樱花一样」

但是，她看不到盛开的樱花。

实在讽刺。

那个春日一去不复返。

笑着，

笑着，

未知留，

忽然，

就像是恢复了理智，轻声说

「你，能杀了我吗？」

「未知留、大人」

「拜托了。我杀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啊」

未知留哈哈大笑。

然后她悲伤地说道

「明明根本什么意义都没有」

通往幸福的道路已经断绝了。

是阿朔否定了她。

就算这样，阿朔也不会回头。

阿朔，只听着她的声音。

因为，阿朔已经选择了藤花。

最后，甲婓罗嘟哝起来

「您早就坏掉了，早已残破得无药可救。我很清楚。但是，如果您没有坏掉，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拯救」

「……是吗」

「谢谢您」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响起割肉的声音。

阿朔略微回头看。

喉咙里喷着血，女性倒了下去。

是樱花

还是雪

雪白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没抓住，就那样垮下去。

然后阿朔最后看到的，是甲婓罗把刀扎进自己胸口的身影。

第二卷 终幕壹

——朔君，挺住啊，朔君。

沿着漆黑漆黑的台阶往上登。

身上滚烫滚烫的鲜血往下流。

——朔君，别死啊，朔君。

有人，有人在哭泣。

心爱的人，在哭泣。

——朔君，你一定要

来到外面。

一片白色。

阿朔心想。

那是樱花。

樱花正在盛开。

就像那天一样。

漫樱纷飞下，

哭着，

哭着，

哭着，

可爱的人儿正在哭着。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最后她这样说道，笑起来。

那笑容非常的，非常的美。

她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心想。

我死而无憾。

第二卷 终幕贰

场景变换。

一个仅由红白统一色调的房间里。

一位束着长发的青年站在这里。

他手搭在施有精美雕刻的椅背上，正在读书。那是一本厚厚的哲学书。青年眼睛循着文字，脸上摆着格外无聊表情。他脑袋上盖着一张猫面具。

在他面前，一个男性焦急地干咳了一声。

青年抬起头，忽然想起来似地说

「你是问后来怎么样了？藤咲的那两个人？」

青年耸耸肩，把书扣在桌上。

他索然无味地喝了一口醇香四溢的中国茶。

过了许久。

正在等待的男性无意义地抖着腿。青年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停了下来，非常随性地把脸抬起来。

然后，青年对眼前的男性——对藤咲家的使者讲了出来。

讲出他该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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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死了。两个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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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册待续。

第二卷 蜜瓜特典 关于藤花肚子的讲义

*本篇开头含剧透成分，请读完正篇后再读

事情发生在永濑『真女』死亡，未知留掌权之后。阿朔和藤花被软禁在『春之间』。再过不久永濑家内部便要开始执行肃清。但是，这件事发生在那不久之前。

「朔君」

「怎么了，藤花」

「……好闲啊」

「是啊」

阿朔他们无聊难耐。走廊上有人监视，无法外出。阿朔他们经历了发生在不久前的砍人头事件，已经清楚认识到永濑家多么残忍。

眼下的处境让他们不得不绷紧神经，但全天二十四小时保持紧张又谈何容易。

结果，二人便摆着大字，望着天花板。此时的平静不过是转眼即逝的东西，状况的恶化显而易见。但就算这样，他们的确无事可做。

「我想揉藤花的肚子，可是外面有人啊……」

「朔君，你为什么对我肚子这么执着？你喜欢肚子？」

「我不是喜欢肚子，因为是藤花的肚子所以喜欢」

「说得一本真经……哪里喜欢呢？」

藤花十分无语地问过去。阿朔更加正经，答道

「没什么肌肉所以很柔软，然而肚皮又很薄，摸起来滑溜溜，很舒服」

「什……什什……什」

「然后腰围还很细……非常可爱啊」

「羞死人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别缩成一团啊」

藤花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生物。阿朔在她身上戳了戳。

藤花麻薯左右摇晃。阿朔点点头。

「这样真好玩」

「不要说人家羞耻心的表现好玩啊！」

「于是，说说藤花的肚子」

「还要继续吗，那个话题」

藤花咻地把脸露出来，问。阿朔点点头，想了想后说道

「我不知道这件事该说还是不该说」

「我觉得那就最好别说」

「……肚脐呢，有点色色的」

「朔君变成闷骚啦啊啊啊！」

「我都清清楚楚说出来的，难道这不算明骚吗？」

阿朔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藤花再次缩成一团。这次实在忍受不住羞涩，怒气冲冲地说

「受够啦啊啊，是谁啊！是谁把我的朔君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你」

「原来是我吗～」

「准确说是你的肚子加肚脐」

「我的肚子加肚脐！」

缩成一团的藤花左右摇晃。阿朔再次戳着弯起来。

正在二人这样嬉闹的时候，槅扇被微微打开。

「……从刚才起外面就听到很大声音。朔公子，藤花小姐，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

面对监视者的询问，二人面红耳赤异口同声。

再然后，二人又摆起了大字。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TSDM轻译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杜老板

蝶儿飞啊。

翩翩然，翩翩然。

如薄纸翻飞一般，在洒满昏沉暗影的地方跃舞着。

它翻飞的样子好似花瓣，却又彰显出不同的华丽。

蝶儿飞舞的景色看上去淡淡薄薄虚无缥缈，然而却又令人感受到它拥有者坚实的灵魂。因为蝴蝶是活生生的，所以才给人那样的印象吗？又或者因为它不同于樱花，让人觉得它们拥有自己的意志呢？

阿朔想着这些，接着闭上了眼睛。

（啊啊，但这里的这些蝴蝶）

—————没有哪只是生命。

这些绚丽翻飞的蝶儿们，全都空由异能产生之物所构成。

术师一死，它们便会无力地消失。就是那种可悲的东西。

与此同时，阿朔又苦思起来。这件事，当真值得悲伤吗？

它们随时死去都不足为奇，而人又何尝不是？

正好恰似，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情景一样。

阿朔睁大双眼。

他的面前是一名青年和一名少女。

青年浑身是血。

青年头戴猫面具，少女身着白色萝莉塔服装。

二人毫不相像，但犹如镜里镜外般如出一辙。

阿朔洞悉到了。

这二人骨子里是一样的。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精神相近，灵魂的根底密不可分。他们如同两柱细细的根系彼此缠绕连在一起的植物，强烈地憎恨着彼此。

简直一方还活着，另一方就喘不过气。

其憎恶深沉、猛烈、炽热，绝顶异常的荒谬无稽。

对这一点，他们自身最为清楚。

阿朔也明白这一点。

正因如此，哥哥现在开口说道

「吾妹，这是为什么呢。我们至今都那么渴望杀掉对方，然而我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啊」

「吾兄，你太天真了。这在我心里已经描绘过无数次了」

妹妹得意一笑，答道。蓝蝴蝶停在她的肩上。

蝶儿轻轻扑起翅膀。妹妹在装点中接着说道

「我们之间，必是死别」

那话音听上去非常的快乐。

但又充满实实在在的悲伤。

第三卷 案件一 猎眼狂徒

——朔君，挺住啊，朔君。

沿着漆黑漆黑的台阶往上登。

身上滚烫滚烫的鲜血往下流。

——朔君，别死啊，朔君。

有人，有人在哭泣。

心爱的人，在哭泣。

——朔君，你一定要

来到外面。

一片白色。

阿朔心想。

那是樱花。

樱花正在盛开。

就像那天一样。

漫樱纷飞下，

哭着，

哭着，

哭着，

可爱的人儿正在哭着。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最后她说出这些，笑起来。

那笑容非常的，非常的美。

她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心想。

我死而无憾。

然后就，

然、后就？

怎么样了？

*　*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深沉的黑暗中，长针一格一格记录着时间，不知厌倦地重复着同一件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砰嗡嗡嗡嗡嗡嗡嗡。

但突然间响起巨大的沉闷声响。

钟声告知一定的时间已经过去。

就像被那声音催促一般，阿朔睁开了眼睛。

「……奇、怪？」

他首先被铺满视野的红色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掌握自己当前所处的状况。

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被人放在床上躺着。眼前是刷成红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中央画着白色的莲花。

他自然而然地对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感到在意，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红色有一座立钟半嵌入在墙体内。这种布置给人感觉就像是家具被建筑吃掉了一样，从那异样的外观便能看出屋主的审美十分独特。

与此同时，阿朔察觉到一件事。

房间内仅由两种颜色构成，红与白。

在这里看不到最最关键的黑色。

「……藤花」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那个一边哭泣一边微笑对自己说出这番话的人，不在这里。

莫非是有什么搞错了吗？难道只有自己存活了下来，藤花已经死了？

想到了这种可能，阿朔不寒而栗。

他用力攥住床单，从床上起身，随即侧腹部传来一阵刺痛。他想要下地却无法站稳，猛地从床上摔下去。但是，他根本不顾这种事。

阿朔拼了命地四下张望，苦苦央求般发出悲痛的呼喊

「藤花！」

「什么事啊，朔君」

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回应，就如理所当然一般。

「唉」

阿朔一惊，不禁愣住，接着脖子猛地一转。只见左侧墙面上有一扇小小的门。声音便来自那扇门后面。

在阿朔的凝视之下，门缓缓开启。

黑发沙沙摇摆，一个女孩从中出现。她的容貌美丽动人，一切部位都端正得如同人偶一般。那雪白的肌肤，漆黑的秀发，阿朔都无比熟悉。

她是藤咲藤花。

身着古典式黑长裙的她走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玻璃茶壶和茶具。

「嘿咻……嘿咻……啊，朔君！？是朔君！？终于醒了吗？」

藤花把托盘随手一扔。

茶壶和茶具飞向后方，发出夸张的声音全都碎掉了，茶飞撒出来。

这简直一团糟。

但藤花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然后，她扑进阿朔怀中。

「朔君！朔君，朔君！朔君！」

「……藤花」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好害怕，你要是一直不醒该怎么办啊。那岂不是连随你而去都办不到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藤花紧紧抱住阿朔。

他再次感到侧腹发出尖锐的疼痛。但阿朔不顾痛楚，向双臂注入力量，紧紧地把藤花抱在怀里。他感受着怀中的温暖，嘴里发出呢喃

「……是藤花」

「嗯，是我喔」

「是藤花的味道」

「嗯，朔君也是朔君的味道」

「是我的藤花」

「我是你的藤花喔」

阿朔把脸埋进藤花肩头，丝滑的秀发在脸上舒舒服服的抚过。藤花身上散发出甜美的气味，藤花的肩膀柔弱而温暖。阿朔拼了命地依恋着她的温度，取回了本来模糊的记忆。

处刑、内脏、头、雪、苦等的女人。

永濑家发生的无数凄惨事件。

未知留的告白。

阿朔的罪孽。

在最后垮下去的，甲斐罗的身影。

但是，那些全都毫无所谓了。

（活生生的藤花就在我怀里）

唯一重要的，只有这一件事。

这仅存的唯一的依靠。

多么可怜，多么可悲。

*　*　*

「抱歉藤花……让你担心了」

「朔君现在已经醒过来了，担心又算什么啊」

阿朔把脸贴在藤花的脸上，感受着藤花肌肤的柔软。藤花大概是觉得痒，轻轻笑了笑。阿朔又把脸蹭了蹭，藤花继续把脸给阿朔亲密接触。

「诶嘿嘿，朔君好温暖」

「啊，藤花也好温暖」

「这是活着的温度」

「是啊」

「阿朔，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呵呵」

「哈哈」

二人就这样像小狗一样相互嬉戏。他们鼻尖点着鼻尖，手指扣住手指，爱抚彼此的脸，在对方截然不同的轮廓上温情滑过。但是，他们暂且分离。

二人拉开距离，相互凝视。

「……朔君」

「……藤花」

他们缓缓靠近彼此的脸。

二人的唇自然相互贴近。

就在此时。

「不好意思，能缓一缓吗？」

突然旁边传来声音。阿朔一惊，猛地抬起脸。

只见红色的中式椅子上正坐着一名青年。

他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一束沿左肩垂下。他的肌肤白得不自然，五官体型都非常匀称。不过，他头上不知为何戴着一张搞怪的猫面具。

他严肃地看着阿朔和藤花，接着往下说。

「我不乐见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要是实在忍不住，还请在我绝对看不到地方去做」

「你是……」

「对了对了，你还不知道」

青年交抱双臂，点点头。他将手掌按在胸口，优雅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做冬夜——山查子冬夜」

听到这句话，阿朔惊讶地张大双眼。

虽不像藤咲家那样坐拥『神明』，但其实还存在着许多其他超能世家。

东之驹井、西之先崎、预言的安苏日户，阿朔他们此前逃脱的十二占女齐聚的永濑家。

然后就是——

「没错，就是『降神术的山茶子』」

异能青年一笑。

那笑容令人讨厌，就像柴郡猫。

*　*　*

「你们倒在了永濑家的密道出口，是我收留了你们。尤其是你情况危急，若没有进行紧急治疗早就一命呜呼了，还不快感谢我」

「这件事……非常感谢。帮大忙了」

「我并不想要口头感谢」

「可这是你刚刚说的」

「我只是试着一说，人的好意直接朝我扑面而来，让我觉得很恶心」

「……哦」

阿朔对青年——冬夜说的话回以含糊的回答。事实上，阿朔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答复。面对困惑的阿朔，冬夜索然无味地摆弄着猫面具。

几秒钟的沉默后，阿朔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们倒在密道出口？」

「这么说不太对。我也万万没想到，在那里上钩的竟然是藤咲家的两名逃亡者」

「那又是怎么回事？」

阿朔不解。他为什么能够在如此精准的时机收留自己和藤花？

冬夜伸了个懒腰，拿起扣在圆桌上的哲学书，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直接翻阅起来。于是他就沉浸在读书之中。

寂静持续了下去。

又沉默了许久，阿朔向他问去

「请问」

「啊……什么事？」

「我们还没谈完呢」

「好像是的」

「这毫无疑问」

阿朔无语地点点头。

冬夜又把厚厚的书粗鲁地扣在桌面上。他看上去并不在乎伤害纸张。他翘起修长的腿，这才总算接着往下讲

「只要是异能世家，全都早已察觉到永濑家发生了异常情况。而在当中，我则笃定『差不多要出现致命性的情况了』。于是，我就开始监视以前在永濑家周围发现的通道，心想会不会从里面冒出有意思的东西……而结果呢」

——算是超乎预期吧？

冬夜轻声说道，嘴唇再次像猫一样弯了起来，然后慵懒地用手托起脸。

他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说。

「我向藤咲家报告，根据我们对永濑家的监测得出结论，你们已经死了。永濑的宅邸内也有大量身份难辨的尸体。他们不会及时发觉真相，幸运的话就这样瞒天过海了」

「……这……」

「尽管放心吧，『异能之眼』的朔君」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你的事在异能者之间可出名了」

阿朔咬住嘴唇。看来在藤咲家围绕新独裁者的宝座展开斗争的这段时间里，阿朔的情报早已泄露传开。恐怕是脱离藤咲家的人出卖了阿朔的情报。

对于渴望自由的阿朔和藤花来说，这件事十分致命。

冬夜观察二人的反应，笑得更深。然后，他甜腻地轻声说道

「你不需要那么担心吧」

但冬夜后面所做的补充，令人绝望。

他用自私的，不容反抗的口吻说道

「因为我会更加善用你们呢」

*　*　*

「话说，你们这姿势要保持到什么时候？」

「什么姿势？」

「就是这个姿势啊」

在同冬夜对话期间，阿朔一直坐在床上。

藤花坐在阿朔腿上，背对冬夜。也就是说，藤花一直像考拉一样抱着阿朔。阿朔一边对话，一边不停地轻轻抚摸藤花的后背，不时还用手梳梳头发，挠挠耳朵。每当阿朔那么做，藤花便开心地把脸贴在阿朔的脖子上。

冬夜看到他们那样子，不开心地皱起眉头。

「我应该说过我讨厌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吧」

「我和藤花都穿着衣服呢」

「就隔着层布有什么意义吗？」

「你那是歪理」

「还有，把我茶具和茉莉花茶弄了个稀巴烂的藤花君，你是女孩子，好歹要矜持一些，快从男孩子的腿上下去」

「我不要」

「……还直接拒绝啊」

冬夜扶额。

在他面前，藤花用力甩了甩头，双臂更加用力地环抱阿朔，主张道

「我和朔君一心同体！是不能拆散的！」

「你们是雌性和雄性的灯笼鮟鱇鱼吗？」

「……唉，好怪的比喻啊，是吧朔君」

「不，你跟我说也没用」

「比喻浪漫点不好吗……」

藤花把脸鼓起来。阿朔脑子里认真地想，她好可爱。

接着阿朔寻思起来，在不多的知识中寻觅，回答说

「比翼鸟？」

「对，就是它！」

「连理枝？」

「这也不错！」

「你们见好就收啊」

面对他们无休止的互动，冬夜深深地叹了口气。藤花的脸更鼓了。

冬夜一副发自心底感到无语的样子，说

「我啊，非常讨厌你们这种笨蛋一样的情侣」

「这里请直接说笨蛋情侣」

「朔君才不是笨蛋，我当笨蛋无所谓。贴贴朔君比较重要」

「够了够了……对话完全进行不下去。不好意思，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冬夜此时表情一变，忽然拿起戴在头上的猫面具，然后快速地将它一滑，戴在脸上。

「喵呜」

冬夜戴上面具后叫了一声。

阿朔发现，这么一个小小动作便使得空气发生了改变，变得发粘，令人讨厌。

此时，冬夜隔着面具发出模糊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来讲讲吧」

「讲什——」

——讲什么？

阿朔话到一半咽了回去。

冬夜不管想听与否，接着说了下去。

「讲讲神的话题」

在阿朔心目中，『神』只有一位。

而且，她已经死了。

但是冬夜要继续说。

「『降神术的山茶子』确切说是『凭物筋』。不过，我们召唤的不是狐狸之流，而是『让神附身』」

「『让神附身』？」

「没错。我们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

他开始讲述异样的故事，就像在讲述童话。

明明『神』都已经永别了。

*　*　*

「这是一个并不久远的故事」

猫面具娓娓讲述。

讲述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我们不避讳将凭依于山茶子的那些东西叫做『神』。但至于准确如何称呼『那些』，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呢。降临于自己身上的东西不同，我们所觉醒的异能种类与强度也不一样。然后——最近某个男人让强大的存在附在了自己身上，强大到不得不承认那就是『真神』」

『真神』是什么呢。

当它附身到人身上那一刻，还能算真正的神吗。

阿朔认为，绝对的『神』不依附于人。

但冬夜不在乎阿朔的固执，接着往下说

「『真神』又岂会安安分分地容纳在凡人的躯壳之中。让『神』附在身上的男人承受不住来自体内的压力，丧失神智。然后他就陷入失控，无意识地胡乱挥洒被授以的异能。照那样下去，山茶子搞不好就全军覆没了呢——但是，这时正巧有另一个人觉醒了强大的异能」

「……那个人拥有怎样的能力？」

「他拥有能够『抹消一切异能』的『眼』」

「啊？」

阿朔不禁发出傻乎乎的声音。

异能与生俱来，某种意义上类似于器官，无法从自身割离。

在阿朔看来，将异能抹消这种事才更能像是神的伟绩。

冬夜未对阿朔的惊讶做出反应，接着讲

「但是，就算拥有那个『眼』也无法将『真神』的力量完全消除。然后考虑到另一种途径，通过将山茶子根基的异能，也就是『受容降灵的素质』本身消除，从结果上将『真神』也随之消除，但是……根据异能抹消者的说法，抹消之力收到『真神』的力量阻碍，无法作用。不过尽管无法消除，『真神』的失控却得到抑制。后来二人至今仍处于拮抗状态，一直相互死盯着对方」

『真神』降临并失控，包括最后的拮抗状态，依冬夜所说估计都是最近形成的。一旦一方寿命耗尽而死，拮抗状态便会自然打破。但是，这个过程将无比漫长。

冬夜依然用猫面具遮住脸，继续说

「山查子已经决定，将能够控制『真神』的人立为下任族长」

「于是，你找我想做什么？」

「真明事理」

猫面具呵呵一笑，但看不到面具下面的表情。那笑说不定空有声音。猫面具无比开心地接着往下说

「我想到两个方法来解决现状」

冬夜嗖地竖起两根雪白的长手指。

他悄无声息地收起一根手指，说

「一个方法是提升异能抹消者『眼』的力量来打破拮抗状态。但由于『眼』会将异能增强的能力也消除掉，所以这里无法运用朔君的力量。另一个方法是用你的眼提升另一个人『受容降灵的素质』突破极限，制造出新容器接纳『真神』」

「所以说，那个人就是你？」

「你真是太明事理了」

猫面具空有口气似是感慨地说道。

阿朔明白过来，心想。

也就是说，冬夜想借助阿朔的力量提升自己『受容降灵的素质』（这属于山茶子的异能，因此应该能够通过阿朔的眼睛来增强），将目前附身在那个男人身上的『真神』转移到自己的身体里。如此一来他便得到了『真神』的力量，那就不仅仅是会被选为族长了。

届时恐怕没人能够对抗冬夜。

异能者要么被崇拜，要么被蔑视。

是异质的人、怪物，要么就是神。

既然要做出选择，恐怕没人会不选择当神。

「我在接收神之后，仍必须定期让你来提升异能，因此你要担任辅佐。一旦实行第二种提议，最终你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我可不愿意」

「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承诺让你和藤花君度过和平的一生」

阿朔呼吸为之一窒。这是他最殷切的愿望。冬夜似乎无意拆散阿朔和藤花。只要阿朔点头，他们的流浪之旅便就此结束。但就在此时——

「要是用朔君的异能提高了你的素质，但还是『真神』的力量更强，最后无法控制的情况呢？」

藤花插嘴了。她维持抱住阿朔的姿势，把头转了过来，眼睛毫无畏惧地注视着猫面具。藤花的眼眸，清晰地映现出冬夜的身影。

那就像是拆穿谎言的眼神。

猫面具又呵呵一笑，空有声音的笑显得十分愉快。冬夜接着说

「戳到痛处了呢」

「既然对象强大到被视为神，那么不论如何提升素质应该都无法排除失控的风险。当你无法完全抑制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藤花问道。

猫笑起来。

笑啊笑啊。

他接着说

「很简单，到时候无非就世界毁灭罢了」

*　*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指针发出记录时间的响声。

「啊，这种地方也有！」

藤花捡起碎片，哗啦哗啦的声音与之重合在一起。那些是冬夜的茶器的遗体，是藤花随手扔出去砸坏的。冬夜对藤花的激烈破坏行为并没有发火，但交代要打扫干净。藤花现在遵照吩咐，正在收拾碎掉的茶器。

冬夜不在这里。他留下一句「需要给你们时间考虑吧」便消失不见了。

然后阿朔继续思考。

「我看看，应该没漏了吧。接下来努力擦干净！」

藤花可爱地挺起胸膛。她把碎片捡起来集中好后，又用布去擦飞撒的茶。换做平时，这些事情应该是曾经担任仆从的阿朔抢先去做，但这次他没有积极动起来。

刚才对他讲的那番话，此时正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我承诺让你和藤花君度过和平的一生』

『很简单，到时候无非就世界毁灭罢了』

（一旦成功，他和藤花将获得安宁。然而一旦失败，世界将会毁灭）

估计世界毁灭充其量只是打个比方。但是，山查子家必然会在一举间完全覆灭。一旦强大的异能者失控，血流成河的结果毫无疑问。

再说。

（即便成功，还是一辈子要被冬夜所束缚）

阿朔深深苦恼，那到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呢。

此时他察觉到一件事，诧异地张大眼睛。

「……啊」

他沉浸于一时的思考之中，但没能长久保持集中力。

因为藤花打扫完，赶到阿朔面前。她不知为何神色不安，开口说

「朔君，朔君」

「怎么了藤花？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打扫」

「没关系，因为是我打坏的……更重要的是」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噗呲

阿朔听到她的声音之外还掺杂着奇怪的声音。藤花揉揉眼睛，说

「总觉得，一下子就，困了……」

阿朔想起在藤咲宗家时那些人干的勾当。他们曾被类似的手法迷晕过。

有人正在喷药物。

「藤花……快逃……」

连话都没法说完。

阿朔只觉得东倒西歪，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他在最后好歹将藤花紧紧抱住。

为了不论在什么地方醒来，也绝不和藤花分开。

*　*　*

樱花。

樱花盛开。

阿朔发觉。

自己面前是已经成为过去，已不复存在的情景。

在永恒不变的鸟笼里，黑色的少女曾经笑着。她是个可怕的人。但阿朔知道，她也是个格外慈悲的人。他朝那纤细的背影说道

「你要是还活着，我是不是就能问你我『该不该做』了呢？」

阿朔问过去。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挂着微笑。

这也理所当然。因为，『神』已经死了。

阿朔回忆在永濑家的中庭里，他曾对真女讲过的话。对曾经担心阿朔会为藤花赴死的那个人，阿朔讷讷地说道

「我，不希望你死」

已经晚了。

一切都已经晚了。

少女的微笑永恒久远……

而且，空洞虚无。

*　*　*

「朔君……朔君……朔君！」

充满依恋的声音将阿朔唤醒。

阿朔喊出那个名字来确认。

「…………藤花？」

藤花轻轻点了点头。

阿朔懊悔不已。她就在自己面前。

藤花不是『神』，没有死。

证实了这件事后，阿朔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将她紧紧抱住。藤花身体微微弹起来，但阿朔硬是把她按了下去，强行把她拥入怀中。

「哇，这、干、干什么？」

「………因为藤花在这里」

「什么？我在眼前，所以朔君自然而然就把我抱紧？啊……哇，等、等一下！别一上来就在肚子上乱摸啦！」

「……我要治愈」

「哇、等、等等啦！等等再摸！等等同意你摸啦！」

「……既然同意，我想对藤花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我的朔君坏掉啦！不，虽然我也想被做各种事，但是……那个……」

「哎呀哎呀，比传闻中更加火热啊！怪不得要私奔呢！」

此时传来第三者的声音。

阿朔已经，立刻动起来。他抱紧藤花，摆出保护藤花的姿势。他不知对方什么来头，非常戒备。在他眼前，有什么东西在动。

蝴蝶翩翩飞舞。

阿朔不禁眨眼。

飞呀，飞呀。

许多种类，各种颜色的蝴蝶在周围飞舞。

「呵呵」

少女让其中一只停在手指上。

少女全身白色，某种含义上与藤花相似。

她全身穿着古典式哥特萝莉塔装束。这套可爱，突出少女纯真的服装与她娇柔的体格格外相称。美丽的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充满成年人所不可能散发出的魅力。

阿朔自然而然地想到『诠释少女之人』这个词。

少女在皮椅子上翘着腿，说道

「嗨，我是山查子春日」

自称春日的少女灿烂一笑。

她没戴面具，但她脸上确确实实是猫的笑容。

「很遗憾，我是那不肖山查子冬夜的亲妹妹」

她轻声说道，张开薄薄的红唇。

然后，她把手指上的蝴蝶一口吃了下去。

*　*　*

「啊，你们也吃吗？是砂糖的味道喔」

春日天真无邪地说道。

阿朔和藤花不约而同地摇摇头。他们都不想翅蝴蝶。

那是恶食。

春日看着二人慌张的样子点点头，然后愉快地呵呵一笑

「我懂了，你们把它当成真正的蝴蝶了，所以才害怕。其实不对喔，这是用我的异能创造出来的东西。至于为什么是砂糖的味道，我也不清楚呢」

又一只蝴蝶轻轻停在她的指尖。这次她摆出要吃的动作，但没有吃下去。她在橙色的翅膀上轻轻一吻，然后轻声说道

「我拥有释放蝴蝶的异能。也就是说，『吾神』已经凭依在我身上了，无法接纳『新的神』，和那位坚持当个无能饭桶，拒绝随便找个『神』凭依在自己身上，一直窥伺着机会的兄长大人可不一样呢」

春日咒骂一般讲出这一实情。这也就是说，她不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成为『真神』的容器。她讲述这件事的口气中透出货真价实的憎恶与杀意。

阿朔眼睛眯起来。春日是真心讨厌冬夜。然后，她唱歌似地接着往下讲

「所以我要妨碍他，让他的企图落空」

「所以呢」

「喔，真明事理。正因如此，我把你们给绑架啰」

春日哈哈一笑。

讲到这里，阿朔总算发觉自己在一辆正在移动的车子里。驾驶座被单透玻璃隔着看不清情况，车窗也跟永濑家那时一样，用的是毫无透视度的雾化玻璃。阿朔脑子里浮现出他们被直接拖到深山里埋掉的流程。

他把藤花抱得更紧，问

「你准备把我们怎么样」

「放心吧，我没有那么野蛮，不会一上来就把你们杀掉」

阿朔这样理解，换而言之依然不排除会『杀』。

阿朔紧张并戒备起来。在她面前，春日用手托起脸，说

「我要暂时把你们留在我身边，让我弄清楚对我有没有用。我对藤花君的能力格外感兴趣，说不定你正好适合做我搭档」

「……对藤花？」

阿朔发出诧异的声音。大多数异能者想要的都是阿朔，因为他那增强异能的眼睛举世罕有，没有谁不想让阿朔为自己的异能服务。

但是，山查子春日似乎不一样。

她挂着猫的笑容，接着往下说

「我凭着爱好在当灵能侦探喔」

——我想让藤花君来帮忙，当做是否适合担当我搭档的考验。

春日轻声说道，开心地两手拍合在一起。

红蝴蝶被凄惨地拍扁在雪白的手掌之间。

*　*　*

车以一定速度行驶。

看来目的地早已确定。

阿朔有种摆脱不了的错觉，总觉得他们正在一步一步朝悬崖奔跑，之后将坠入万丈深渊。而春日似乎完全不了解阿朔的苦恼，一直在放着蝴蝶戏耍。

飞呀，飞呀。

蝴蝶无止尽地变多。

阿朔回忆起某一幕。

那个地方被浓密的樱花花瓣所淹没。阿朔闭着眼睛，在眼皮下面描绘出粉色的漫天飞雪。

然而现在，眼前跃动的那些色彩却更加鲜艳，就像有毒一样。

阿朔嘀嘀咕咕地向蝴蝶的操纵者问道

「你打算把我们带去什么地方」

阿朔猜测，对方恐怕不会回答。

但是，春日轻描淡写地开口了

「是去找『猎眼魔』喔」

——猎眼魔。

听到异样的词汇，阿朔眼睛眯了起来。

那发音之中充斥着野蛮血腥的残忍气息。

阿朔怀着紧张的情绪接着又问

「是让那家伙弄瞎我们的眼睛吗？」

「才不是才不是。凶手已经被我抓住绑起来了，只不过有稍许疑点呢——我想听听藤花君会如何判断」

「……疑点？」

阿朔颦眉。藤花什么都没说，她让阿朔抱住自己，保持着沉默。只不过，她用力将自己贴向阿朔的胸膛。阿朔更加用力地那纤细的肩膀拥在怀中。

不知为何，春日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感到不悦，皱起眉头硬是伸头去看藤花，嘀咕起来。那口吻就像是吓唬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有件事要先讲清楚，前往不能忘记。你们接下来将看到的，将是断然无法理解的丑陋地狱喔」

地狱。

听到这个词，阿朔回想起一幕。

『啊，在下雪啊』

那个女人轻声细语，朝着天空伸出手。

恋入膏肓的她身在地狱。

无人能救的美丽地狱里。

然后，她没有得到阿朔的选择，结果选择了死亡。

（那里，没有后悔）

但是，充满了悲伤。

真正重要的事物唯有一件。

那是真真切切，悲伤无比。

可是，

正是那种事

才能称得上残酷吧。

「到咯」

春日轻轻的声音，打断阿朔的回想。

车子如响斯应地停了下来。

左侧车门缓缓开启。

*　*　*

此时仍是冬季，周围还披着白白的积雪。

白雪中耸立着一座奶油色的箱型建筑。仔细一看，它的外壁原本应该和雪一样洁白，但似乎在岁月冲刷下老化变脏了。其外观看上去朴素而结实，有几分像是私人医院的住院楼。但光从外面来看，那栋楼所有窗户都被封死，用的玻璃也是跟车子差不多的透视度很低的雾化玻璃。

它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像个被关起来的匣子。

阿朔环顾周围，没有发现其他建筑。他们被带到的地方并非永濑家那样的深山，但似乎也是相当偏僻的位置，估计远离人烟。

哪怕大喊也不会有人听到。

阿朔认清这件事，紧紧握住藤花的手，下意识地呆立不动。

飞啊，飞啊。

鲜艳的舞蝶飞到那栋楼前。

「好了，赶紧进去吧」

色彩斑斓的蝴蝶在白色之中属于异物。

春日带着蝶儿们吵吵闹闹地这样说道。

「外面超冷的吧，所以赶紧啦」

她张开着缀有荷叶边的双臂，把阿朔和藤花往里面领。蝴蝶零星点点地停在春日的袖子上，春日手一挥，它们便齐刷刷地飞舞起来。

（这些蝴蝶的确不是生命）

阿朔这样心想。

没有蝴蝶在雪中飞舞。

春日携古怪的存在站在前边。花边摇摆，她迈出脚步。

「要跟上来喔。要是表现出要逃的意思，那就非常遗憾地立刻杀掉你们」

阿朔向身后瞥了一眼。车门刚才是自动开启的，司机没有要从这辆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高级外国车里出来的迹象，而且春日也不像携带武器的样子。

既然这样，要怎么杀？

（——莫非可以违抗她的意思，是个逃脱的机会？）

「朔君，不可以怀疑，更不能想着违抗」

藤花开口了。阿朔一惊，向她看去。她恐怕很紧张，脸绷得紧紧接着说了下去

「一但那么做，我们必死无疑」

「洞察力不错。我果然好喜欢你呀，藤花君」

春日甜腻地说道。

藤花可能把这话当成讽刺，不作回答。不过，她站到了阿朔的前面，与春日并肩迈出脚步。阿朔认为放她走很危险，慌慌张张追赶上去。但既然逃不了，他也只能跟上春日。他心想自己至少要能当藤花的盾牌，提高警惕向前走。

于是，三人一道进到了匣子里。

*　*　*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类似于医院大厅的地方。这里空间十分开阔，还设有前台。

前台里面坐着一名将头发扎成一束的女性。她身着便装，并没有批白大褂，但着装给阿朔一股清洁的印象。此外还摆有三件沙发，应该是提供坐下等候的条件。空气中散发着消毒液的气味。

阿朔漫不经心地思考这些。

（这里难道真的是医院？）

但如果是医院，又有太多怪异的地方。

这个地方实在太昏暗了，像是刻意限制了光源。另外，这里除了前台之外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但正当阿朔这么想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音。

啪嗒、啪嗒……有人正在走来。

啪嗒、啪嗒、啪、啪嗒、啪嗒。

肉贴在冰冷的亚麻油毡地面的声音回荡开来。但是，那个声音莫名的不稳定。

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声音的真面目。阿朔感到紧张。

不久，一名女性从黑暗中现身。

阿朔静静屏住呼吸。

藤花什么话都不说。

春日继续开心笑着。

来到阿朔他们面前的女性，身着白色病号服。

异样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被灰色的眼罩遮住好几层。

她扶着走廊的扶手蹒跚走来。女性光着脚，每次脚底接触地面就会发出软哒哒，让人感到冷飕飕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咚……滋溜。

此时，女性还是险些摔倒。

「…………啊」

阿朔连忙打算抱住她。

但是，春日以似是嘲笑他迟钝的飞快速度动起来，以娇小的身躯扶住女性，然后维持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问过去

「这是怎么了？你应该在房间里睡着才对呀」

「……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在哪里」

「谁知道呢？」

「我得赶紧杀了那个男的」

阿朔心想，那个男人是谁？

女性用充满憎恶的声音重复。

杀了他。

我得杀了他。

杀了那个男的。

「我想亲手杀了他」

春日没理会她说的，轻轻转身，向藤花看去。

藤花依旧一言不发，直直地凝视着女性。不久，藤花开口

「那名女性的脖子上有细细的淤血痕，另外还有长长的抓伤。那应该是破裂的指甲在抵抗时留下的痕迹……由此推测，『猎眼魔』男性的作案手法应该是用绳状的东西勒住被害人脖子使其昏迷，然后再弄瞎眼睛吧？而且被弄晕前留下这么多道抓伤，可见耗费了大量时间。由此看来作案人力量不大，或者说故意用不大的力量去勒脖子吧」

「答对啦，正是如此」

春日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藤花口若悬河继续陈述推测

「那么可以认为，凶手的目的仅仅是『弄瞎眼睛』，没有杀人之心。要是认为『杀了也无妨』，就没必要用不大的力气把受害者勒晕。之所以把受害者弄晕，是为了防止受害人挣扎，在破坏眼珠的时候不用把性命也夺走」

藤花光凭着从女性的外表获取到的信息，便讲出这么多的内容。

春日重重地点点头。但是，藤花悲伤地接着说了下去

「可是，正是不想夺走对方性命这一点……让你无法饶恕呢」

「啊啊……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女性抓挠眼罩。灰色的布和下面的绷带滑脱下去。

阿朔不禁移开目光。

女性的脸上露出空洞幽暗的眼窝，就像开了两个洞。

*　*　*

「发现时，她们的眼睛里插着桩子状的凶器」

转啊转，转啊转

春日在房间里转着白洋伞。

飞呀飞，飞呀飞

蝶儿们一门心思翩翩飞舞。

「伤仅止于眼球，所幸没有对大脑造成损伤。藤花君的推测没错喔。凶手无比谨慎地监测着伤的深度。但是，损坏的眼球只能全部摘除呢。另外，已经给每个受害者安排了义眼」

「听你的说法……受害者不止一个呢」

「没错」

春日回答藤花的推测，啪地一声把伞合上。

蝴蝶翩翩飞舞。它们寻找新的歇脚之处，停在春日肩上。

现在站在走廊上的只有阿朔、藤花和春日。之前的女性在对话之后精神错乱就加重了，因此前台负责接待的女性将她带回了病房。

这栋建筑最初给阿朔的印象果然不假，这里的确是一家医院，但并不是常规的医院。这里专门治疗山查子家内部发生的『不能见光』的伤。但春日说，这个地方『还算是敞开的』。

『只要山查子希望内部消化掉，常规的外伤和疾病也都接收呢。山查子真正不愿见光的，还是别的地方喔』

她意味深长地这样讲道。

阿朔并不信她的话。

（猎眼魔及受害者）

把二者一起藏起来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然后现在，阿朔他们正在去找其他受害者。

受害者共有三人，说是其中两个人精神已经稳定。春日说可以问他们情况，但阿朔不太明白。

（凶手都已经抓到了）

那么询问受害者情况无非是揭他们心灵的疮疤，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朔带着非难与疑问注视春日。春日应该察觉到了他的实现，但看也不看阿朔。

她一心一意，眼中只有藤花。

*　*　*

「是问，眼睛被戳瞎时候吗……我当时在老爷的宅子里干活，想晒洗好的东西，刚到外面突然就被像是绳子的东西勒住脖子……嗯，当然，我拼了命地抵抗过。可是对方也很拼命，一边拖着我一起摆来摆去，一边全力勒住我的脖子……我不光抓自己的喉咙，还伸手抓了对方。据说我被发现的时候，手指上全都是血。可我就连那一幕都看不到了」

第二个人是一名很瘦的中年女性。

她用已不存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指，嘴唇间漏出小声。她发自内心感到愉快似的呵呵地笑。但阿朔很明白。

那绝不是真正的愉快。

忽然女性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然后她就像坏掉一样不做声了。

之后，女性不再没开口说一句话。

「是的，我也是在一个人的时候被袭击的……我好痛苦，好痛苦……那时我不止抓自己的脖子，好像还抓了脸。脸上留下的痕迹就是因为那个时候……让你们看到难看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怎么会呢……不，您很温柔……我能讲的，也就这些了」

第三个人是一名年轻女性，只讲了只言片语。

经她这么说完，阿朔发现她脸上的肉的确有圆形的坑，那应该是肉被指甲挖掉的痕迹。但是那伤很小，应该根本不用去在意。

之后女性就用白手把脸捂住，一动不动了。

无言，凝重的沉默持续下去。

不久，阿朔他们离开了房间。

*　*　*

「好了，接下来就是翘首以盼的地方，凶手的房间喔」

春日唱着歌一般讲道。

不止如此，她还摆了个邀请跳舞一般的姿势。

阿朔观察她那样子，无语地说道

「你的口气听上去相当开心啊」

「这是什么话？当然开心啦！」

春日对讽刺做出嘹亮的回应。

阿朔不禁睁大双眼。

正要向前走的春日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大惑不解地说

「我不会到藤花君为什么当灵能侦探。但要是当得不开心，我才不会做那种麻烦事呢！对我来说，不论此刻还是今后，一切都属于娱乐与兴趣喔」

阿朔对春日这番话产生强烈的厌恶。『猎眼魔』事件岂能抱着取乐的态度来对待，更何况藤花纯粹是被牵连进来的而已。

——不要跟你混为一谈。

正当阿朔准备这样讲的时候，没想到藤花冷静地开口了

「……确实。毕竟开心也好，哀叹也罢，既然决定干涉，要做的事情都一样」

「……藤花」

「真不愧是藤花君，挺懂的吗！跟朔君就是不一样」

春日感慨之极地张开双臂。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夸张。她气势十足地朝藤花跑来，双臂合拢，想要直接抱住藤花。

藤花咻地一下躲开了。她跟春日拉开距离，点了点头。

「凶手的拘束情况怎样？」

「切……对第二名受害人和第三名受害人的作案几乎是在同时发生……因为在第一名受害者受害的时候就已经增加了警备数量。想必凶手是在警备继续增强之前连续作案吧。后来『他』就向警备人员自首了喔……说是自己干的」

「……基本明白了」

藤花点点头。

三人再次迈出脚步。

走廊尽头有扇门，门前无人看守，显得十分疏忽。但是门把手被锁链缠住，挂着沉甸甸的锁头。春日把锁打开，锁链晃啷晃啷掉下去。

里面是个空荡荡的房间。

只有中央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名体格健硕的男子。

他被绳子绑在椅背上。

他的手上有许多道又长又狠的伤痕，应该是遭受女性们抵抗时留下的。

阿朔想起第一个遇到的女性手上那开裂的指甲。说来讽刺，这名男性的指甲修得又短又齐，与受害者形成鲜明对照。

踏的一声……藤花站到他面前。黑色的花边摆动起来。

藤花注视男子，如同在深深观察。

男子抬起脸，充血的眼睛里映出藤花。

二人相互对视。

「……藤花」

「碍事了，朔君你闪一边去」

阿朔本打算插进二人中间，但被春日拦住。

男子的视线与藤花的视线相交错。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藤花开口了

「能说说动机吗？」

「……是我干的，是我毁掉的。事已至此，再讲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因为理由很重要」

藤花对话的时候，眼睛依然直直地注视着男子。

男子回瞪藤花。藤花毫不畏惧他那野兽般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

「动机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男子嘴张开又闭上。

然后，他讲了出来

他把眼睛扎烂的，异样的理由。

*　*　*

「……最开始我看到同事们的眼睛大得不正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了」

他呻吟低沉，有种说不出的厚重感。流畅的声音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那应该是前些天突然附在我身上的『神』造成的影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神』讨厌别人的眼睛。人的视线就像针一样，看人的眼皮就像嘴唇。当然，嘴唇下面就是排满肮脏牙齿的血盆大口。那样的东西，我看到好多好多」

阿朔尝试想象，人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长满尖牙的嘴，那些嘴全都蠢蠢欲动，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所以，我不把眼睛挖掉就忍受不了。这就是动机。那些受害者女性没什么错，我也对她们无冤无仇……所以才说问了也是白问」

「你撒谎」

藤花当即做出回应。

速度之快令阿朔吃惊，阿朔又将目光放回到她身上。

藤花继续直勾勾地注视男子。

（…………啊）

她，直勾勾地

一直注视着男子。

「我从进房间起一直注视着你，但你除了回瞪我外没有什么其他反应。你说你动机是『人的视线就像针一样，看人的眼皮就像嘴唇』，而你现在没有产生任何厌恶、憎恨或是恐惧，这就很奇怪了」

「……你说、什么」

「疑点不止这个。你手上有伤，满是又长又狠的伤。『以人的指甲抓出来的伤来说，太长了，也太多了』」

经藤花提出之后，阿朔认为很有道理。

受害人是三名女性。

第一个人指甲破裂，但她没说有没有对凶手进行反击。

第二个人说自己伸出手，不光抓自己的喉咙，还抓了凶手。但是，『不伸手就够不到凶手』。

第三个人说，自己抓了自己的喉咙，那时还抓伤了自己的脸。

从这些信息可以得知的是，『实施反击的人有一个或是两个，此外因为作案时被绳子勒住，凶手的手和受害人的手之间有距离，难以多次造成伤害』。

男子手上的现象彻底违背事实。

空荡荡的房间里气温微寒，然而男子额头上却冒出汗来。

藤花滔滔不绝接着往下说

「自首时你想到『凶手手上必须要有被抵抗时受的伤才像样』。另外还因为第二名受害者的指甲里残留着凶手的肉，你需要让人认为那是你的肉。所以，你就想在手上留下『指甲抓出来的痕迹』……但是你的指甲又短又整齐，抓不出来，所以就随便用利器制造了伤痕。是这样没错吧？」

「不是的！我……」

「再把疑点对照看看。第二名受害者的发言中还透露出了更多的信息。『一边拖着我一起摆来摆去，一边全力勒住我的脖子』。至少被勒住的女性没有感觉到对方留有余力。这不奇怪吗？凶手勒脖子的力量应该不大，何况你体格健硕，你要是全力勒住脖子的话，受害者受伤的肯定就不止眼睛了吧。最糟糕的情况，很可能颈骨骨折而死」

「……啊、啊」

「既然这样，你根本就没有勒住被害人的脖子……鉴于上述理由，可以排除你的嫌疑了」

男子的嘴张开闭上，不停翕动。

藤花将疑点逐一枚举，再次向他注视，犹如挥下断头斧一般说道

「那么，你所说的动机也是假的吗？倒也不尽然。人要无中生有十分困难。受害者和自己几乎毫无关系，贸然捏造动机很可能令事情败露。所以，你所讲的动机估计有一半是真的……那就是在转述真凶的动机对吧？」

「我、啊、」

「你听到那个动机后，为了阻止真凶继续作案，采取了『某种措施』。如此一来，真凶不会落网，『猎眼魔』事件会落下帷幕。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第三起事件紧接在第二起事件发生之后」

藤花流畅地讲道。她像累了一样，叹了口气。

然后，『诠释少女之人』轻轻道出真相

「第三起事件的受害者，正是真凶」

她并非『毁掉别人的眼睛』，而是通过『毁掉自己的眼睛』消除了对他人目光的恐惧。

在她眼里，眼睛就是紧盯猎物的血盆大口。眼珠污秽不堪，可怕至极。只要有人在，她就无处可逃。

（没错，但是……）

只要自己看不见就行了。

「住口！别再说了！一切都是我干的！」

「她的手没受伤啊。但第二个受害者肯定地说自己明确地伤到了凶手。你对这一点如何解释呢，藤花君？」

「很简单」

男子大吼，春日发问，藤花作出了回应。她比划两手拿着绳子的样子，然后微微弯腰。

「真凶是女性，个头很小。在勒紧受害人脖子的时候，脸会凑上来。第二名受害人挖掉的人不是对方的手，而是脸。那个伤就在第三名女性身上。那个伤口有可疑之处。如果是因为自己痛苦不堪而抓脸，伤口应该更下，更长。正因为是被指甲挖的，而不是抓的，所以才形成了那种圆圆的伤。而且她唯独对那个伤特别在意，这点也很可疑」

阿朔点点头。第三名受害者也受到了更大的伤。

她失去了眼睛。

但是，那名女性没想去碰空空的眼窝，反而只说那小伤很丑。

「这是因为，那个伤是受害者反抗的证据，是反击的烙印。所以她才不得不介意。之所以刻意先对我们解释那个小伤，也是出于心虚」

「……证据呢，你没有证据」

「有喔～」

男子如低吼一般，得到了一个嘹亮的回答。

他猛地看向春日。春日让蝴蝶停在肩上，满不在乎地答道

「我看在有人自首，原本不打算把事情扩大了，但保险起见还是提取了第二名受害者指甲里残留的血肉喔。因为，我觉得这么做会变得更有意思呢。我完全可以托我的门路查个一清二楚喔」

「啊……啊」

男人无力地垂下头。

阿朔很震惊。原来春日一开始就掌握着确定真凶的手段，结果仅仅就是想见证『事情会不会变得有意思』，简直太过自说自话。

阿朔向春日瞪过去，但春日看也不看阿朔。

藤花严肃地看着男子，带着几分悲伤向男子问

「你和第三个人，和真凶的那个女孩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恋人」

男人讷讷回答。

他摇摇头，绝望地讲了下去

「这件事原本只有我们知道。有一天，虽然很弱，但山查子的异能在她身上觉醒了。她喜出望外地说，『神』终于也眷顾自己了。但是后来，事情渐渐变得诡异。她开始说害怕周围人的眼睛……然后就……然后就。在对第二个人下手的时候，我就对她提出了这一切」

弄瞎她的眼睛。

替她背负罪孽。

那时二人进行了怎样的交流。

一方顶罪，一方诿罪。

二人的爱，以及真相。

局外人对这些不得而知。

阿朔回忆那个捂住脸的少女的身影。

但是，春日残忍地冷笑道

「那么，要执行死刑的就是她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咆哮起来。

他瞬间拖着椅子跃向前方。

（————咦？）

发生了什么？

阿朔一下子没弄明白。

男子的牙齿伸得像野兽一样长。那不是人类的形状。

看到那牙齿，阿朔总算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也是山查子家的异能者，他大概拥有高超的身体能力，而且能将牙齿变成类似野兽的形状。他此前只是自愿被囚，其实掌握着反击手段。

「危险，藤花！」

阿朔慢了半拍，没能挡在藤花前面。但幸好男子扑向的是春日。

春日微微一笑，然后

「太慢了，啦」

一声嘀咕之后

男子的喉咙撕开了。

……被蝴蝶的翅膀。

阿朔想起一件事。当春日扬言『敢逃就杀掉』的时候，藤花没有反抗，选择顺从。她应该察觉到了『山查子春日异能的本质』。

能够自由改变翅膀硬度的，蝴蝶。

那是成百上千，放飞自如的武器。

这才是山查子春日的异能。

「……咕……啊……咳」

大量的血唰唰落下，地板被逐渐染红。

男子重重地倒在血泊里，绑在椅子上不住地痉挛。伤口随着他每次呼吸一张一合，割开的肉向外翻，血管在蠕动，在血泊中激起稠稠的波纹，还有细小的气泡漂起来。最后，男子的眼睛变得浑浊。

如今，春日的白色萝莉塔服装沾满鲜血。她高举双臂。

吸了血变红变沉的衣服摇摆起来。她如同向听众索求喝彩一般，轻声说道

「瞧，看到了吧」

白里透红，对吧？

此时此刻，阿朔才真正意义上搞懂山查子春日这个人。

第三卷 闲话

飞啊、飞啊，蝶儿飞啊。

滴答、滴答，鲜血零落。

（这伤势，怕是没救了）

阿朔这样心想。他攥紧拳头。现在，人就这么死了。一个拥有异能，做了恶事的人即将丧命。又是阿朔害的。他心想，这是第几次了呢。

多少次，阿朔多少次像这样践踏了他人呢。

曾经，在樱花烂漫的庭院中的那个人。

过去，在大雪纷飞的地狱中的那个人。

为了阿朔，一度被杀。

因为阿朔，孤独死去。

就这样

就这样

如今也

「真是的，没想到会被他背叛」

冬夜说道。春日点点头。

令人吃惊的是，二人都没料到这件事。

而且，它成了兄妹之间的死别。不过距离命运降临，还有一些时间。

春日灿烂一笑，坏心眼地问

「想过会输吗，哥哥？」

「从未想过」

「对了对了，你就是那种人」

——懂了懂了，所以你就是那种人。

阿朔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著名文学作品中的篇章。正好眼珠花纹的蝴蝶从眼前飞过，停在春日的头上。妹妹鄙视着浑身是血的哥哥，恶狠狠地撂下话来

「所以你」

没有后续。

春日没有讲下去。她喉咙突然哽住了。

阿朔本以为她是在哭，但却不是。又想想，那怕是在笑，但也不是。她只是单纯没喘过气来罢了。春日猛咳了一下，注视冬夜

飞啊、飞啊，蝴蝶飞舞。

滴答、滴答，鲜血零落。

这一切无法阻止。

春日接着往下说

「所以，你才会和我生死两隔」

明明这是与憎恨之人离别，

却不知为何话里含着愤怒。

第三卷 案件二 死者手腕

「好了，这就是落幕了」

春日拈起染红的白色萝莉塔服装的下摆，优美地行了一礼。

那个样子就像刚刚跳完一曲芭蕾。但是，她身旁倒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像只丑陋的肉虫，身体一抽一抽地颤抖。不过忽然，那个动作停了下来。

他大概死透了吧。

（但在他喉咙被划开大大的口子那时，已经注定必死无疑）

既然这样，剩下的时间又算什么呢？阿朔不禁思考。

在弥留残喘之际拼命挣扎究竟又有什么意义？既得不到尊严，也看不到希望。这段时间就好比在深坑中渐渐往下坠，只有虚无与绝望。

然后，白色少女管这叫做落幕。

在帷幕完全落下前的短短余韵。

多么戏剧性，多么亵渎。

「把人死当一场戏？」

「人死就是一场戏！」

阿朔透出厌恶，问过去。

春日充满欢喜，回答道。

二人认真地注视彼此。

春日的表情先动了。她灿烂一笑

「人生的一切本来就是戏。人则是演员。所有人都选择在戏剧或悲剧中生存……这样去想的话，不论人生中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生气了喔，朔君？」

春日伸出手指，戳了下阿朔的鼻子，最后开了个玩笑，排解阿朔的厌恶。春日离开阿朔面前，微微一笑。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柔和，但同时散发着不容抵抗的威慑力。

这似是在表达，她不想继续争论下去。

同时，春日又向藤花问了过去

「那么藤花君，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对于人生啊！是不是戏？」

听到她开心得声音，藤花眼睛眯了起来，思考许久。

与白色形成对照的黑色裙摆摆动起来。她缓缓开口

「人生要是一场戏就好了。然后，演员只有我和朔君两个人就好了。要是这个世界永远都只有我和朔君才好。我一直，由衷地这么想」

「……我明白了，挺破灭的回答啊！而且还不需要我！」

春日重重地点点头，没想到她好像还挺喜欢这个回答。

她把挂在手肘上的白洋伞撑开。啪的一声，接着她毫无意义地在房间里转起伞来。粘在伞饰边上的血液到处飞洒。春日愉快地接着往下说

「得到难得的东西同样值得开心呢」

「事先声明，藤花是我的」

「这是当然！现在的话呢」

——什么现在不现在，藤花永远是属于我的。

这话刚快说出口，阿朔屏住了呼吸。他发觉这个想法很危险。然而藤花就像代替他一样，主动讲了出来

「我永远属于朔君」

「……永远的定义是？」

「哪怕世界毁灭」

藤花斩钉截铁。她的眼睛里浮现出真挚的光辉。

她毫无迷茫，对春日的提问断言道

「哪怕世界终结，哪怕天下人死绝，哪怕我死，我也属于朔君」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日放声大笑，然后愉快地说

「不光自己死，还把全世界都拉上。真不错，我果然不讨厌你」

阿朔从这些简单的对话便了解到，山查子春日果然是恶食。

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手指上。春日只把蓝色的翅膀吃掉，蝴蝶的身体则掉了下去。

春日手指把黑色的残骸弹飞，看也不看弹到哪儿去，又张开双臂。

「那么就前往下个舞台吧」

「……下个，舞台？」

阿朔哑然地注视男子的尸骸。

她是说，这种事还要继续吗？岂能认同这种事。

阿朔咬紧嘴唇。

（不想再让藤花看到残酷的尸体了）

阿朔正要向春日表示拒绝，结果蓝色的蝴蝶翅膀在他脸上拂过。唰，阿朔的皮肤被薄薄切开，出现一道像被裁纸刀割开的伤口，血流出来。疼痛令他眯起眼睛。

藤花尖叫

「朔君！」

「我没事，藤花……我明白了，看来我们无权拒绝啊」

「明白事理就好喔」

春日以胁迫者的立场冷笑道。

她转动洋伞，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这次是眼球，下面是手腕」

生者的眼珠为何被刺穿被挖掉。

死者的手腕又为什么被夺走呢？

春日开心地抛来谜题。

「你怎么看，藤花君？」

藤花没有回答。『诠释少女之人』一言不发。

现在的信息还太少。她只是注视春日。

春日用看着小丑一般的目光

「表情真不错」

笑道。

*　*　*

最后我想问个问题。

想问什么？

真凶的女孩之后会怎样？

阿朔问了过去，春日没有说。但她，那扭曲的笑容已经昭示残酷的结论。即便面对这种事，阿朔还是说不出什么话去制止。

（万一触犯春日的逆鳞，我和藤花都要死。绝不能犯蠢）

阿朔曾经想过。

如果能救心中重要的人。

那个人，一定只有一个。

于是，阿朔选择了自己的唯一，杀掉了未知留。

可悲的她就是一只为爱而生的魔鬼。明明她除了阿朔之外已经一无所有。阿朔却把那依恋的手都挥开了。

现在，他又抛弃了一个女孩。

「对真凶有什么好在意的……走吧，朔君？」

春日甜腻地轻轻说道。

面对美其名曰邀请的威胁，阿朔只能点头。他紧紧握住藤花的手。

「走吧，藤花」

「…………嗯」

于是二人离开了医院。

他们来到外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从雪上踩过。

在要上车的时候，他们感觉箱型建筑中传来女性的惨叫声。

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上了车。

嗙的一声，车门无情地关上。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什么人的声音也……连那惨叫也。

*　*　*

「这是地狱巡回喔」

高级外国车毫不拖泥带水地发动起来。

与此同时，春日开口说道。阿朔没有问她话的意思。就算不问，估计春日自己也会讲。不出所料，她滔滔不绝地继续透露

「我一开始应该就说过喔——你们接下来将看到的，将是断然无法理解的丑陋地狱。我们要逛遍那些地狱」

阿朔心想，地狱是什么？

就像在他心目中『神』只有一个，他所想到的地狱也仅仅只有一个。

永濑未知溜曾在的地方。

陷在皑皑白雪中的大宅。

那里已然，付之一炬。

一切随火焰化为灰烬。

春日似是去取了阿朔的思考，眼睛眯起来。她哼了一声，接着说道

「……你在永濑家看到的是美丽的地狱对吧？丑陋的地狱可不一样」

「……你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一时占据永濑新家主之座的未知留为某种事物而疯狂，被逼疯。然后，从熊熊燃烧的永濑家逃出来的人是你们。有了这些，基本能够推测出来了」

春日若无其事地讲道。她嗖地伸出手指，红蝴蝶停在她的指甲尖。

春日把蝴蝶捏碎，原本的翅膀粉碎散落。

她一边看着凄惨的残骸，一边接着往下说

「恋爱是美丽的地狱喔」

那么丑陋的地狱，又究竟是什么呢？

阿朔直直地注视春日。

但是，她却注视着藤花。

「丑陋的地狱是，为了某人活下去，要有人被牺牲掉的地方。或者为了某人感情升华，有人要被吃掉的地方」

比如说，因为眼睛看上去像嘴，因为感觉自己要被吃掉，因为在那恐惧之下活不下去。

所以，毁掉了别人的眼睛。

所以刺穿女性的眼珠，挖了出来。

（……这种事）

不能饶恕。

但是，凶手已经死了。紧跟在试图包庇他的男人后面。

春日仿佛看穿了阿朔的思考，说

「于是就下地狱了呢。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去逛那种东西」

「为什么这么做？」

「这跟朔君无关，理由是藤花君啦」

春日甜腻地说道。她伸出手臂，毫不客气地打算抚摸藤花的头发。

阿朔猛地感到胸口躁动，飞快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意料之外的妨碍令春日惊呼出来。

「哎呀」

「滚远点」

「喔？没关系吗？」

春日冷笑道。

阿朔很清楚，她要是动真格，能够轻易砍掉自己的胳膊。她只要动用蝴蝶翅膀，这大概易如反掌，甚至阿朔就是惧怕这一点才抛弃了『猎眼魔』女孩。

但是

「不准你碰藤花」

他就是不松手。

春日眼睛眯起来。她动动手指，准备放飞蝴蝶。

阿朔已经准备好承受剧痛。

就在此时

「有胆就试试啊」

藤花吐出略显稚嫩的声音。她把脸埋在阿朔腿上，缓缓移动视线。

她的大眼睛绽放光辉，铿锵有力地讲出来

「你要是杀了朔君，我一定会杀了你」

无比严肃。

无比认真。

实话实说的口吻。

「然后，我也跟着去死」

说完，藤花微微动了。她把脸在阿朔腿上埋得更深。这样的举止就像一只爱撒娇的小猫，根本若无其事的态度。阿朔又继续平静地抚摸藤花的秀发。

藤花嘟哝了一声

「朔君，我爱你」

「我也爱你，藤花」

二人自然吐露对彼此的爱。

春日愣愣地张开嘴，彻底愣住了。她是真的被惊呆了。

但是，她口中忽然漏出声音。

「…………………………哈」

嘴唇一歪

面颊蠕动

牙齿露出

春日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真不错。不行啦，不行的啦，藤花君。表现出这么热情的一面，这不是让我愈发喜欢上你了吗！」

她由衷感到开心，兴奋不已。

阿朔感到无语，眼睛眯起来

「……你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虽然不想被朔君说，但有一点吧，我自己有认识。我是既嗜虐又受虐的生物……哎呀呀，真有意思。好想就这样继续和藤花君玩耍呢，不过」

——到了喔。

几乎话音刚落，车停了。

接着，阿朔他们被带了过去。

被带往下一个丑陋的地狱。

*　*　*

阿朔他们出了车门。

脚踏在坚硬的东西上。

阿朔眨了眨眼，这附近没有雪，是一片厚实的混凝土地面。岂止如此，四面好像都是用相同材质打造而成。面对昏暗的房间，阿朔诧异地睁大眼睛。

「……地下停车场」

「像是呢」

藤花站到他身旁，说道。阿朔点点头。附近被混凝土包围，天花板很低，地面画有白线，面积相当小，大概只能再停两台车。所以，这里应该不是公共或商业设施，是私人拥有的建筑物内。

「这里是我祖父的一处别墅喔，一直交给我在管理，算是借的」

春日回答二人的疑问。

阿朔推测，估计春日和冬夜的祖父在山查子家地位相当显赫。很可能春日和冬夜他们自己也在宗家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否则岂能容许春日在医院里的那些行为。但是，就算弄清楚这些，依旧无益于现状。

「好了，带你们去祖父的特别房间吧」

春日唱着歌似地说道。

阿朔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紧紧抓住藤花的手。

藤花似乎察觉到阿朔的不安，搂住了阿朔的胳膊，把脸往他肩上蹭，还深深地吸着气味。藤花讷讷地，一遍遍地毫无意义地轻声私语

「最喜欢你了，朔君……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最喜欢藤花了」

「朔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随你去」

「笨蛋，别说这种话」

「不，我就要和朔君永远在一起」

「那说好了。不论发生任何事，不论面对怎样的局面，我都绝不离开你」

「喂～，你们两个要闹到什么时候？」

春日不开心地说道。鲜艳的色彩在她周围飞舞。全身停满蝴蝶的春日挥动白洋伞，用伞尖指向连通地下停车场的铁门。

「好了，去那边」

「……去深处吗」

「好像是的」

阿朔发现，其实另有楼梯通向上层。既然这样，那扇看上去非常结实的铁门究竟是为何存在的呢。

阿朔提高警惕。春日扔下原地不动的二人，向门走去，然后她打开门锁，转动门柄。接着，门后出现一道继续向下延伸的混凝土质楼梯，楼梯下面传来声音。

听到那个声音，阿朔不寒而栗。

那是有人在奋力呼喊——放我出去。

「接下来就是这里面喔」

春日说到。她迈着跳舞一样的脚步开始向前。

阿朔眼睛眯起来。蹦蹦跳跳的她背后毫不设防。春日现在并没有戒备。一阵似是眩晕的冲动侵袭阿朔。他强烈地心想，机不可失。

只要把手往前一推。

一切就都结束了。

正当阿朔被杀意所驱策之时，蝴蝶翅膀触碰到他的脖子。阿朔轻轻咽了口唾液，把伸到一半的手静静收了回来。藤花拈起阿朔的衣袖，阿朔点了点头。

「……走吧，藤花」

「………嗯，朔君」

二人继续向下。

然后他们看到。

那里是，虫笼。

*　*　*

虫笼是比喻。总之，眼前是个酷似虫笼的地牢。

离开了盒子，又进了虫笼。

这让阿朔感到莫名讽刺。

建造在地下的房间构造类似于座敷牢。

宽阔的空间对半分隔，地板铺着厚厚的绿色地垫，上面立着木格栅。在坚固的十字木框另一边关着人。

两个男人，两个女人。

然后，跟前的空间里摆着尸体。

阿朔一眼就看到那是尸体，甚至看得出她生前很美。

死者是女性。

她身体纤细，上半身被罩衫严严实实地遮到喉部，下半身也完全藏在厚实的裤子和袜子下面。但就算这样，依旧能看出肌肤变色与肉崩解的情况。

她的身体已经腐烂，苍蝇聚在表面，衣物被打湿，地上形成一滩腐水。然而，她的身体形态依然保持完整，还能看出右手手指被固定成不自然的形状，可能生前就已经那样了。此外，她的后脑都是血，能看到几处凹陷。

恐怕那就是她的死因。

她再也动不起来了，只能就这样慢慢化掉。

和让阿朔感到悲伤，同时还有愁闷。

然后，女性身上存在异样的地方。

那就是，没有左手。

（究竟是为什么？）

阿朔脑袋一歪，感到疑惑。

这段时间里，周围一直笼罩在寂静之中。

从春日到达这个房间的时候起，那个「放我出去」的声音就消失了。被关起来的人们只是向春日投去恐惧的目光。

春日指向尸体以及深处的几个人，说

「这具尸体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人搞出来的喔」

「……也就是说，是杀掉的呢」

「正是如此，藤花君！明察秋毫！」

「这个情况，任谁一看都明白」

「是吗？他们是佣人，就住在宅子里。有天他们之中有人制造了杀人事件，于是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抓了起来，结果全都说不是自己干的。然后不能让警察介入，又没有证据，我正想索性全都沉到海里得了呢！」

春日满不在乎地放出危险言论，接着呵呵声笑出来。看来这是她特有的玩笑，但阿朔完全笑不出来。

（这个少女的话，没准真干得出来）

藤花大概想到了一起，也面无表情。

见阿朔和藤花毫无反应，春日耸耸肩，了无趣味地说道

「所以，我『首先』想拜托你确定凶手啦，藤花君……你是藤咲家的女性，而且你还在当灵能侦探，肯定能够召唤死者吧？」

春日若无其事地说道。她似乎充分掌握到了藤咲异能的详情。

藤花叹了口气，用表情表露出自己不想干。

但是，蝴蝶到她身边飞舞，藤花目光向它们扫过。那些都是以春日的意志来行动的凶器。

藤花死心，凝视阿朔的眼睛。

「朔君」

「嗯」

阿朔做出回应。

阿朔的异能之眼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

将能力增强后，藤花张开双臂。

几只蝴蝶停在她的手臂上。

被鲜艳的色彩装点着，『诠释少女之人』说道

「————过来吧」

藤花的异能将残有留恋之人的灵魂具现。

瞬间，此处与不存在于现实的地方相连通。

白色的肉块出现，

砰地，跳了起来。

*　*　*

肉块像球一样弹着来到木格栅前面。

这次的灵魂已经丧失了人类的形态。

那东西自如伸缩，煞白圆滑的表面蠕动还蠕动起来，长出手臂。唯独哪个部分明确再现出人的形态，如同写实雕塑的姿态令人感到非常毛骨悚然。

女人的手顺畅地动起来。

嗖地指向一个人。

「……我？」

那是个男人，穿着长袖衬衫和牛仔裤。他吓得喉咙一抽，开始瑟瑟发抖，双手捂住嘴把尖叫压下去。

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黯淡的光辉。

肉块在他跟前继续跳，这是因为被格栅阻挡无法靠近。但是，肉块找到了解决方法，将软乎乎的身体压在格栅的十字上。然后肉块柔软地变形，往格子里钻。

之后它就会接近男人，释放怨恨吧。

男人面对肉块的行动惊讶地睁大双眼，发出害怕的叫声，向墙根退去。

「噫、噫」

滋噜、啪、呶噜、啪。

肉块钻进了格子，发出湿哒哒的声音落在地上。

接着，肉块准备向男人跳过去，发出啪的声响。

就在此时。

飞呀飞呀

舞蝶飞舞，斩击奔腾。红色蓝色和紫色的翅膀在肉块上滑过。柔软的肉块被切成圆片，滚落下去。那些肉片微微痉挛，不久变淡，消失不见。

面对眼前发生的现象，阿朔目瞪口呆。

「……不会吧」

「……咦？这样就抹消掉了？」

藤花也发出诧异的声音。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有什么方法把心怀怨恨的灵魂消除掉。

不过，『再杀一次』似乎就能消除。

这出乎意料的现象铃阿朔和藤花哑口无言。但阿朔转念一想，能把像年糕一样伸缩自如的肉块『杀掉』的，也就只有春日所持有的那种专精杀人的异能了。

春日若无其事地将死者葬送，轻轻拍了拍手。

「好了，这下凶手身份就弄清了。变质的肉块所表现出怨恨的人，也就是杀人凶手。藤花君的异能真是方便呢。让死者亲自指认也就没有愿望……呃，记得你是受害者的丈夫，富美彦君来着？」

「是、是的，但是我！」

「受害者的衣物过剩地覆盖身体，而且右手手指固定成了扭曲的形状」

藤花发出凛冽的声音。

阿朔目光投向女性的尸体，从上面的确能看出上述特征。

藤花一度闭上眼睛，后又睁开，接着往下说

「洋装应该是为了遮挡淤痕吧。手指的情况可以认为是出于反复被折断而固定起来的。她很可能平日就一直承受着暴力。然后头部凹陷应该也是遭到多次殴打造成的……属于日常暴力的延伸，结果你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不对吗？」

「我、那个、呃……」

「快承认啊！」

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闯进来。

阿朔目光转过去一探究竟。

声音来自短发女性。

在格栅里头，跟富美彦被关在一起的人开口了。她严厉地插着胳膊，但脸上挂着妖娆的笑容。她用谄媚的语调对春日说

「春日大人，我忠告过您吧？就是那个家暴混蛋，凶手肯定是他」

「是呀，你是说过」

「就是呀。他果然杀了千景！我明明还劝过千景不要和这家伙结婚……」

短发女性按住额头，看样子像是受害者的朋友。她的脸上先是深深的悔恨，然而没等反应过来便面色一转，又开朗地对春日讲起来。

「赶紧杀了这家伙吧。然后请把我放出去。然后这件事到此为止」

「嗯，被召回的千景君本人的灵魂已经指认了。杀人凶手毫无疑问就是他吧。但是啊」

春日微微敛去嘴上的笑容，顺带像是威胁一样放飞蝴蝶。

接着，她向男人问

「你为什么切下了死者的手？」

「……我没切」

「你说什么？」

阿朔皱紧眉头。

这就奇怪了。

千景遭到杀害，死于日常暴力的延伸。

本应如此。

然而却……

「我没有切下妻子的手！」

富美彦大喊。他不否认自己杀了人，这句话几乎等于是自供。

但重点还不是这里。

阿朔感到整个世界扭曲起来。

那么是谁，为什么，为了什么把死者的手切了下来？

就这样，新的谜题被抛到地牢中。

*　*　*

「那天，我和千景在佣人的房间里起了争执。千景逃到一楼，我追上去。然后我把她头脑往玻璃茶几上砸，把她杀了。我回到房间开始发抖，一直抖了几个小时。当我下定决心逃跑的时候，尸体已经被大老爷发现了……回到现场的时候，手腕看上去刚刚被切断不久。因为血没流很多」

富美彦瑟瑟发抖地讲述。

阿朔认为这番供述应该没有撒谎。他承认了杀人，以春日的决断基准死刑难逃。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只对切断手腕的事情撒谎。

春日手指按在嘴唇上，轻轻嘀咕

「果然是这样」

「什么？」

「我认为这次的杀人案是冲动性作案。但是左手切断的情况让人感受到行为有目的性，很冷静。我认为二者之间没有联系。所以我在拜托藤花君召唤死者的时候说的是『首先』」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这个词给他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春日理所当然般接着往下说。

「藤花君，可以吗？我想让你再找到切手的犯人」

藤花眼睛也眯起来。她以基本已经料到这个答案的口吻问过去

「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乐意！」

阿朔也觉得她就会这么说。藤花和阿朔交换视线，露出提不起干劲的表情。阿朔也是一样。他静静地心想。

（把死者的手切下来）

什么都改变不了。

反正那就是块肉。

可以追究损坏尸体罪吧。但就算这样，还是不想积极地寻找犯人。

但是二人没有办法，只能就范。

要是惹春日不开心，他们绝对离不开这个虫笼。

「这样下去的话，不论我们还是你们都只能耗下去。可以配合回答我吗？」

藤花对另一个男人还有两个女人展开询问。

他们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首先从千景的朋友开始讲。

*　*　*

「我一直都在劝她跟那个男人分手」

她声音很大，滔滔不绝讲个不停，就像是大堤决口。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啊！哎，所以我明明都说过了。恋爱很可怕，因为那孩子恋上了就绝不回头。啊，左手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鬼啊，恶心死了！」

阿朔皱紧眉头。这个女人从刚才就在主张自己对朋友情深厚，然而言行中却透露着傲慢，语气一直有些居高临下。

她肯定地表示『恶心』，而且透露出真心觉得恶心的情感。

「还有啊，我……」

女性看上去还没讲够，但说来说去都差不多。

藤花目光转向下一个人。结果，她愣愣地眨了眨眼。

「呃，到我了是吧」

这次交谈的对象是一名还很年轻的少女，但她的外表不正常。

她的袖子垂得长长，完全遮住她的手，从袖口还啪嗒啪嗒滴着血。她左手一带不光有血，还有黄色的液体渗出来。

阿朔刚想问她是不是受了伤，此时春日开口了。

「啊，她的样子可以不用去在意。这个女孩是千景君的妹妹，是异能者。因为使用附身的『神』的力量，手上总是留有伤口，流着血。尽管缠了绷带，但还是会渗出来。因为血腥味难闻，所以在衣服上用了香水」

「就、就是这样。不过，这个伤还是治愈师的证明。我能将别人的伤转移到自己手上，就是那种异能……虽然转移的伤治不好，但能给大老爷他们帮上忙」

千景的妹妹的啜嘿一笑。

———转移的伤治不好。

阿朔把那句残酷的话语又重复一遍。那么，她……

「当你侍奉的对象受了重伤的时候……是不是就被强推到你身上？」

「这……应该是的吧。很幸运，大老爷他们也只有做菜时割到，用剪刀不小心划出来的小伤……但是……但是，姐姐已经死了，现在都没用了」

千景的妹妹又啜嘿一笑。她以绝妙的力道，扭曲地从喉咙发出声响，不清楚到底是笑还是哭。

然后，千景的妹妹说

「要是我早点去姐姐身边也不错吧」

「百濑，不可以。正因为千景死了，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短发女性咻地指向受害者的妹妹——百濑。

听到这话，百濑耸耸肩，唱歌似的轻声说

「……………………………………………………少啰嗦，叶大婶」

「啥？」

「我可是知道，你一边怂恿姐姐分手分手，却一边对姐夫暗送秋波。谁让那家伙长了张俊俏的脸呢」

「你……你……你」

短发女性——叶顿时面色通红。

阿朔又重新确认富美彦的长相。百濑说的没错，他容貌端正得就像艺人。

但叶看也不看他一眼，攥紧拳头喊起来

「少胡说八道！我都向春日大人进言杀掉那家伙了！怎么可能暗送秋波！？」

「你无非是现在知道那家伙成了杀人犯，还搞家暴，把那家伙抛弃掉罢了！哎，真讨厌。被杀的为什么是姐姐，而不是你呀」

叶咬牙切齿，恨不得随时朝百濑咬过去。

如果所言不虚，百濑的厌恶之深阿朔能够理解。与此同时，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叶所产生的烦躁情绪也不难想象。双方应该很想大吵一架。

但是。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正当阿朔想到这里的时候，蝴蝶在百濑和叶中间翩翩飞舞。

那应该是在命令她们『闭嘴』。

二人应该都知道春日的异能，当即钳口不语。

百濑感受到藤花的目光，开口说道

「关于手被切下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摇摇头。

百濑的证言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藤花和春日转向第三个人。春日指向不是杀人犯的另一个男人。

「然后是你，田代君——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不知道左手的事。其他的就……被牵连进这种事里，我觉得非常麻烦」

最后的男人——田代深深叹了口气。他挠挠头，扶正眼镜的位置。

田代用懒洋洋的口吻说

「尽管之前我都在看气氛，跟着一起吵闹一起闭嘴，但要我说的话，还是把所有人都杀掉算了。我对山查子已经厌倦透顶。反正人到最后都是一死」

这又是个思想消极的人。说完之后，他还打了个大哈欠。

田代似乎也没有要说的了。

此时春日转过身来，问藤花

「好了藤花君，你弄明白了什么呢？」

「基本上都清楚了吧。左手消失的理由可以预测吧」

「咦？」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他没想到，通过前面的一番过程还能把事情弄清楚。但是，春日对藤花的发言似乎并不意外。她毫不动摇，催促藤花继续往下降

「弄清楚了什么呢，说说看吧？」

「被切掉的是左手，不是右手。然后，『只有左手』被切了下来。可以认为，这里不仅仅是截断身体，还有多种含义。其中之一应该是，夺走『一起消失』的『某种东西』吧」

「某种东西？」

阿朔不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很简单」

藤花说着，指向富美彦的左手，接着往下说

「就是结婚戒指。千景小姐的戒指因为死后僵硬取不下来」

阿朔回想富美彦的证言。

受害者的遗体在死亡几个小时后被发现，手被切下是在被发现的不久前。所以很有可能正如藤花所说，戒指取不下来。

但阿朔觉得不对，开口说

「这就奇怪了。藤花，既然想要取下戒指，那么只切下手指就够了，不用非得把整只手也切下来」

「没错。但那样一来，有人偷戒指的事便显而易见，必然会对持有的物品进行检查。犯人为了回避危险，通过切掉手来掩盖自己的目标是戒指」

阿朔又想，这么看的话，凶手应该就是叶了。

据说她过去对千景的丈夫有意思。尽管因为自己也被抓了起来，那份热情随之消散，但她在看到刚死的千景的时，应该会想到把作为婚姻象征的戒指抢走。

就在阿朔想到这里的时候。

「然后最重要的是，想要让『首要目标就在左手无名指上』的事不被发觉……我说的没错吧，百濑小姐？」

藤花笔直地问了过去。

只见百濑肩膀晃了晃。

不清楚那是在哭还是笑。

她的反应让人捉摸不透。

*　*　*

「我首先想到的是，犯人怎样处理了『取下戒指后的左手』。如果犯人是叶小姐，那就会直接丢掉吧。但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会那么做。结果，你外表的『某部分』让我感到在意」

「某部分？」

阿朔皱紧眉头，观察百濑的样子。

百濑本来就浑身上下都不正常。

但是，藤花在意的究竟是其中的什么地方？她娓娓道出答案。

「你的伤治不好。然后你说，以前转移到自己手上的伤只有『做菜时割到，用剪刀不小心划出来的小伤』。这两种伤流的都是鲜血——那么，那个『黄色的汁液』又是什么？」

藤花指向百濑的左边袖子

阿朔反应过来。百濑的伤治不好，伤情不会变化，那么血会一直流个不停，不会演变成渗出体液的状态。

那么，她衣服上的汁液是什么呢？

「另外，我考虑『你是犯人』，预测那只左手『有某种东西』，通过逆推还判断出你把整只左手带走有着另一种意义」

「……啜嘿，谁知道呢」

「从受害者无名指上取下戒指是出于嫉妒心，对手指执着是出于恋心。正因为你的立场让你不会被怀疑，所以才没有立刻败露，成功把整只左手切了下来。也就是说，这更巩固了对凶手是亲密的人的怀疑……即是身为妹妹的你」

藤花流利地讲道。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向百濑染成黄色的左侧袖子。

「证据就在那里……你为何要干出那么不正常的事来？」

「啜嘿」

藤花悲伤地问道。

百濑卷起长长的袖子，以此作为回答。

被隐藏的东西，袖子下面的真实面貌显露出来。

这一刻，阿朔感到就像脑袋被殴打的猛烈冲击。

（腐臭被香甜的气味所掩盖）

那是被切下来的，姐姐的左手。

百濑从上面只把无名指切了下来。

死者的手指处正渗出腐水。线一圈一圈缠在手上，陷进肉里。

这正是百濑的真实目的。

她把姐姐的无名指和自己的无名指牢牢绑在一起。

用犹如诠释命运的，红线。

*　*　*

「我就是不想和姐姐分开啦」

百濑讲出单纯的动机。

她把姐姐的腐肉绑在自己身上，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接着往下说。

「反正我们这辈子注定不能在一起了……而且，我们再也无法互诉愁肠了，我要根手指不过分吧」

讲到这里，百濑表情一变，像猴子一样露出牙齿，嘲笑人们。

她以发自内心感到愉快的口吻放出话来

「你们一群人也老大不小了，揪着这么一丁点小事不放干嘛」

「什、什么叫一丁点小事。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叶大幅与百濑拉开距离，背撞在墙上，这样说道。

百濑对此啜嘿一笑，挑衅地脑袋一歪，对春日说

「扭曲异常又怎样。您怎么看，春日大人」

「什么怎么看？」

「按法律或许能够制裁我，但这样您就满意了吗？不是的吧。您想让我怎么做？」

「…………嗯」

春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起来。

这个时候，蝶儿们继续翩翩飞舞，就像在等待出场。它们就像即将行刑的处刑人，守在周围。

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

春日似乎得出了结论。

她朝向百濑宣布

「不管犯什么罪，犯罪就是犯罪，其实杀人犯也好毁尸犯也罢，我本来准备都杀了。不过呢，我想到了个一件愉快的事，就提出来看看吧」

「是什么」

「富美彦君……你的姐夫终归要处死。不过你要是同意，我就把亲手杀死他的权利交给你。但相对的，你要是杀了他，那你也是杀人犯，你杀了他之后我会把你也杀掉。但是，你要是饶恕他，我可以破例把你无罪释放。那么，你——」

「我很乐意杀了他」

百濑笑容满面作出回答。

春日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掏出一把收在鞘里的匕首扔了出去。

百濑以跳舞似的动作接住刀，片刻也没停下，行动起来。

她直接把刀鞘甩掉，露出小却锐利的刀刃。尽管它以凶器来说不太可靠的样子，但看上去十分锋利。百濑陶醉地看着匕首，向富美彦逼近。

突然被利器指着，富美彦陷入恐慌。他明明自己杀了人，这时自己面临要被杀掉，却发出充满混乱与恐惧的声音。他胡乱挥舞双手，大声求饶

「住、住手，住手啊。我错了，是我错了」

「现在后悔已经晚一百年了」

富美彦把手伸向前面，想要抵抗。

他手腕被割，鲜血四溅。

充满杀意的行动让富美彦判断错误。凶器很小，百濑又没什么力气，他其实应该冷静下来，把匕首夺过去。不过深陷痛苦的他无从采取冷静的行动。

于是，他面对个头不如自己的百濑，几乎彻底丧失了反击的可能。

阿朔明白过来。

百濑——她本来就在等人轻轻推她一把。只要一声号令，她就会割破姐夫的喉咙。她那果决无比的行动应证了这一点。她无视体格差距，将利刃飞快地向那只顾害怕的对手抹去。

「住、住手」

「去死吧」

百濑用匕首利落地切开了男人的肉。

人的脖子被撕开一条大大的口子。

（这样的情景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了啊）

阿朔这样想到。他的头脑已经麻痹，考虑不了其他任何事，既没有同庆也没有悲伤。他只觉得，杀人的人，自己也被杀了。

叶嘶声尖叫。然而那声音在阿朔听起来也仿佛离自己很远。

飞溅的血染红了周围。

春日站在格栅前面不远，红色甚至溅到了她身上。那身白色哥特萝莉装的红色，现在变得更加浓重、鲜艳。荷叶边沉沉摇摆，红色液滴从布料上落下，一滴，又一滴。

阿朔对那装饰不屑一顾，无神地转移目光。

他的目光投向千景腐烂的尸体。

妹妹心爱的女性已一动不动。

（要是最爱的人被杀了）

阿朔心想，那确实要杀人呢。

如果藤花被杀了。

自己也会去杀人。

与此同时，阿朔还知道一件事。

百濑左手无名指之外的部分怎么了？

应该是吃掉了吧。

阿朔愣愣地心想。

因为换做自己

一样会吃下去。

第三卷 闲话

蝴蝶飞舞。

阿朔心想。

留给他们的最后时光出乎意料的长。

这对兄妹来说，对真的是件好事吗。

阿朔曾想过。

在弥留残喘之际拼命挣扎究竟又有什么意义？既得不到尊严，也看不到希望。这段时间就好比在深坑中渐渐往下坠，只有虚无与绝望。

然后，白色少女管这叫做散场。

在帷幕完全落下前的短短余韵。

现在，阿朔不得不懂得一个道理。

有些事情正是在这这种貌似没有意义的时光中才会明白。帷幕慢慢往下放，永无天日的黑暗将要来临。从不显露的真心，往往就只存在于这短暂的片刻之中。此外还有些话，只有在剧目临近结束之前才会对演员说。

所以现在，妹妹对哥哥讲

「我恨你入骨」

「是呀。我也一样，吾妹」

春日说道，冬夜回应。

舞蝶翩翩跃舞。

「但是，我」

「不能再说了」

冬夜伸出沾满血的手，颤抖的指尖触碰春日的嘴唇。

他说，那句话不能说。

否则，她要后悔。

但是，春日根本不听哥哥的话，还是开口了。

她恨不得把心脏吐出来一样，告白道

「我其实，并不想让你死」

飞呀，飞呀

成百，上千

蝶儿起舞

蝶儿翻飞

它们仿佛在替主人表达着哀怨。

在这令人窒息，色彩缤纷的海洋中

「…………太迟了」

冬夜嘀咕。

他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愤怒，

仅仅用实话实说的口吻，说

「一切都，太迟了」

时光不复返。

流血不复回。

于是，兄妹将生死两隔。

第三卷 案件三 天使坠落

后面的进程就和前面宣布的一样。

『你杀了他之后我会把你也杀掉』

百濑这样也无所谓，割开了富美彦的脖子。

富美彦剧烈颤抖着趴倒不起，粘稠的血液在地垫上迅速铺开。

「……呵呵」

百濑心满意足地俯视他凄惨的死状。

接着，百濑触碰自己的左手，解开红绳。她拈起姐姐的无名指，张开嘴，把死者的腐肉送入唇齿深处。

百濑就那样把手指吞了下去。

阿朔明白她的目的。她是为了就算自己死掉，也不和姐姐分开。

百濑彰显出她永恒不息的执着。

就像一名孕妇抚摸自己的肚子，对春日说

「好了，这样就行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蝴蝶翩翩飞舞，咻地一下，锐利地将肉切开。

阿朔顿时愕然。他对春日的残酷行为噤若寒蝉。

（偏偏——）

她，撕破了百濑的肚子。

内脏掉出来。

胃被撕开。

里面的东西洒出来。

当中还混着，姐姐的手指。

百濑张大双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恸哭出来。接着她弯下腰，毫不犹豫地把手指往自己的内脏里塞。

咕唰咕唰咕唰，传来湿润的声响。

百濑拼命寻找无名指，但怎么也找不到，结果嘴里呕出一大口血。铺开的红色之中鼓起气泡。被堵住的喉咙发出溺水的声音。

就算这样，百濑仍不打算放弃，一边伤害着仍跟自己肚子相连的内脏，一边继续寻找姐姐的碎片。但忽然间，百濑失去了力量。

咚地一声，她向前栽倒。

栽倒在，自己的内脏中。

她脸扎进从她身体里漏出来的血和胃液还有温热的粪尿之中，然后就不动了。

阿朔移开目光。

她的死状实在太可悲了。

「不要，不要、我受够了。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发疯一样喊个不停。

冷漠的田代一言不发。

春日愉快地笑着。

然后，藤花动了起来。她手指顺着春日的礼服裙子往上滑，不由分说地探进口袋，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接着走近格栅。

「…………藤花？」

「嘿咻」

藤花打开格栅，进入牢中。

就在此时，有人动了起来。

「噫噫……噫噫噫！」

叶看准这个机会逃了出去，途中还狠狠踩到了千景遗体的肚子。不过藤花看也不看拼命逃跑的她，把百濑抱起来。

死者的脑袋无力地摆动，眼珠已经翻白。

这些都在告诉人们，她的生命已经终结。

藤花为百濑合上眼睛，还用手帕擦拭她弄脏的脸。她把百濑面朝上平放在地上后，毫不犹豫地蹲了下去，在脏兮兮撒了一地的胃中内容物里寻找起来。她找到了死者的手指，放到百濑的胸口之上，然后自己也闭上眼睛。

藤花如祈祷一般沉默。

春日嘲弄似的说道

「怎么，藤花君？你的行为真是充满慈爱啊」

「我希望在我死后也能被朔君吃掉，所以才这么做，仅此而已」

藤花坦坦荡荡地作出回答。

阿朔不禁张大双眼。他确实这样想过。要是藤花死了，而自己不得不活下去的话，那么自己就会把藤花的肉吃下去吧……一点也不能糟蹋。

但他没料到藤花也想着同样的事情。

乌黑秀发沙沙摇摆，藤花直直地看向春日。

「你为什么撕开了百濑君的肚子？」

「那当然是因为，她姐姐爱的还是丈夫啦！」

春日高声说道。

阿朔心想，这同样是不争的事实。叶的证言也证实了受害人一意孤行。千景从未试图离开丈夫，直到最后被杀。春日就这个事实扬嘴一笑

「然而，却要被根本不爱的人吃掉！那也太可怜了吧？」

「骗人」

藤花间不容发地说道。

阿朔也点点头，向春日投去毫无感情的目光。

『诠释少女之人』一口咬定

「你撕开人家的肚子，纯粹只为了自己开心」

春日的脸僵住了，定格在如柴郡猫一般扭曲的笑容之上。

阿朔在这个时候靠近了藤花。他没拿手帕，用衬衫的袖子代替，仔仔细细把她手指擦干净。然后他把藤花挡在背后，怒视翩翩飞舞的蝴蝶。

紫、红、蓝、黑……面对色彩斑斓的蝶儿们，阿朔说道

「藤花，那些玩意要是过来，你就立刻逃跑」

「朔君，我不要，我不能丢下你」

「别说了，现在听我的」

「这怎么行」

「理解我」

春日还一动不动。

不清楚她会如何行动。

阿朔在紧张中屏气慑息。

结果突然间，春日竟无比愉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持续了许久。她浑身是血地在尸体前面爆笑个没完。然而她突然之间闭上了嘴，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注视藤花，说

「我觉得这是命运」

这话，就像告白。

又像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求婚。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需要约翰·H·华生这名赞赏者与理解者一样，我也需要共犯和观察者。你的推理能力与分析能力正是我想要的……我终于得出结论了」

春日舔舐嘴唇，如同产生了性兴奋一样面色潮红。

然后

「你，合格了」

——所以，我要把你带走。

春日兴奋地讲了出来。

蝶儿们就像在颂扬主人的欢喜，继续飞舞。这周围充斥着浓浓的血腥与污物的恶心气味，地上倒着三具尸体。最后这些全都会腐烂殆尽吧。

阿朔心想，原来如此

这里确实又是一片丑陋的地狱。

*　*　*

「好了，出发吧。两位也都跟上」

春日一声号令，三人离开了地牢。

她走在最前面，带着阿朔和藤花登上台阶。登完台阶后，只见那里有个意料之外的任务。有个人影像小孩子一样抱着腿坐在地上。

「不要……我受够了。放过我吧」

叶蜷缩着蹲在铁门前面，看样子是出不去。门的表面留有带血的敲打痕迹，像是年幼孩子的哭声一直充斥着这附近。

春日要连她也杀掉吗？譬如说，就嫌她太吵了。

阿朔不抱希望地这样想到。但春日没对她做任何事。

「对呀，说起来得有钥匙才行啊」

春日非常自然地打开挂着锁头的铁门。

铁门吱吱吱，发出生锈粗涩的声音。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叶以前倾的姿势拔腿就跑，跌跌撞撞逃了出去。当阿朔他们到达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叶已经跑向了连接上层的台阶。看样子她准备逃离何所宅子。

阿朔不禁嘀咕起来

「没想到你会放她逃跑。说不准她会全部告诉警察」

「叶君肯定不会那么做，毕竟她不笨，某种意义上真『可怜』呢」

阿朔皱紧眉头，问这话什么意思。

春日耸耸肩，回答他的疑惑

「山查子的底层很多人连户籍都没有，而且上层与公共权力关系密切。这所宅子里发生的事情就算被抖出去，反正也肯定不了了之。她只要头脑冷静下来，肯定还会回来」

春日一派轻松地说道。

阿朔感到不适，有股想吐的感觉。

藤咲家和永濑家也都是这样，异能世家全都依附有靠山。尽管各家的权力大小不尽相同，可你一旦试图逃离，它们都会毫不留情地咬过来。

阿朔心想，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两个人才选择了死亡）

藤咲家的『神』和

永濑家的『真女』。

因为死亡才能逃离。

所以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我和藤花……。

「朔君，我不会死的，所以你要活下去」

一个凛冽的声音忽然闯进阿朔的耳朵。

是藤花。她似乎想用目光来支撑阿朔，直直地注视阿朔。在这种情况下，藤花其实应该很想哭出来才对，但她仍笔直屹立着。

她明明其实那么脆弱。

她这么做只为了阿朔。

阿朔将这样的藤花，将自己唯一重要的东西映在眼中。

「所以，一起活下去吧」

在一切开端的那个春日里。

在那个樱花烂漫的庭院中。

『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阿朔纯纯爱上了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从此，她一直都是他的一切。所以，阿朔拒绝了笼中之人的邀请，拒绝了活在凛冬地狱之人。

藤咲藤花才是他唯一重要的人。

天下间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人。

阿朔认真地这样心想，又萌生一个想法。

「我决定了，藤花」

「……嗯」

藤花没问阿朔决定了什么，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此时一只红蝴蝶飞到二人中间打断二人。春日开口

「快上车。尽管放心吧，下个地方没有事件发生」

——不想再死人了。

她做出承诺，并接着说了下去

「我这就带你们去一个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仅仅存在于那里的丑陋地狱……没错没错，尤其是藤花君。你……」

——见过天使对吧？

话音刚落，春日冷冷一笑。

那就像是在说。

她自己其实见过一样。

*　*　*

在车里，春日又开始讲起闲话。

关于降生在山查子家的他们——冬与春兄妹的故事。

「说起来，吾兄和你们还没好好聊过吧？我事先提个醒，不希望你们误会。别指望他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成为你们的救星」

春日不屑地讲道，口吻中透出根深蒂固的厌恶。

阿朔皱紧眉头。她对冬夜果然恨之入骨，话音之中透出的情感之强甚至让人耳朵发麻，显然不正常。

春日又用针尖般锐利的口吻接着往下说

「那玩意啊，才是不折不扣的『不是人』喔」

『不是人』就是『不是人类』。

阿朔听明白，她话里暗示着这样的意思。

阿朔回忆自己与冬夜为数不多的对话。冬夜一边摸着猫面具，一边向阿朔寻求协助。

————喵。

猫想成『神』。

成为万众崇拜追随的，强大的『神』。

但是，这种程度的愿望……

（跟杀人的罪孽相比，算轻的吧）

「事先声明，吾兄也是杀人犯，而且杀的人比我更多」

春日若无其事地陈述。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就是，没有异能一样能杀人。

蝴蝶翩翩起舞，停在不透明的车窗上，形成人脸的图案。那是运用翅膀组成的马赛克图案，是一张人的哭脸。扭曲的轮廓十分令人毛骨悚然。

春日戳向眼镜的部分，蝴蝶蠕动起来。

「从我的异能就能看出来吧。冬春兄妹其实是山查子内部的善后人。所以身边的人总在积极劝说吾兄让利于杀人的『神』附在自己身上。但他凭着『丰硕成果』体面地一直拒绝下来」

然后，他现在抓住了机会。

他正打算成为真正的『神』。

春日一副烦躁的态度接着说下去，用一只手赶走蝴蝶。人脸分崩离析。春日又转向阿朔，眼睛里浮现着之前没有过的认真的光辉，然后正经地做出忠告

「你让『神』转移到他身上试试呀？我保证世界会毁灭」

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全都要死。

春日不像在撒谎，她只是陈述着事实。

阿朔也很清楚。那个匪夷所思的男人——山查子冬夜，就是个杀人犯。

想不明白都不不行。

阿朔攥紧了拳头，在心中进一步确定一件事。

（不能依赖山查子冬夜）

阿朔本来就没打算依赖他。就在冬夜提议之后，阿朔在他的大屋里已经得出了结论。但问题再次摆到面前，他又对这个事实再次感到了失望。

既然如此，要逃去哪里，又怎样逃呢。

只要能逃出去就够了。

阿朔陷入思考，但依然得不出任何答案。

「……朔君」

「嗯，怎么了？」

「我就是想这样」

藤花好像发觉阿朔在紧张，把头放在了阿朔肩膀上。蝴蝶停在藤花耳畔，由蓝色翅膀点缀后的藤花美丽动人。阿朔拈起她乌黑的发梢，在一束秀发上轻轻一吻。

春日不开心地向他们盯过去，噘着嘴开口说

「到啦」

话音刚落，车停下来。

藤花和阿朔缓缓下车。

然后，二人哑口无言。

「……不会吧？」

「怎么回事」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活生生的天使。

*　*　*

「来的真突然啊，春日大人」

天使这样说道，低下头。

那应该是女性。阿朔看到他纤细的体格后这样判断，但说不定也搞错了。他的胸口很平坦，骨骼也较为坚挺，要说是位体格非常瘦的男性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是，这些猜测或许都不对。

阿朔曾经提说过。

（天使没有性别）

既然他要么是男要么是女，那么他应该某种不同的生物。

但站在眼前这个人，是个只能用『天使』来表现的存在。

因为，他悲伤长着巨大的猛禽的翅膀。

人类不可能那样。

那样的东西，不会是人。

但是，阿朔突然发觉到一种可能性。

「莫非，你……」

「是的，我是异能者，受附身的『神』的影响长出了翅膀」

眼前的人这样讲道。阿朔心想果不其然。他想起在医院看到的，男性牙齿伸长的事。身体变化也属于山查子异能的范围。

这位不知是男性还是女性的存在伸出手。

然后，天使露出微笑

「此处正是山查子最黑暗的地方。不让肉体发生异样变化的人跑到外面的监禁场所……，欢迎来到不见天日之地，『普通人』」

天使说着，握住阿朔的手。阿朔一惊。

天使用有话想说的目光注视着阿朔。阿朔心想。

异能者要么被崇拜，要么被被蔑视。

人、怪物、神，都被聚集在这里。

聚在怪物手里。

*　*　*

天使讲

「我来更具体地说明吧」

通常山查子让『神』附身仅仅会得到异能。大少数情况下，肉体也会发生改变。

虽说能藏起来的话就没问题，可是有些像眼前的天使这样，甚至长出了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部位。山查子将那些人彻底隐藏起来。『人类身上发生本不可能的事情』。山查子没有选择对那种异常进行解释，而是选择放弃思考，纯粹地将实施掩盖下去。

『长出翅膀的人根本不存在』

山查子并不乐见严重撼动一般常识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被外人找到软肋，于是山查子家将发生异常的人全部关进了一个地方。

然后，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偌大一栋豪华宅邸却笼罩在寂静之中。

「长出异常部位的人大多数身体会感到疼痛。因此，同伴们都时常休息。如果不是有迎接各位的任务，这个时间我也在睡觉」

天使这样讲道。阿朔表示理解，向周围环视。

他们被带到接待室。

地板上铺着上好的地毯，暖炉里生着火，点缀有刺绣的精致沙发坐上也去很舒适。尽管这里窗户镶着铁隔栅，但不会觉得不舒服。

阿朔这样表示后，天使点点头，说

「是的，我们时常在大房间里睡觉，那里也很整洁。不过，打扫都是我们自己在做就是了。食物的话毕竟没办法自己筹备，是从外面送进来的，不过我们在里面基本实现自给自足，另外旁边还有焚烧设施……」

「辛苦你为我们解说。不过，你是不是忘记自我介绍了？」

「啊，不好意思。我叫鸟子」

天使听到春日说的话，低下头说道。背上的翅膀也随之摆动。

阿朔看到，她背上与翅膀连接的部位渗出不少的血。仔细观察后发现，发现可能是受背后的重量坠拉所致，看得出骨骼也有一定程度变形。鸟子注意到阿朔的目光，笑道

「没错，我全身上下，包括内脏都已经扭曲变形，活不长了。都是被这个派不上用场的部位害的……不过我们之中也有一些孩子能让部位派上许多用场就是了。比如能在水中长时间呼吸，能够举起自己的身体之类……但是，我的肌肉量配不上翅膀的规格，飞都飞不起来……而且因为血管的问题，连切除手术都做不了，只能在这玩意的拖累下早死呢」

「这里所有孩子们都短命喔」

春日拿起茶杯，把鸟子泡的红茶喝了一口。

阿朔一言不发，静静听她讲述。他同样拥有异能之眼，所以他很清楚，自己不能随便乱说话。异能让人背负的命运无法逃离。

就连同情都会变成伤害。

几秒钟后，藤花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于是……我们在这里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喔，只用停留几天就够了」

春日这样说道。蝴蝶在周围飞舞。

阿朔皱紧眉头，看看鸟子。

已命不久矣的天使开朗地说道

「那么，我带几位去客房」

「有劳了……这里是等死之人的家，所以什么都不会发生。地狱巡回告一段落，好好休息吧」

春日轻轻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温柔话语。然而，她又呵呵一笑

「不过啊，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个丑陋的地狱」

*　*　*

「我先告辞了」

轻轻一声，门关上了。

鸟子的背影——更准确地说，猛禽的翅膀从视野中消失。

房间里只留下阿朔和藤花。

（…………………………接下来）

阿朔又看了看房间。

这里的基本构造与他们最开始被带去的接待室一样。或许是为了保持与外观之间的协调感，家具整体厚重而高雅。房内空间十分充足，令人联想到高级宾馆的客房。皮沙发前面还配有最新式的电视机。

从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丝毫感受不到这所大宅是山查子家最不可告人的地方。

然而阿朔还是感到不协调与不安。

（但是，床和于是太大了，这真的是以两个人停留为前提准备的房间吗？然而沙发又是单人沙发。会不会是为『特定服务』准备的）

阿朔又回想鸟子的样子。

这里的居民身上都有异常的部位。换而言之，他们是稀缺的『人力资源』。山查子家甚至还有专门的善后人，真的可能让他们白白躺着吗。

人类即是恶食。

性嗜好也各有不同。

阿朔对察觉到这件事的自己感到厌恶，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推测恐怕没错。

（这所大屋，是山查子的『妓院』）

用非人之物，用脱离人类的存在来敛财的地方。

他们其实只是被『神』改变了，曾经也都是普通人。但是，顾客不会理会那种事。『看上去不像人那就不是人』——这才是多数人的共同见解吧。

此外能够推测，山查子家底层的人无权享有自由意志。在到达这个房间的这段路上，鸟子在对话之中一直含糊其辞，但这样还是不难想象『服侍』是强制性的。

难以言喻的不快感令阿朔紧紧咬住嘴唇。他又进一步思考。

————然后

「喂，朔君？」

「哇！？」

「啊，抱歉，吓到你了。对不起」

阿朔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藤花正以咫尺之隔凝视着他的脸，而阿朔深深陷入沉思，居然连这种事都没发觉。自己竟然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边，这是绝不能犯的失误。他连忙重新面对藤花。

「朔君，明明那么多事可以去思考，我真没用啊」

在阿朔面前，藤花垂头丧气。

看到她这个样子，阿朔思考该怎么办，最后想到一个办法，点点头。

他夸张地举起双手，直接紧紧地抱住藤花。

「藤花，我要吃掉你！」

「哇，朔君大灰狼！我要被吃掉啦！」

「我是要在藤花肚子上摸来摸去的大灰狼」

「哇哇哇哇哇，我的肚子被摸啦」

「为什么用实况解说风格？」

「不由自主」

「为什么语气这么正式」

「不由自主」

「…………」

「…………我摸我摸我摸」

「哇哇哇哇哇哇」

「全世界的观众朋友们，藤花的肚皮非常丝滑柔软」

「不要解说啦」

「我摸我摸我摸」

「哇哇哇哇哇哇」

就这样，二人就这样嬉闹了许久。

阿朔和藤花重重地倒在软绵绵的床上。

阿朔充分享受藤花细嫩的肚皮与纤细的腰肢。藤花慌乱地哇哇哇叫着，但还是任凭阿朔摆布。阿朔为了治愈精神上的疲劳，趁此机会尽情爱抚藤花。

最后，他把脸重重地埋进藤花的肚子上，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朔君？」

「……嗯？」

「你在干嘛？」

「我在吸藤花」

「呃，你累了呢，朔君」

「我累了」

「辛苦你了」

藤花把手放在阿朔头上，说道。

阿朔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藤花轻轻抚摸阿朔的头发。

「乖，乖」

「……嗯」

「确实经历了太多事呢」

「……是啊，太多了」

在永濑家经历了美丽的地狱。

在山查子见证了丑陋的地狱。

他分别思考这两片地狱。他置身其中之时，舍弃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如果把那些当做他的罪孽，那么如今自己依然和藤花在一起，就显得仿佛奇迹一般。

自己迟早会遭到报应吧。

阿朔忍不住这样去想。

然而，不论怎样的选项摆在阿朔面前，阿朔依然会选择藤花。

他早已下定决心，付出任何牺牲也绝不后悔。

但就算他下定了决心，精神消耗依然在所难免。

阿朔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几秒钟，当意识快要发白的时候才总算把二氧化碳吐出去。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阿朔又重复了许多次。

藤花轻轻抚摸阿朔的脑袋，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朔君，你知道吗？『神』其实很担心你喔。她害怕你会为我而死」

「……咦？」

阿朔一惊，睁开了眼睛。生前的『神』常常对阿朔表示担心，但阿朔没想到『神』竟然也对藤花说过。

阿朔准备说些什么，但藤花不准备听。

她露出怀念过去的目光，接着说下去

「我本人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我一定会把朔君守护到底。许下这样的诺言后，她就放心了。然后……」

——我就把她推了出去。

藤花说道。

结果，『神』一度身亡。但『神』的魂魄没有离开身体，反而力量增强。

即便如此，杀人就是杀人。

只为了避免成为束缚阿朔的人，少女杀死了少女。

然后，『诠释少女之人』讲道

「不要忘记。就像你为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我为了你同样也愿意做任何事喔」

阿朔直直地注视藤花。

而藤花澄澈的眼眸并没有看着阿朔，而只是盯着天花板。

又或者，她的目光透过了那里，在看着自己过去把人推飞后的惨状。

阿朔忽然发觉。

事到如今，他才总算明白过来

（永濑未知溜是为爱而生的鬼，那么）

藤咲藤花也是鬼

殉爱的鬼。

但阿朔不觉得这很可怕。他为了她，放弃了为人之道。他们此次相像，都是鬼，没人性，身怀异能，羸弱无比却空有贪婪的人。

最最可怕的是

他们都曾是人。

「我爱你，藤花」

「我爱你，朔君」

二人以不同的口吻，念出一成不变的字句。

当中充斥着坚实的决心。

凄惨壮烈，丑陋自私的

把一切踩在脚下的决心

爱，就是如此。

一切早已注定。

哪怕大错特错。

阿朔看着藤花。

藤花看着阿朔。

二人的唇缓缓贴合。

初吻是，人的味道。

平静的时光到此为止。

当晚发生了杀人事件。

*　*　*

日已西沉。

先是鸟子来房间迎接。跟她交谈后，阿朔藤花跟春日汇合。在利用间接照明，灯光柔和的走廊上，春日挥挥手说道

「嗨，稍稍得到休息了吗」

「还好」

「休息得不错吧」

「真羡慕啊，我也想和藤花君卿卿我我」

「这可不行」

「坚决不要」

「唔，真没劲。藤花君，稍稍回应一下我的好意也无所谓吧？我不介意送你一个亲爱的吻喔？」

「省省吧」

「我拒绝」

「唔，真冷淡啊」

三人一边对话一边来到大食堂。

阿朔和藤花跟着春日，也在木制长桌前落座。不久，佣人送来了餐品。

他们吃了炖得软烂的炖牛肉，白面包还有水果法式冻。每一道菜都很美味，食材的品质也很高。据说厨房由一个人执掌，足见厨师长手艺高超。

「藤花君，啊～」

「我自己会吃」

「好冷淡啊」

「藤花，啊～」

「啊～」

「……你们两个啊」

祥和的时光持续了许久。

在这后来

响起惨叫。

大食堂里摆着长桌，桌上铺的桌布早已被糊脏。天花板很高，吊扇在转，并有意控制灯光照度。坐在这里的阿朔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春日眼睛眯起来。

大食堂里还有其他人。身上长出异常部位的居民们正在自由进餐。有长了乌鸦嘴的人，有长了类似蜥蜴尾巴的人，有悲伤背着像是蜗牛壳的人，他们纷纷抬头，各个神色不安。

在躁动的小声议论中，藤花轻声嘀咕

「鸟子小姐？」

那个声音来自天使。

春日哼了一声，像是不感兴趣，以微妙的口吻轻声说道

「住在这所宅子里的都是等死之人，所以这里平时总是笼罩在寂静之中。在这样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去看看」

阿朔没有当真地去听春日说的话。

他心想不能抛下鸟子不管，便站了起来。

「嗯，我也去」

「既然藤花君要去，那我也去吧」

春日也立刻跟了上去。她放下银餐叉，裙摆翻飞。

于是阿朔他们三个循声离去。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鸟子人在中庭，茫然地叫着。

鸟子手里拿着干毛巾，那应该是落在中庭角落晒衣杆上忘收了，刚刚取回来的。阿朔等人赶到，她忽然察觉到她身后出现的三个人。

接着，她指向建在庭院中央的喷水池。

「啊，快看那儿」

阿朔他们看过去。

喷水池呈一个巨大的花朵型造型，中央伸出尖尖的石柱代表花蕊。

在那石柱顶端插着人。

一个肥胖丑陋的女人。

她同样长有异常部位。她腰部长出章鱼一样带吸盘的触手，其中一部分缠着石柱。但是，几乎所有触手都像死者的手臂一样，无力地垂着。

那些触手也同样染成了红色。水池喷出水中混着大量血液。

丑陋的女人被刺穿肚子，已经丧命。

春日环视周围。

蝴蝶翩翩飞舞。

没过多久，春日似乎发现了异常，用手捂着半张脸沉吟道

「……不对」

「哪里不对？」

「你虽然这么问，但肯定也发现了吧，藤花君？」

春日对藤花这样说道，但藤花什么都没说，刻意沉默不言。

大屋的墙壁上开有成排的竖长窗户，就像无数只眼睛。那些窗户没有一扇是敞开着的。春日指向它们，说

「瞧，窗户全都关着。另外窗户与喷水池的距离相当远，人从窗户跳下去很难插在正中央」

「没错，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不可能是自杀。那么是他杀吗？但这需要许多人协助才行。而且，这里是等死之人的宅子。死在那里的人，不久之后也注定已死……那么，为什么非得专程让那么多人帮忙杀掉不可呢？」

春日问道。

阿朔思考。

春日应该能想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怨恨，或是执着、恋情，强烈到渴望亲手杀掉对方。另外还有怜悯，正因同病相怜才愿伸出援手。

春日在脑中罗列出一系列的可能性，讲了出来

「大食堂出入自由。在我们赶来这里之前，长时间和我们在一起的人应该可以排除嫌疑吧。但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不，问那些也没有意义。我们拥有轻而易举就能确定凶手的方法……藤花君」

——来召唤死者的灵魂吧？

春日问道。

藤花向她投去昏暗的目光，用表情陈述她不愿照做。但不出所料，鲜艳的蝴蝶飞舞在藤花周围。面对假作邀请的威胁，藤花勉为其难点头答应。

春日对她的答复看上去很满意，交抱双臂说道

「那就让所有人集合吧。鸟子君，你去把大伙叫来」

「遵、遵命……春日大人。可是，还有些身体或心灵十分虚弱的孩子，真的要让所有人目睹这一幕惨剧吗？」

「谁敢违抗就直接杀掉，有劳咯」

春日下达危险而傲慢的指令。鸟子低下头，只好答应。

不久，大屋的居民们被集合到一起。

藤花站到所有人面前。她凝视阿朔的眼睛，阿朔也作出回应。

他看着不安的她，重重地点点头。

「……没事的，藤花」

「……嗯」

听到阿朔说的话，藤花按住自己的胸口，接着闭上眼睛，后又睁开。

『诠释少女之人』威风凛凛地张开双臂。

于是，她召唤死者。

「来吧」

煞白的死肉出现，

绵软地蠕动起来。

*　*　*

可能是因为刚死不久，这次的死者保持着一半人形。

它的上半身还是生前那臃肿丑陋的女性形象。

但是，其下半身十分诡异。

可能是受到了异常部位的影响，白色的触手就像结块的肠子一样缠在一起，柔软光滑的肉拖着好几条尾巴。那个显得令人非常毛骨悚然，但却隐约透出奇妙的魅力，就像是制作精巧的希腊怪物塑像。

滋溜、滋溜、滋溜……它拖曳着下半身前进。

朝向了，山查子春日。

「咦……怎么回事？」

春日诧异地张大双眼。这个时候，死者继续前进，柔软的肉一路在地上摩擦、破裂，发出恶心的声音。女人到达春日脚下后，立刻伸出了手，但手又被砍断。

砰，手掉在了地上。

是蝴蝶的斩击。

蝴蝶进一步攻击死者。触手被切成片，脸被纵向劈开，乳房也被一分为二。就这样，女性再一次被残忍杀死。接着，它的身影一点点变得稀薄，最后消失无踪。

面对眼前的惨剧，春日按住额头。

「慢着，这不对吧……藤花君，你的异能出了什么毛病？」

「我的异能是将残有留恋之人的灵魂具现……当直接杀死自己的人物在附近时，死者就会扑向该人物。之前你自己不也说过吗？那个人就是凶手」

「是呀……所以为什么啊！」

春日张皇失措。

这是因为，如果将藤花的解释作为前提，那么凶手正是她自己。

此时响起一个美妙的尖锐声音，作出如同歌剧台词一般的指控

「所以，杀人凶手不就是您吗？」

说话的人是鸟子。她淡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春日。

春日诧异地张大双眼，轻轻咋舌。

这是遭到鄙视之人反抗时的表情。她以明显的轻蔑之声答道

「别胡说八道，我来大食堂的路上还没有这样的尸体。而且，我们在听到你尖叫之前还一直都在进餐。我要怎样……」

「但是春日大人，您离席过两次对吧？」

鸟子步步紧逼。

春日再次咋舌。但此时阿朔先开口了

「是的，你确实离开过两次」

「我是被厨师长喊过去的，问客人有没有忌口。这件事厨师长可以为我作证，没有任何疑点」

「但是，我看到了春日大人从食堂离开」

鸟子唱歌似的继续说道。

春日眼中的烦躁之色越来越浓，但她还是开口辩解

「那是因为厨师长怀疑有人溜进仓库偷吃，拜托我再确认一遍上锁的情况。万能钥匙只有我有。我心想不可能，结果果真没有发现被盗或者被强行入侵的痕迹……要是真有小偷，肯定只可能是宗家负责运送的人在进货的时候偷拿了高级货」

春日虽然很不开心，但还是细致地作出回应。

对此，鸟子眼睛眯了起来，十分悠然地接着又问

「但您还是离开了食堂呢。您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作案吧」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凭我这双细细的胳膊能够杀人？」

「春日大人的话，完全可以对中意的人员下令，帮您以那种方式来杀人对吧？或许是您在路上被她撞到，坏了您的心情，于是您就以那种方式杀了她。您作为指挥，见证了她被活活杀掉的过程。所以她只对您怀有怨恨。不对吗？」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明明有我的蝴蝶，想杀谁就杀谁」

春日打了个响指，蝴蝶聚集成群。成百上千的色彩化作波涛。

那每一片翅膀都是锐利的刀刃。

然而鸟子无所畏惧，继续说道

「春日大人的话就会那么去做。因为您一时兴起就会想残忍地把人杀死。您那样恶趣味地把她的尸体挂起来，肯定难免被宗家斥责，您也只能无话可说！」

「我看你是不论如何都想让我当凶手啊。不过你的指责彻底搞错了。而且退一万步，就算人是我杀的，那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不论杀掉在场任何人都不会被追究……」

「这可不对！」

鸟子嘹亮地叫了出来。

她开心

她愉悦

将身居高位之人的腿狠狠往下拽。

「长有章鱼触手的她深得某位贵人青睐！那位贵人不久前来到这里时对她一见倾心，春日大人似乎还有所不知呢。就算在山查子家内部，杀死她都是重罪！」

「什！」

春日脸上终于显露出动摇。她本打算放飞蝴蝶，但却收手。她现在杀掉鸟子就等于认罪。她罕见地目光游移不定。

但是，没有任何人理她，只有无数对杀人凶手的冷酷目光从四面八方向她投来。

鸟子如同宣布胜利一般，高声唱道

「山查子的诸位，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们要对春日大人采取软禁措施。我们会老老实实等候，烦请派调查队过来」

鸟子朝着中庭大喊。

中庭里估计安装了集音器和监控探头，只是阿朔看不到。说到监控探头，推测应该是防止逃离用的，没有照到喷水池。

中庭并没有反应或是应答。

但是，正因为没有立刻传来否定的声音，可以认为申请得到了受理。

「…………唔」

春日突然呻吟，周围飞舞的蝴蝶数量减少。估计是宗家批准下达后，她无法再使用异能肆意杀人。春日的眼中浮现出屈辱之色。

身上长有异常部位的人们向她靠近。

春日手被拉着拖走，嘴里发出沉吟

「你们会后悔的」

「要后悔的是您」

阿朔和藤花见证了这一幕。

于是山查子春日遭到软禁。

*　*　*

万能钥匙从春日手中被夺走。

春日被关进了上锁的房间里。

「抓紧时间，藤花」

「我明白，朔君」

这件事证实后，阿朔和藤花立刻展开行动。

二人回到卧室，把简单的行李直接提走。阿朔还把从大食堂带出来的餐刀藏在怀里。藤花也学着带了出来。但是，阿朔却她告诫道

「藤花，把凶器放下」

「……不，我也要带走」

但藤花固执地摇摇头。阿朔感到苦恼，但并没有继续阻止。

考虑到可能发生万一，做好抵抗的准备并不是坏事。

阿朔拉着藤花的手，冲到走廊上。结果，鸟子挡在了他们前面。

她摆动沉重的猛禽翅膀，点点头

「大伙都在行动。我们出发吧」

「嗯」

三个人离开大宅。

凛冬寒风就像透明的刺在肌肤上刮过。

天色不知不觉间阴了下来。

夜空黑压压的一片，视野被浓重的黑暗所包围。

阿朔和藤花在漆黑中奔走。大屋果然被高高的栅栏围着。被囚禁在内的人们若没有必需的物资则不可能逃离。但是，有些地方已经用万能钥匙打开。有几个人已经逃了出去。

就在此刻。

飞呀，飞呀。

某种东西在黑暗中飞舞。

「…………！」

「鸟子小姐」

藤花喊了起来。

迟了片刻，阿朔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只翅膀哗啦落地。

是鸟子的翅膀被砍掉了。

此情此景，仿佛就像天使被夺去了翅膀。

*　*　*

液体撒向空中。看来翅膀根本存在动脉，血汹涌地流个不停，就像喉咙被割破一样。地上形成一片如同重油的漆黑水洼，黑暗之中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阿朔想不明白都不行。

她这样已经没救了。

「为什么」

阿朔嘀咕出来。他料到春日肯定会追上来，然而她的反应实在太快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风猛烈地刮了起来。

厚重的云层被吹散，淡淡的月光投射下来。

「别忘了，我是凭着兴趣在当灵能侦探的人」

蝴蝶飞呀

翩翩飞舞

月亮之下，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山查子春日。

「真是被彻彻底底摆了一道啊」

「……春日」

「你们算计了我，是吗？」

她脸上露出凶恶的笑容。

这个时候，鲜血依然再从鸟子身体里流出来。她浑身痉挛，已经迈向了死亡。

春日把脚踩在落地的翅膀上一拧，悲伤地继续往下说

「藤花君，你可疑隐瞒了情报」

「……你指什么？」

「『死者会扑向杀死自己的人』。也就是说，『没有被杀』的灵魂会单纯扑向心怀怨恨的人」

还是被发现了吗……阿朔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春日说的没错。再说，藤花所召唤灵魂的反应本来就没有一贯性。

譬如说，被杀后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灵魂，只要杀害自己的凶手不在场就会扑向其他怨恨的对象。铃的『看不见的朋友』那件事就属于这类情况。可是，刚刚被杀的人往往会将怨恨向直接下手的人宣泄。在永濑家地牢中召唤的灵魂就属于这种情况。

然后，藤花仅偏颇地对部分情报做了解释，就像是『要让春日成为凶手』。

春日厌恶地轻声说道

「也就是说，那个章鱼脚是自杀」

阿朔他们和鸟子等人串通设计，

为了逃离大屋，编造出了真相。

*　*　*

「春日，我问你」

「什么？」

「窗户全都关着，另外窗户与喷水池的距离相当远。你说她要怎样自杀？」

没错，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正因如此，她是遭到了凶杀。

但春日眼中绽放光芒，声音载着猛烈的怒火吐了出来

「能不能别太小瞧我？」

「那你就说来听听」

「当然可以。她长有章鱼脚的异常部位。听鸟子君说过对吧？『我们之中也有一些孩子能让部位派上许多用场』『比如能够举起自己的身体』。常规尺寸的章鱼，吸盘约有二百四十个，其吸附力能抬起约十六公斤的物体。换算成人类尺寸的话，托起自重绰绰有余……用章鱼脚能够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只要本人拥有坚定的意志，完全能够让肚子插在喷水池尖部……之所以她死的时候有几只章鱼脚缠在喷水池上，就是这个原因」

听到她果断的回答，阿朔咬紧嘴唇。

全都被她指出来了。

粗壮的触手代替了许多只手臂。但是，那么做等于是把钝石头刀往自己肚子上压，虽然不是办不到，但那是要经受痛苦折磨的凄惨死法。

就算那样，她还是赶出来了。

（她死期已近。另外，她可能从心底里厌恶着贵人的宠爱）

正因如此，她选择了死亡。

只为短暂地把山查子春日关起来，让同伴们自由。

「就这样，那个女人死了。另外，厨师长也是共犯，拿偷盗当幌子制造出让我披上嫌疑的状况……再用藤花君的异能将我定罪，然后让山查子的人听到这一切。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春日平静地做出推理。

阿朔移开目光。全都被她说中了。

春日又继续往下说

「姑且让我告诉你们决定行动的理由吧？这都是为了毫无抵抗地从我手中夺走万能钥匙。长有异常部位的人当中有些身体虚弱，动作迟缓。要让所有人逃脱就不能利用食品运送时的空隙，而需要长时间持有围栏的钥匙。此外，而且必须得封锁我的行动才行……幸亏我察觉到了，不然我现在还乖乖等着宗家来查呢」

讲到这里，春日上前。

鸟子很久之前就不动了。阿朔也很清楚，鸟子已经失血而死。他发自心底感到后悔。鸟子一直渴望或者逃出山查子的牢笼。

天使已经，不会再动了。

春日朝可怜的尸体踢上去，丑陋地冷笑道

「区区一帮等死的家伙，为什么干出这种事来啊」

「就是因为只能等死啊」

藤花答道。

春日注视她。她没有脱下被鲜血不断染红的白色萝莉塔服装。那黑乎乎的身影和藤花简直如同镜里镜外。藤花直面着她，接着往下说

「因为至少在死的时候，想以人的身份去死」

（对，目的就是它）

是鸟子找到阿朔和藤花商量了这件事。

开端是最初的握手。

她以有话想说的眼神，将写有『一些话』的纸条递了过来。

然后，她在带二人到客房的路上讲出了长年以来制定的计划。

另外，鸟子还做了个提醒。

春日带『不是客人的人』过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人。这所宅子有『焚烧设施』。搬不出去的尸体就被春日扔到那里烧掉。由于春日在杀人的时候会把人赶走，没有警备人员在场。要逃出她的魔掌就只有现在这一个机会。阿朔听完后明白过来，春日已经把藤花定为搭档，带他们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把阿朔收拾掉。阿朔道谢，并且告诉鸟子，藤花的异能为她们计划起到重要的补充作用。

经过深思熟虑，二人加入了这个计划。

在鸟子来带二人进餐的时候，阿朔将结论告诉了她。

最终，鸟子落得现在这幅凄惨的模样。

但不论结果如何，鸟子都一定会这么做。

为了以人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作为被囚禁的小鸟。

为了捍卫尊严和自由。

然后，天使被斩断翅膀。

「藤花君……你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你不也是杀人犯？」

春日突然问道。

藤花嘴唇一颤，但没有回答。

春日交抱双臂，对着藤花劈头说道

「你的身上散发着和我一样的气味，其实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闻出来了。杀过人的人，从身上的气场就能判别。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可爱，想要得到你」

春日坦白出自己的内心，但同时表情变得扭曲。

她以就像是遭到背叛的口吻，对藤花激动地说

「可你却居高临下地看我，到底什么意思」

「没错，我是杀人犯」

这次，藤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她没有逃避，承受了春日锐利的目光。

她的眼睛无比澄澈，澄澈到可怕的地步。阿朔非常清楚。正如她对他讲过的那样，她不后悔。为了他人而杀人，也无需哀叹。她一定会下地狱。但就算这样，阿朔还是决定跟她一起走下去。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哪怕天涯海角都不重要。

藤花在地上猛地一踢，抱住了春日。

春日的好意看来货真价实。哪怕在这种时候，她依然有短暂一瞬间对藤花这一行为流露出惊讶和欣喜。正因如此，春日的反应慢了半拍。

藤花在春日耳边轻声细语

「所以，我能下手杀你」

「藤花！」

阿朔大喊。

藤花带着刀，趁现在能够杀掉春日。但阿朔认为不能那么做。

那种事，绝对不能做。

阿朔万万不想让藤花的罪孽更加深重。

哪怕，她已经杀了人。

哪怕，杀一个杀两个都一样。

因为，原本的藤花是一个柔弱的少女。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藤花的后颈拖向自己。刀从藤花手里掉了下去。

阿朔抓起那把刀，代替藤花准备挥下去。

春日放飞蝴蝶。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这一刻。

「到此为止咯」

*　*　*

刺眼的灯光割裂二人的视野。

好几台车停在蔚蓝前，将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周遭顿时变得像白天一样明亮。闯入者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阻止二人。

在这个情况下，无法动手杀人。

春日让蝴蝶停下，阿朔也放下了刀。

灯光中站着一个戴猫面具的人物。

春日愁苦地轻声嘀咕

「……吾兄」

「嗨，总部的调查队抵达啰」

冬夜嗖地举起一只手说道，但春日嗤之以鼻，耸耸肩后又摇摇头。春日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受总部制裁，理直气壮地讲

「你已经知道这次事件是他们自导自演了吧」

「差不多吧，还有大宅居民们逃离时的录像为证。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进行调查。谁让青睐章鱼脚女性的贵人那么显赫呢……在弄完之前都要对你实施软禁哦，吾妹」

「这不合理！」

春日喊起来。可能是对她的烦躁情绪产生了反应，蝴蝶展翅飞舞。

但冬夜对此毫不理会，继续往下说

「在此期间，被你擅自带走的藤咲家的两位要回归我的管辖」

冬夜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以此为信号，众人涌入宅邸。他们应该就是宗家派来的调查队。冬夜从脸上摘下猫面具，血肉的嘴从面具之下露出来。那张嘴同样弯着，就跟面具上的一样。他对春日付之一笑。

阿朔感到意外。冬夜给人以随随便便的印象，这张表情却与之大相径庭。

山查子冬夜向妹妹抛去极力的嘲讽。

以充满由衷愉悦，纯粹无邪的表情。

春日向冬夜一瞪，也同样像野兽一样露出牙齿

「尽管迄今已经对过说过你无数遍，但还是不吐不快」

「嗯，是听你说过不知多少遍了」

「我一定会宰了你，吾兄」

「这是我要说的话，吾妹」

冬夜理所当然般做出回应。

二人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彼此的厌恶、杀意与憎恶，都如假包换。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情况，阿朔没有感到，又心想。

冬春兄妹

一模一样。

「那就出发吧」

冬夜突然对阿朔说道，伸出了手。

阿朔畏惧，但眼前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根本无路可逃。

冬夜大概深知如此，所以接着往下说

「到由我来接手『真神』的时候了」

之前阿朔和藤花遭到春日绑架，被肆意折腾。

然而这一刻，阿朔在转瞬之间心想

一直逃离的东西

终于还是追上来了。

第三卷 闲话

飞呀飞呀

飞呀飞呀

蝶儿起舞

蝶儿翻飞

落幕前的时间无比漫长。

但这些也即将步入终结。

然后

然后？

发生了什么？

第三卷 案件四 早安吾神

「地狱巡回，辛苦了」

「……你全知道吗？」

阿朔和藤花在冬夜的催促下上了车。

深深靠在皮制座位上的冬夜这样说道。

阿朔对他提问。

他们被春日带走后，走过一个个丑陋的地狱，简直就像被花衣魔吹笛手引导的可怜小孩。然后，他们见证了许许多多根本不愿看到的残酷事物。

但阿朔认识到，原来冬夜对这些事情同样了若指掌。

冬夜耸耸肩，就像完全没事一样接着往下说

「算是吧。因为能够入侵我的宅子，成功夺走『重要的客人』的，也就只有我吾妹了。而且，我还了解她的爱好……她一定是带着你们到处跑来测试藤花君吧。于是感觉怎样？」

——那些丑陋的地狱。

冬夜问道。阿朔心想。

地狱就是地狱。

不分美丽还是丑陋。

「厌恶至极」

「是吗，那么『幸好被我救下来了呢』」

冬夜就像背台词一样说道。

阿朔用狐疑的目光横了冬夜一眼，但冰冷的反应也并未让冬夜表现出动摇。冬夜优雅地翘起腿。他周围一片空间空空洞洞，没有蝴蝶飞舞。阿朔对此竟莫名地感到不可思议。看来他虽然厌恶春日，却已经喜欢了那种华丽。

无关乎后排座位上弥漫的紧张情绪，车子顺畅地继续行驶。

朝着目的地进发的冬夜说道

「我很清楚让你们跟吾妹一起行动，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她激怒。遭受屈辱的吾妹就是只受了伤的野兽，在把愤怒的对象赶尽杀绝之前恐怕绝对不会停下」

「这话什么意思？」

「宗家的调查很快就会结束，之后能够从吾妹手中保护你们的，就只有接受了『真神』力量之后的我……所以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你们别无选择」

冬夜坦坦荡荡，毫无羞耻地扬言道。

这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奸计。冬夜嘴角露出像是猫咪的笑容。

「你们肯定听说我会杀人吧。不过放心好了，我很温柔的」

他愉快地呵呵一笑。

阿朔和藤花都没有回答。但冬夜接着往下说

「因为，我也就杀过百把人」

他若无其事地讲了出来。

阿朔心想，那个数字对猫来说恐怕毫无意义。

*　*　*

「好了，我们到了」

冬夜突然说道。

同时车停下来。

他的这种方面也和春日很像。春日也喜欢这样的做派。

阿朔不禁心想。

二人就是镜里镜外。

尽管外表不甚相似，但看到他们就会深刻体会到。这对兄妹骨子里是一样的。不知是春像冬，还是冬像春。但是，他们精神相近，灵魂的根底密不可分。而且，他们强烈地憎恨着彼此。

阿朔心想。

（这太滑稽了）

憎恨镜中的自己毫无意义。

然后，哥哥现在赢了妹妹一招，想要成神。

冬夜似乎对执掌山查子的权力而有所执着。但他心中最最强烈的，难道不是想压妹妹一头的想法吗。从看到他嘲笑春日的表情之后，阿朔就忍不住这样去想。

也就是说，他们被卷入一场宏大的兄妹吵架之中。

于是经历地狱巡回的最后，要见的是『神』。

这段旅程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现在，冬夜和阿朔藤花走在山里的兽道上。

冬夜在前，像唱歌一样说

「这边走……不好意思，敢逃跑就杀了你们」

「这话和春日说的真像」

「谁让我们是兄妹呢。不过给我少说这种话，我听了不爽」

「……知道了」

阿朔等人依靠着手电的灯光，走向更深，更幽暗的地方。

感觉仿佛这条路通向真正的地狱。

据冬夜所说，这条路走下去有一处隐藏地点。那里是一座牢房，关着『神』附身的异能者，以及抑制『神』的异能者。

二人在逼仄的空间中一直相互注视。当他们僵持的这段时间里，世界不会毁灭。但是，冬夜打算借助阿朔的力量将『真神』从现在的容器转移到自己身上。

阿朔迈着不稳的脚步，思考。

事成之后，冬夜打算做什么？会像春日所说，毁灭世界吗？

阿朔接着又想。

对自己来说，世界就是

藤咲藤花存在的地方。

绝不能让那里被破坏。

于是阿朔坚定了一个决心。

就在当他对藤花说出『决定了』的时候。

或者，讲出『我爱你』的时候。

不，是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经

决定了答案。

*　*　*

「就是这里」

阿朔和藤花被带到一所茅庐。

草屋的屋顶上积着雪。这似是一栋被世界忘却的建筑，看上去至少历经了百年沧桑。

古旧的外面前面站着两名身着西装的看守。他们看到冬夜后马上行了一礼。

可以推测，估计他们不知道冬夜的企图。但是阿朔不能开口。如果讲出来，他们恐怕会立刻被杀掉。

冬夜正大光明地打了招呼，打开门。

充满尘埃的空气从中扑面而来。

阿朔探出脑袋，看看里面。

茅庐内部只有一个房间，房间深处建有狭窄的牢房。

牢房里坐着两个人。两人体格相近，都是年轻男性。

他们彼此保持凝视，一位的眼睛闪耀着神奇的蓝色光辉。那鲜艳的色泽异于人类生来的色素。阿朔判断，他应该就是『异能无效化』之眼的拥有者。

「好了，那我就打开了」

冬夜走近牢房，将细细的钥匙插进沉重的锁中，然后一扭。

喀嚓一声。

「到此为止吧」

藤花突然开口。

冬夜回过头来，脑袋一歪，以劝告愚者的口吻问道

「事到如今还想让我放弃转移『真神』的计划吗？」

「不是的」

「那又是什么」

冬夜不悦地问道，指尖烦躁地动起来。

藤花闭上眼睛，后又睁开，流畅地做出回答

「我不是对你说，是对朔君说」

就算这样，阿朔还是行动了。

他在榻榻米上猛烈一蹬，挥出手里的刀。刀扎向冬夜胸口。但是，藤花猛地拉扯冬夜的衣袖，刀挥了个空。阿朔咬牙切齿地问

「藤花，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然后，他讲出了这样一句话。

「发现我要杀掉冬夜」

「从一开始」

藤花直白地答道。她即便对自己的心爱之人也毫不留情。

『诠释少女之人』凛冽地将自己的推测继续讲了下去

「因为要解决『神』现状，还有『第三种解决方法』」

没错。在被春日迷晕的前一刻，阿朔就察觉到了那个选项。

*　*　*

「第三个选项就是……『不去管冬夜，直接提升【当前被神附身的男人】的【受容降灵素质】』」

藤花流畅，柔和地讲道

「这个方法同样能够抑制『神』的失控，打破拮抗状态……但是」

「那么做对我并没有好处」

阿朔讲道。那么做，无非是让支持对象从冬夜换成了『被神附身的男人』。

藤花点点头，同意这个天经地义的意见。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没错，朔君的目标并不在此。『打破拮抗状态会让异能抹消者获得自由』。朔君能让他消除自己提升异能的能力。这才是朔君的目的。因为那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来抓我们了」

阿朔不禁低下头。

被说中了。

异能者想要得到阿朔，眼睛的情报也早已扩散。虽然藤咲家目前收到了死讯，但二人一旦逃离山查子冬夜的身边，真相肯定会立刻败露。要想逃过异能者们的追踪，除了毁掉眼球别无他法。但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再也看不到藤花的笑容。

所以，阿朔想到抹消异能这条路。

为此，他需要『异能抹消者』。

山查子冬夜就是个纯粹的障碍。

所以在被春日迷晕之后，阿朔在梦里问了过去。

向永恒鸟笼中的少女问了过去。

『要是你还活着，我就能问你【该不该做】了吧？』

该还是不该，杀人。

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微笑完美无缺

同时又无比虚无。

但是和已死的少女不同，藤咲藤花活着。

她没有停下，继续揭露阿朔企图犯下罪行的根据。

「朔君，在和鸟子小姐他们一同逃离的时候，你的举止也很古怪。你对我从大食堂里带出来的刀不是叫做『武器』，而是『凶器』。你本来就没想过用它来防卫」

「那么小的细节都让你发现意图了吗」

「嗯……而且你选择餐刀作为对付山查子春日的武器，这点本来就很怪吧。虽然我采取过『抱上去再用』的做法，但餐刀相对于蝴蝶的攻击，有效距离实在太短了，不是好选择。这也就意味着，朔君『从最开始就是打算用来对付山查子冬夜』……朔君料到了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没错。阿朔认为，既然已经联系了宗家，那么冬夜必然会行动。

所以，阿朔在面对瞬息变化的情况时才没有感到惊讶。

一直逃避的东西，

名为『杀人』的重罪，

终于还是追上来了。

*　*　*

「原来如此啊……于是你打算在我死后再次维持『神』和『抹消者』的拮抗状态吗……还是说，为了让吾妹腾不出手来追你，任凭『神』失控不管呢……我是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

冬夜点点头，说道。

阿朔浅浅一笑。

他其实打算选择后者，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怕。

冬夜所说的『世界毁灭』不过是比喻。就算强力的异能者发生失控，估计损害只停留在山查子家内部。阿朔做出的判断即使如此。

但毫无疑问，许许多多的人会被杀。

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要死。

但是，阿朔对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就像永濑未知溜是为爱而生的鬼，

就像藤咲藤花是殉爱的鬼，

藤咲朔也早已不是人了。

他是鬼

早就是鬼了。

爱，就是那样的东西。

他下定了决心，做好了觉悟。

哪怕这大错特错。

但是

「藤花，你为什么阻止我？」

——明明全都知道

为什么还阻止自己。

阿朔不明白。

明明这一切，都是为了藤花。

『诠释少女之人』

阿朔心爱的人

挂着微笑，凝视阿朔

悲伤地

泫然欲泣地

说道

「我不想让朔君杀人啊」

*　*　*

「朔君，你不能杀人」

藤咲藤花低声说道。

讲出发自真心的漂亮话。

「不可以那么做。我是杀人犯，但朔君不能变成杀人犯。正因为这样，我不想让你的手被血玷污」

她这样讲道。她明知对自己不利，却还是阻止了阿朔。

但阿朔觉得，这算什么理由。他很像狠狠地告诉她一切已经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手，早就脏了。

早就被那个可悲女性的鲜血弄脏了。

「我也是杀人犯啊。永濑未知溜是我杀的」

「不对。刺她的人是甲斐罗君，而且那几乎等于是自杀，所以……」

「你错了，藤花。未知留就是我杀的」

阿朔就像是劝说小孩子的口吻，表达出这件事在他心中不容置喙。

「我必须背负那份罪孽……不然她连一丝拯救都没有」

不，就连这也只是自我满足。

根本就不存在拯救。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就算这样，阿朔也绝不容自己忘记自己将她拒绝的事实。他亲手斩断了未知留拼命依存的恋情，而且他知道这就等于是喊她『去死』。

所以，她就死了。

『明明从来没与任何意义』

说着这番话，落下悲伤的泪水。

是阿朔做的选择。

是阿朔杀死了她。

这是事实，不会变。

也绝不容改变。

「哪怕藤花也绝不能否定这罪孽」

「朔君，现在的你身处『丑陋地狱』之中。那里是为了某人活下去，要有人被牺牲掉的地方。或者为了某人感情升华，有人要被吃掉的地方」

藤花的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膛，无比认真、真诚地讲道

「你不能待在那种地方。那样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也会死的！」

「就算我死，我也想要守护藤花。我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阿朔只能置身丑陋的地狱之中。

留在为了自己而杀人的，地狱底层。

「这双眼睛对我来说就是实现目标的障碍。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朔君」

「我说你们啊」

忽然从旁传来一个声音。专注于争吵的二人吃了一惊。

只见冬夜像个年轻学生一样正举起一只手，非常郑重地说道

「我能打扰一下吗？」

「你有什么事？」

「你们好像忘记了，我是杀手」

他毫不犹豫地讲出危险的字句，接着又如同展示证据一样，让藏在袖口细长利刃滑落到手中抓住。那是一柄像是西洋剑的武器，是适合突刺杀人的形状。

阿朔不寒而栗。自己一直打算杀死冬夜的企图如今已被揭穿。

然后，冬夜做出宣告

「我没那么好说话，不可能差点被杀还完好地让你们自由」

他回转剑刃。那是外行人不可能做到的动作。

阿朔又在脑中把过去想到的事情重新认识了一遍。

就算没有异能，人同样能杀人。

阿朔退了一步。他听说冬夜是一名卓越的杀手，所以阿朔才打算偷袭来杀他。然而如今机会被白白浪费了。不是因为别的，正因为藤花的爱。

阿朔噬脐莫及。

在他面前，冬夜轻轻吹起口哨。

「我想到了……藤花君就先杀了……朔君就把胳膊腿全砍了，把嘴撬着防止自杀，然后再把眼皮缝起来好了。我是真心想让你成为我的副手。可惜啊，能赶在你眼睛干涸之前彻底掌握山查子也好」

「藤花，快逃！」

「朔君，我不要！」

阿朔拼命大喊，藤花摇摇头。

阿朔觉得她是笨蛋。他绝不容忍藤花被杀。那样就毫无意义了。

之前拼命做的一切，苦苦积累的所有，就都毫无意义了。

「太慢了」

冬夜行动起来。他飞奔的步伐如同肉食野兽，毫无多余动作。然后，他的手臂划出柔和的弧线。

利刃逼近藤花。

阿朔扑了上去。

就在此刻。

飞呀飞呀

蝶儿起舞

是红色。

有红色、蓝色、黄色、青色、紫色、橙色、灰色、白色、黑色。

五颜六色，缤纷斑斓的洪流飞扑而来。

华丽鲜艳的色彩将阿朔他们包裹。

轰地一下，色彩似暴雪般左右喷散。

「不好意思」

一个人站在波涛的中心。她应该是杀掉了看守，身上又淋上了新的血液。那身衣服吸的血已经饱和，不能再吸。她穿着已然漆黑的洛丽塔服装，优雅地行了一礼。

「近来可好，吾兄」

山查子春日，冷冷一笑

「我信守承诺，过来宰你了喔」

*　*　*

冬与春。

兄与妹。

犹如命运的安排，二人注视彼此。

春日携蝶群。

冬夜持凶器。

「嘿～」

「呵呵」

在攻击范围与数量上，春日占据压倒性优势。但是，冬夜的实力深不可测。

阿朔屏气慑息，缓缓行动，保证不刺激到二人的情况下来到藤花身边。阿朔的刀被藤花从手中夺走。她把凶器扔到地上，响起尖锐的声音。

阿朔不禁叫了一声

「喂」

「就算你说自己是杀人犯，我也不同意」

「藤花，求你理解我。我反正……」

「就不听。我才是杀人犯，杀人犯就我一个，这就够了」

藤花说得不容置喙。阿朔咬住嘴唇。

唯独这番话，藤花听不进去。

春日在二人面前眯起眼睛，像唱歌一样说道

「关系还是那么亲密啊，真让人羡慕啊，朔君。我可是真心想要得到藤花君」

「喔？吾妹，你被甩了吗？」

「你不也一样，吾兄？明明被朔君抛弃了」

春日呵呵一笑，冬夜耸了耸肩。

春日注视冬夜，冬夜嘴角一弯。春日也摆出同样的表情。

二人果真就是镜里镜外。

阿朔推测，他们肯定从小就是这样。

不论疾病，或是健康。

兄妹二人脸上的表情，从来都是那种感觉。

飞呀飞呀

蝶儿起舞。

此时，春日轻声说道

「我们早就应该这样了，吾兄」

「确实，我也一直正有此意喔，吾妹」

春日细语，冬夜颔首。

兄与妹，肯定了彼此的杀意。

「我们早该更加浅显易懂，简单明了地相互厮杀」

「早这么就更爽快了。我深有同感，吾妹」

冬夜说道，举起凶器。

春日笑道，展开蝶群。

「我讨厌死你了」

「这是我的台词」

二人有些幼稚地争执起来。

简直就像普普通通的吵架。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普通的吵架。

于是，兄妹开始厮杀。

刀光一闪，

蝶儿起舞。

「上了」

「来吧」

然后

二人

遭到了『他』的背叛。

*　*　*

「咦？」

「唉？」

春日和冬夜同时惊呼出来。

就连这反应都一模一样。

牢房的锁打开了，冬夜一直没有再上锁。

年轻男子从里面扑了出来。

现场混乱，看守已死。

大概他做出判断，认为趁现在能够逃离。恐怕他也跟渴望人的尊严与生存的鸟子等人一样，彻底承受不住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命运了。

眼睛闪耀蓝光，异能抹消者飞奔出来。

他扔下了抑制『神』的重任，逃了出去。但是，冬夜正好挡在他奔跑的直线上。

异能抹消者瞬间捡起餐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大喊，一边埋头猛冲，冲向冬夜。

冬夜大意了。他没有想到会被男子背叛。

就这样，

刺中了

把冬推飞出去的，春，

山查子春日被刺中了。

*　*　*

蝶儿飞啊。

翩翩然，翩翩然。

如薄纸翻飞一般，在洒满昏沉暗影的地方跃舞着。

它翻飞的样子好似花瓣，却又彰显出不同的华丽。

蝶儿飞舞的景色看上去淡淡薄薄虚无缥缈，然而却又令人感受到它拥有者坚实的灵魂。因为蝴蝶是活生生的，所以才给人那样的印象吗？又或者因为它不同于樱花，让人觉得它们拥有自己的意志呢？

阿朔想着这些，接着闭上了眼睛。

（啊啊，但这里的这些蝴蝶）

—————没有哪只是生命。

这些绚丽翻飞的蝶儿们，全都空由异能产生之物所构成。

术师一死，它们便会无力地消失。就是那种可悲的东西。

与此同时，阿朔又苦思起来。这件事，当真值得悲伤吗？

它们随时死去都不足为奇，而人又何尝不是？

正好恰似，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情景一样。

阿朔睁大双眼。

他的面前是冬夜和春日。

冬夜浑身是血。

冬夜头戴猫面具，春日身着白色萝莉塔服装。本来浑身是血的人应该是春日才对，但她的衣服早已被染成黑得不能再黑。因此，血的颜色就看不见了。结果，从春日腹部喷溅出来的色彩，只染红了赶来的冬夜。

冬夜凝视春日。

二人毫不相像，但犹如镜里镜外般如出一辙。

阿朔洞悉到了。

这二人骨子里是一样的。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精神相近，灵魂的根底密不可分。他们如同两柱细细的根系彼此缠绕连在一起的植物，强烈地憎恨着彼此。

简直一方还活着，另一方就喘不过气。

其憎恶深沉、猛烈、炽热，绝顶异常的荒谬无稽。

对这一点，他们自身最为清楚。

阿朔也明白这一点。

正因如此，冬夜现在开口说道

「吾妹，这是为什么呢。我们至今都那么渴望杀掉对方，然而我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啊」

「吾兄，你太天真了。这在我心里已经描绘过无数次了」

春日得意一笑，答道。蓝蝴蝶停在她的肩上。

蝶儿轻轻扑起翅膀。妹妹在装点中接着说道

「我们之间，必是死别」

那话音听上去非常的快乐。

但又充满实实在在的悲伤。

就这样，无比漫长的落幕时间，开始了。

*　*　*

「我其实，并不想让你死」

飞呀，飞呀

成百，上千

蝶儿起舞

蝶儿翻飞

它们仿佛在替主人表达着哀怨。

在这令人窒息，色彩缤纷的海洋中

「…………太迟了」

冬夜嘀咕。

他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愤怒，

仅仅用实话实说的口吻，说

「一切都，太迟了」

时光不复返。

流血不复回。

于是，兄妹将生死两隔。

*　*　*

忽然之间

蝴蝶消失了。

成百上千，翩翩飞舞鲜艳色彩，黯然消失。

然后，春日再也一动不动。

连句再见都不说。

阿朔等人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

山查子春日，已经死了。

她的生命已经回不来了。

春日过去笑谈人生是戏，人是演员。

然后现在，帷幕缓缓落定。

散场的信号已经响过。

帷幕，不会再度拉开。

意识到时，草庐的门敞开着。异能抹消者从那里逃跑了。

与此同时，牢房之中也开始发生变化。『神』的拮抗状态已经打破。

阿朔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也就是说，失控即将开始。

『神』附身的男人发出呻吟。响起嘎吱吱的声音，他就像一只野兽抓挠榻榻米。他抓破自己的指尖，伤得越来越厉害。嘎吱吱、嘎吱吱

嘎吱吱、嘎吱吱、嘎吱吱、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那个声音令人烦躁地持续不断，这时冬夜说道

「逃命去吧」

「……咦？」

「你们逃命去吧」

阿朔哑口无言。

冬夜为什么要让他们逃跑？他不知道是何用意。他不会简简单单地放阿朔和藤花逃走，他应该没有那么善良。

冬夜自己似乎也这么觉得。他摇摇头，但还是用精疲力竭的口吻低声说道

「之前我说『世界会毁灭』，其实那不是比喻。上次的灾害控制在了山查子内部，但如果让失控继续下去，搞不好世界真的会被毁灭」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他完全没有料到这种结局。

世界正要走向毁灭。

这种像是说给小孩子听的话，怎么可能让人接受。

阿朔动摇了。而冬夜却平静地说

「反正世界快要完蛋了，我想要在这里迎来结束」

他抚摸春日，抚摸他唯的一妹妹的脸庞。

阿朔心想。

人要是将人当做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那个人，就只有一个。

挚爱也好

憎恶也罢

哪怕已死

也是唯一。

「权当顺便，我好歹能拖一阵子。你们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死吧」

冬夜冷淡地撂下话来。他已不再回头去看二人。

藤花轻轻拉了拉阿朔的衣袖。阿朔点点头，严肃地说道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是吗……要挣扎吗」

「但是在要死的时候，我要保护藤花而死」

「……那真不错」

冬夜笑道。

他就像在悲叹。

假如……

假如是冬保护了春，那该多好。

但是

一切都为时已晚。

「去吧，朔君，藤花君」

阿朔飞奔而起。

藤花紧随其后。

二人绝不放开彼此的手

就这样，两人逃了出去。

逃往远方。

*　*　*

但在最后。

阿朔稍稍向后转头。

从『神』附身的男人身体里溢出浓淡分明的，难以形容的，浓稠漆黑的东西。那东西就像一只巨大的手，又像一团肉块，从男人的肉体破壳而出。

那是阿朔他们从未见过的变化。

非常不祥，非常可怕。

那不是人类能够对抗的东西。

面对那东西，冬夜无所畏惧地举起利刃。然后，他讽刺地沉沉说道

「早安吾神」

第三卷 终幕 被留在牢房中的异能抹消者男子所留之信

『真神』究竟是什么？

我心想，我要用送餐人掉的笔写下来，写下那玩意究竟是什么东西。

请见谅，我的字迹可能很潦草。这是因为，我的眼睛哪怕此时此刻都不允许从『真神』身上移开。现在的状况是地狱。

我除了抑制『真神』之外，不允许得到任何自由。

为了逃离这个活生生的地狱，我也曾想过自瞎双眼。但是，我没有那个勇气。『原本看得到的变得看不到』对我来说就是这么可怕的事情。而且当我失去异能抹消能力的时候，我肯定会被山查子杀掉。所以，自瞎双眼毫无意义。

啊，偏题了，还请原谅。

我这就讲『真神』到底是什么。

那玩意根本不是那种东西。

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

不是神。

那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肯定，那是『毁灭世界的附身物』。

山查子认为可以控制那玩意，但根本就不可能。

那玩意是借助山查子异能降临现世的，根本对付不了的东西。那玩意寻求着血与肉，破坏与毁灭。那玩意诅咒着世界。在我与那玩意的邪恶相互注视的这段时间里，我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切。但是，谁都不肯听我说。

请想象一下。

一旦自己移开眼睛，世界就会毁灭。

那将是怎样一种心境。

所以，我至今一直抑制着足以被称为『真神』的怪物。但是，我已经不行了。要是有机会，要是下次还有机会，我一定要逃，坚决逃掉。后面的事情就让山查子家执着于力量的家伙去处理好了。

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管了。

然后

然后？

发生了什么？

第三卷 后记

感谢各位阅读第三册。我是绫里惠史。

丑陋地狱的巡回，以及冬与春兄妹，让您感觉如何呢？若能为您带来些许欢乐，那将是我的荣幸。感谢编辑K老师继续支持本册出版，感谢生川老师继续为我们献上美丽插画，感谢我珍爱的家人们，然后最最感谢的是各位读者朋友。我向大家致以衷心的感谢，真的非常感谢。若能继续阅读下一卷，那将令我不胜荣幸。

由于机会难得，这次的后记有四页，于是就和第一次一样，写一篇附赠SS短篇。这篇紧接在故事后面，希望当做冬与春的赠品。

还请慢用。

*　*　*

非杀不可。

他从小就这么想。他们之间存在过真真切切的憎恨。

不知从何时起，冬就开始讨厌春，春也开始瞧不起冬。其中理由说不清楚，但又明明白白。哥哥和妹妹都很优秀，因此在满满全是野心勃勃之人的山查子家内部，他们也只能互为敌人。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点，并理性地一直警惕着。

所以非杀不可。

简直就像命运的安排。

从第一次杀人的那天起，山查子冬夜便有了戴猫面具的习惯。他那么做并没有意义，更是不存在任何一丝碍于伤感之类的理由。硬要找出什么关联性的话，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潜意识中忘不了春日讨厌猫的事。要是被猫烧掉，那个妹妹一定会挂着讨厌的表情死去吧。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十分愉快。

也不知怎的，春日开始穿白色萝莉塔装束了。那大概是因为，冬夜基本上不喜欢突出男女特征的东西。正因如此，妹妹穿上了突显少女情怀的长裙。这仅仅是为了自己在杀掉冬夜的时候能看到冬夜以讨厌的表情死去。

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件事，二人之间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性格真是糟透了啊，吾兄」

「这话该我说才对，吾妹」

「哎，你真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

「你的本性彻底扭曲了呢」

「吾兄才是」

「当然不及吾妹」

啊啊。不过那个对服装的选择，想想来看……

二人都是只为对方来装扮自己。

现在，冬夜在『神』的面前举着剑，心想。『我其实，并不想让你死』。春妹妹留下了这样的话。那么，冬哥哥又如何呢？

其实他

「不管了」

冬夜深深悔恨般嘟哝

「谁管啊，那种事」

一切都为时已晚。

所以，冬夜不将满腔的情感吐露出去。他就像平时一样，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在地上一蹬，与『神』近身。

一切就发生在他正要砍下对方脑袋的瞬息之间。

异质的黑暗，『神』的手臂挥过来。

最后听到的，是个嘹亮的嚣张声音。

『吾兄』

回忆出现在春季。

是自己唯一憎恨的人。

就这样，冬随春而去。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蜜瓜特典 藤花与猫与重要的人

*本小说涉及剧透，请正篇阅毕后再读。

「好了，收留你们的理由就是这些了。话说你有在听吗，藤花君？」

「…………朔君」

「没在听呢。我知道了。好吧，或许这比装作在听强一些」

「…………朔君」

「你也是够让人佩服」

山查子冬夜露出无语的表情。在他眼前，藤咲藤花正依偎在睡着的阿朔身旁。她紧握着心爱之人的手，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她肌肤苍白，眼眸沉在担忧与悲伤之中。冬夜长吁一口气，以无奈至极的口吻接着讲下去

「精密检查也已经做完了，头部没有损伤，没醒过来的原因推测恐怕是由于精神负担过大。你不需要担心」

「…………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不醒过来，对朔君才更好呢？」

藤花泫然欲泣地嘀咕。

冬夜听到后耸耸肩，以薄情的语调轻声说

「谁知道呢。那种事我管不着」

「但是，我不要朔君一直醒不过来。因为，朔君就是我的一切」

「是吗……心中有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让我羡慕的」

冬夜轻轻耸了耸肩，然而他的反应有违于嘴上的说法，露出一副畅想的表情。似乎在他眼前有身影一闪而过。

那恐怕是一位像白蝴蝶一样，像春天一样的人。

「难道，你也有那样的人」

「没有喔」

冬夜以可怕的速度回答了藤花的提问。他摇摇头，就像是为了驱散幻影。冬夜再次环视红色的屋子。他此时看着没摆茶具的桌子，说道

「我要找人的藤咲朔。不好意思，在他醒来之前，你先干点活儿吧。因为女佣正好试毒的时候死了」

「让我，做什么？」

「尽管放心，就是女仆做的简单工作」

「…………穿上女仆装的话，朔君会开心吗」

「男朋友因为那样而开心，应该是身心健康的表现。但某种意义上不好评价」

「…………我觉得他一定会开心的」

「你们两个没事吧」

冬夜真心感到无语。藤花没听他的反应，更加用力地握紧阿朔的手，握紧沉睡着的，心爱之人的，一动不动的手指。藤花把手指抬起，贴在脸上轻轻地蹭，轻声说道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都说他不会死的啦」

冬夜露出一副看到笨蛋的表情。

让冬夜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从头至尾也就只有藤咲藤花一个。

第四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TSDM轻译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杜便器（蜜瓜特典）

翻译：カナ·濑名

成排的樱花树上，雪白的花朵蔚为壮观地绽放着，同时却又壮观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花儿们一片片撒开她们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飞舞，附近一带化作樱花的海洋。

呼，风沉沉吹拂。

气流之强就像是敲响肚子，又像在挤压鼓膜。

藤咲朔的视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数不尽的花瓣飞舞在半空中，然后被凄惨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轻轻地飘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抛到半空不知疲惫地翩翩打转。

看着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花儿们就是如此浓密地填满这个世界。

仿佛就连个人站的地方都不愿留出来。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个点。

那是迥异的东西。

黑。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正站在樱吹雪中。

她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将洒满这一带的樱花之白当做了背景。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称顽固的纯纯黑色，那身古典风格的长裙令人联想到贵妇人的礼服，长筒袜与绢丝手套犹如夜色般漆黑。

然后，她美丽的容貌在这花海之中毫不逊色，简直不像人间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问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那答案只有一个。

少女。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身袭漆黑，是个华丽夺目，楚楚可怜，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诠释少女之物。

她的存在本身，异于寻常的人。

又是一阵强风吹拂。

少女顷刻飞奔而起。

阿朔向她张开双臂。

少女——藤咲藤花毫不迟疑地扑进他怀里。

此前缭绕在她身上的神秘感随面纱一同被她猛地揭开抛弃。她像撒娇一样把脸贴在阿朔的胸口，猛地吸了口阿朔的味道，兴奋地说道

「朔君，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吧！」

「我没事，也没等多久」

「骗我的吧？你看你衣服上都那么多花瓣了」

「……其实我特别期待和你约会，结果两个小时之前就开始等了」

阿朔尴尬地移开目光，答道。藤花就像漫画里那样猛地一蹦，精致的连衣裙裙摆翩翩摇曳，她随之落地。紧接着，她搂着胳膊，嘴巴噘了起来

「朔君你总是这样！不都说我至少十二点才能到吗」

「我想万一藤花你的事情提前办完了，我又按照时间才来，那我们的再会不就推迟了吗。我不愿意浪费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朔君，你对我执着过头啦！」

「没那回事。和你一起创造回忆的时光对我弥足珍贵」

「我们都住在一起了，不管明天还是后天都还可以约会吧！真是的！」

藤花把脸鼓起来。阿朔「对、对」抚摸她的脑袋。

随后，藤花又进一步缩成了团，阿朔戳了戳她圆滚滚的身体。藤花赌气似的把脸转向一旁，阿朔又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藤花拗不过阿朔，笑了起来。

二人一路相互嬉闹，来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你瞧，我真弄到了喔」

藤花说着把手伸进挂在手腕上的纸袋，从里面拿出塑料包装的樱饼。圆滚滚的点心包在充分盐渍的大岛樱新叶中。

阿朔不禁吃惊地叫起来

「太厉害了吧，明明流通完全还没回复」

「诶嘿嘿，我在公园里认识了一位老爷爷，他是做和式点心的手艺人。我把事情跟他讲了之后，他就专程做给我了！」

藤花今天先出门就是为了去拿这件东西。于是办完事之后，她便在樱花烂漫的公园里跟阿朔汇合。现在，她手里拿着战利品樱饼，脸上绽放花儿般的笑容。

「蛋糕实在是弄不到了，但今天毕竟是朔君的生日呢！」

阿朔点点头。但是在不久之前，阿朔还万万不敢想象自己能像这样庆祝生日。

他和藤花被卷入种种事件当中，眼睁睁背弃了美丽的地狱，活生生走过了丑陋的地狱，最后甚至直面被称呼为『神』的超常存在失控的状况。

受尽折磨的不只有阿朔和藤花。

这场浩劫让世界一度濒临毁灭。

就算那样，现在一切也都尘埃落定。

现在的尘世在平静安宁之中。这所公园里春意盎然，雪白的樱花不断翩翩飘落，俨然如同和平的象征。

阿朔忽然觉得，这里与一个自己认识的地方十分相似。

那里是『神』曾存在的，此世与彼岸夹缝中的箱庭。

一切都美不胜收。

一切都恍如梦境。

就这样，阿朔差点陷入惆怅之中，但他猛地摇了摇头，目光又放回到藤花身上。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不能浪费。藤花拿起一块樱饼，提心吊胆地朝阿朔递了过去，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

「朔、朔君，可以请你让我喂你吗？」

「怎么语气突然这么生分？」

「不自觉地」

「当然可以」

「那、那好，啊～」

「啊～」

「诶嘿嘿……喂，慢着慢着慢着，别连我手指都吃啊」

阿朔轻轻含住藤花白皙的手指。

他一边感受着点心的甜美，一边用舌头在她丝滑的肌肤上滑过。接着，他轻轻一咬。

藤花吓得叫起来。阿朔轻轻咬了下她形态优美的指甲后松开了口，然后灵巧地将推到喉咙伸出的樱饼推回到本来的位置，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阿朔仔仔细细地品味一番后，感慨道

「嗯，好吃」

「……朔君你个」

「怎么了，藤花？」

「朔君你个大闷骚嗷嗷嗷嗷嗷嗷嗷」

藤花泪汪汪地喊了起来。阿朔搂起胳膊，不服气地说

「怎么闷骚了，手指我吃得正大光明」

「哇哇哇哇，朔君以前还不是这种孩子的啊」

「这样的我，你讨厌吗？」

「……超喜欢」

「嗯，谢谢」

「朔君呢？喜欢我吗？」

「当然是最喜欢了」

阿朔搂住藤花的肩膀，顺势拉向自己。

藤花可能吓了一跳，身体短暂地僵了一下，但立刻就像晒太阳的猫一样温柔地将身体依偎在阿朔身上。她撒娇一样把鼻子放在阿朔的脖子上蹭，呼出来的气撩得阿朔好痒。

阿朔把藤花抱得更紧，拼命地去记忆她的温度。

平静的时光流逝着。

二人相依相偎，看着花瓣翩翩飘落的光景。

樱纷飞。

花飘落。

在美轮美奂，缤纷乱舞的白色之中，藤花轻轻嘟哝了一声。

「好幸福啊」

「嗯，是啊」

阿朔闭上眼睛，现在一派祥和。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阿朔才选择像现在这样和藤花一起走下去呢。他不后悔，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正因如此，他感触良多地答道

「确实是啊」

恐怕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日子了。

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光了。

阿朔痛彻地理解这件事，正因如此，他发自心底坚定地说道

「我很幸福」

天上晴空郎朗。

眼前落樱纷飞。

一切美不胜收。

风，好冷。

第四卷 案件一 妻子的爱

面对那东西，冬夜无所畏惧地举起利刃。然后，他讽刺地沉沉说道

「早安吾神」

然后，

然后？

发生了什么呢？

*　*　*

忽然间，阿朔惊醒过来。

（奇……怪？）

他伸手按住摇摇晃晃的脑袋，拼命地试图确认状况。他回过神来，发现在自己躺在沉重潮湿的被窝里。眼前是木制的天花板，室温很低，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这表明眼下是仍在下雪的冬季。阿朔直起上半身，凝视前方。

他身处一间和室。

房间的地方铺着榻榻米，老旧却很干净。房间的空间十分宽敞，却几乎没放什么东西，不过壁龛上挂着书法挂轴。挂轴上面是狂草汉字，写得过于抽象以至于看不出是什么字，却又神奇地竟能明白上面写的什么。虽说字上没有散发出不祥之感，但应该是一种符咒，由此也可以知道，房间的主人不是普通人。但是，这种事情在阿朔看来根本无足轻重，问题在于别的事情。

那种要的黑色，不在视野之中。

身着黑色长裙的美丽少女，不在这里。

「…………又是，只有我吗」

面对这个情况，阿朔一时陷入恐慌。

但是，他立刻发现自己另一边的被窝鼓起了一座小山，小山的平缓棱线还随着「呜喵呜喵」的经典梦话蠕动起来。看来有人睡在里面。那个人面朝阿朔，如人偶般端正的脸庞露了出来。美丽的少女平静地睡着了。

此时此刻，阿朔松了口气。接着，他轻轻一笑。少女正吃着自己乌黑的秀发，阿朔觉得她的漂亮被这举止给糟蹋了，便伸出手，轻轻从她小巧的嘴唇间把沾满口水的发束拉了出来。然后，他又抚摸少女白皙的脸颊。

「……藤花」

阿朔就像祈祷一样喊出她的名字，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的恋人。

唯一的珍爱。

藤咲朔的一切。

她的藤咲藤花呼吸平稳。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总之感觉身体也没有什么不对劲。

藤花就在自己身边，而且活得好好的，阿朔对此（并不对特定的信仰对象）献上祈祷与感激。

但是，阿朔不明白自己和藤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再次按住作痛的额头，摸索记忆。

『我其实，并不想让你死』

『权当顺便，我好歹能拖一阵子。你们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死吧』

回忆起的一幕，是以春为名的妹妹的死。

以及以冬为名的哥哥，缥缈无力的背影。

「……对啊」

还有那，难以名状的漆黑。

被称为『真神』的超常存在因抑制其力量的异能抹消者逃亡而开始失控。阿朔和藤花留下山查子冬夜拖延其脚步，逃离了小屋。

在夜幕笼罩的大山里，两人手拉着手拼命奔跑。脸被枝叶撞到，脚在冻结的雪上打滑，被长出地面的树根绊到，但就算这样，他们依然一心只管逃离名为『真神』的怪物，不停奔跑。不用洗说出来，他们也非常清楚。

那东西是邪恶概念本身。

是彻底毁灭世界的东西。

漆黑的存在会毫无意义地杀死一切。

一旦被抓，难免一死。

阿朔觉得只死自己也无所谓，但必须要让藤花活下去。也由于这个原因，两个人拼命地逃啊，逃啊，但脚下的立足点突然就消失了。

阿朔摔了下去，顺着混凝土铺装的坡道往下滚，同时意识到自己道路近在眼前。他抱起藤花下到路面上，但不巧就在这时，车头灯的灯光向他们逼近。

阿朔张开全身保护了藤花。

冲击传来，意识就断掉了。

然后，

然后？

现在，他们不知为何在这间气派的和室里。

「……到底怎么搞的？」

阿朔嘀咕起来。

就在这时。

槅扇被静静开启。走廊那边，冬日雪白的景色如画卷般呈现出来，同时还出现了一位人物。

一个奇妙的人站在那里。

他是一名年轻的青年，身上穿着朴实却又似乎高级的厚和服。这些都还很正常，不寻常的是他雪白的额头上贴着写有咒文的符咒。他头发很短，发型接近寸头，很有男性气质，但他身材线条却十分纤细，端正的容貌也透出女性的阴柔。

那人向阿朔靠近一步。

阿朔考虑是否要抱起藤花逃走，但青年试图排解阿朔的戒备，温柔一笑，说

「太好了。尽管速度不快，但毕竟是跟车子直接接触，当时可把我吓坏了……虽然我之前撞了你，但你用不着戒备」

「…………」

「我没骗你。这里和『真神』离得很远」

「……你知道『真神』的事？」

「是的，通过『预言』」

青年毫不拖泥带水地做出回答。

阿朔不禁诧异得张大双眼。

他说出了『预言』，如呼吸般自如地吐露出那不自然的词汇。

如此一来，他的身份不言自明。

「『预言的安苏日户』一族的人吗？」

「推测正确，藤咲家的朔公子。我正是一族之长」

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阿朔暗自咋舌。

山查子冬夜本来向藤咲家传达过『朔和藤花已经死亡』的消息，然而阿朔尚且存活的事情已经败露。难道又是想要拥有增强异能之力的眼睛吗。

正当阿朔如此猜测之时，安苏日户的族长接下来说出话出乎他的意料。

「安苏日户属于宗家法人，因此我们时时刻刻都在为寻求世界真理而行动。这次的灭亡危机早已得到先人预言，我们则等待那一刻真正降临。我们要防止世界毁灭与生灵涂炭，为此所做的准备需要某人……需要的并不是朔公子」

「……什么？」

阿朔有股不祥的预感，眼睛眯了起来。

安苏日户的族长对他说道

「避免危机所不可或缺的，是『藤咲家的女人们』，而且藤咲藤花小姐尤为关键」

让我们一起从『真神』的魔掌中拯救世界吧。

安苏日户的青年优美地微微一笑，这样说道。

*　*　*

「我拒绝」

「喔？」

阿朔斩钉截铁地给出答复。

安苏日户的族长眼睛瞪得滚圆，从怀里掏出折扇，啪地一声把扇子打开，遮在嘴前。扇面上写着由汉字构成的符咒，但它跟壁龛挂轴上的符咒一样，从中感受不到恶意。但就算这样，符咒依旧散发出特有的可疑气息。

阿朔摆好了架势。族长感到不解，脑袋一歪。

「你不想拯救世界吗？」

「我想救的就只有藤花一个」

「我明白了。可是抛下『真神』不管的话，社会将陷入混乱」

「谁要管那种事」

「而最后，藤花小姐还是难免一死」

阿朔不进无话可说。他无法否认那种可能。他目睹过『真神』，知道那东西多么异常。

但阿朔又觉得，『真神』只是一个个体，应该杀不了全人类。但越是想要冷静去思考，本能的警钟便越是响得厉害。阿朔的心脏也开始畏惧，正尖声发出吼叫。

——那是『会摧毁世界』的东西。

安苏日户族长所说的不像是假话。既然如此，『真神』恐怕确实是会给世界带来毁灭的东西。既然那东西已经开始失控，后面必然会有某种结果等待着他们。

想搞清楚。

但又不想知道。

阿朔犹豫再三，用力攥紧了拳头。他咽了口唾液，下定决心问了出来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啪

安苏日户的族长合上折扇，将折扇顶在嘴边，轻轻地讲了出来。

那语气，就像小孩讲悄悄话一样。

「问题在于杀意的传播」

*　*　*

这个说法简直就像神话里那样。

但可怕的是，那种事正以现在进行时发生在现实中。

『真神』作为个体已经非常强大了，即便身为优秀刺客的山查子冬夜也在挑战他后败下阵来。据说冬夜的死亡已经得到证实，其身体就像被压烂的水果一样变成一滩烂泥。但是，『真神』真正的威胁并不在于物理层面的力量。

「那东西」

诅咒世界；

诅咒人类；

诅咒生灵；

诅咒海洋；

诅咒陆地；

诅咒天空；

诅咒生者；

诅咒死者。

——不断诅咒着万事万物。

「而且，那份杀意会传染」

据说，『真神』过去在山查子家内部失控时也是如此。

很多人受到『真神』诅咒的影响，发了疯。他们被杀意所占据，袭击他人。就结果而言，直接死在『真神』手上的人数反而不及家族内部厮杀牺牲的人数。发生混乱的山查子家将所有『被传染』的人全部抹杀，以此将事态平息。之后，他们派出『异能抹消者』来对付『真神』，抑制了『真神』的失控。

「没想到……竟然有那种事……」

听闻真相后，阿朔错愕不已。

想不到山查子应对『真神』失控居然采取那么草率的处理方式，而且事后毫无放弃『真神』的想法，甚至还大加主张推举完全控制『真神』的人登上族长之位。

他们疯了。

阿朔无言以对。安苏日户的族长没有理会阿朔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那东西会将对他者的杀意植入存在于周围的生物。『被传染』的人和动物会成为新的诅咒传染源，进一步传播杀意」

「既然这样，那是不是必须尽快把『真神』隔离？」

「所言正是，但却为时已晚。山查子把『真神』藏在山里，这实属下策。虽说目前正值冬季，但周遭依旧有非常多的虫子和动物。杀意的传播已经开始了，我们对事态发展束手无策。另外，逃亡的『异能抹消者』也已经被发现。此人遭到离开巢穴的熊袭击，发现时已是面部全毁的状态」

「那么，真的就无计可施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世界还有救」

啪地一声，安苏日户的族长打开折扇，轻轻一挥。

他把折扇顶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那就是把『真神』杀死」

——也就是『弑神』。

阿朔呼吸为之一窒。他想起一件事。

呈少女之姿的『神』，藤咲家美丽的『神』已经死亡。她肉身遭到杀害之后，又把残存的灵魂也送去了彼岸。拥有超常力量之人『死亡』的事例确实存在。

但是，山查子家诞生的『真神』杀得掉吗？

正当阿朔苦恼之时，安苏日户的族长表情变得舒缓，说

「最不济也不是非得将其杀死。总之，只要能够抑制其力量就没问题了」

「但是，『被传染』的那些人……」

「山查子家当初二话不说杀掉了所有人，然而他们决断有误。对当时附近的动物调查后证实，在『真神』被抑制住的同时，对他者的强烈杀意也会随之消失。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将『真神』抑制住，所有诅咒都会随之消融」

——如此一来，世界便可以得救。

安苏日户的族长讲得斩钉截铁。他轻轻低下头，以恳请的口吻说道

「可否提供协助？」

「事情我已经明白了……」

但阿朔又转念思考，闭上眼睛，在记忆之海中探索。阿朔离开小屋之时，目睹过『真神』的姿态。那东西全身缭绕着难以形容的黑色气场，不祥而可怕，那绝不是人类能够应付的东西。

他究竟打算怎样抑制住那东西？

而且，『藤咲家的女人们』为什么必不可少？

疑问正要脱口而出时，背后传来一个凛冽的声音，抢在了他的前面。

「可以。因为我也想拯救世界」

诠释少女之人，给出了回答。

阿朔缓缓转向身后。

藤花正站在那里。现在的她身上穿着白睡袍，形象纯洁而美丽，却又给人以身袭死亡的印象。这不祥的样子令阿朔呼吸为之一窒。

在这同时，藤花却目光耿直，继续道出如此决定的原因。

「因为，我们脚下是朔君活着的世界」

阿朔的嘴巴愣愣地动起来。当藤花摆出现在这种表情的时候，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藤花心意已决。

阿朔心想，藤花的想法和自己恐怕如出一辙。他也希望保护藤花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绝不希望她被杀死。与此同时，倘若藤花一死，这个世界对自己来说也就毫无眷恋了。这一点，藤花肯定和自己是一样的。

没有阿朔的世界，根本毫无价值。

二人都怀着，残忍无情的念头。

如果重要的人死去，到那时候

管它什么世界，随它毁灭算了。

*　*　*

「于是，我该做什么？」

「稍等一下，我首先需要联系藤咲家」

「……联系藤咲家」

阿朔话音中透着愁苦。

藤咲家失去了真正出类拔萃的异能者——『神』。

现在藤咲家大小事宜由擅长权谋术数的分家少女发号施令。他们不同于无所不能的『神』，如饥似渴地想要阿朔那对能够提升异能的眼睛。因此，阿朔的所在地被藤咲家知道将非常危险。而且阿朔担心藤咲家为了独占眼睛，自己和藤花会被拆散，永远都无法再相见。但是，安苏日户的族长听过隐情之后，轻轻地耸了耸肩。

「现在可是面临世界危机啊，藤咲家也好，你们也好，哪还有功夫去在意那种事。难道不是吗？」

「……虽然你这么说，但对于大多数异能者而言，增强异能是至高命题」

「……这个意见也不为错，但藤咲家也并非愚蠢得无可救药。所有的异能世家，都有着小动物一般的自私与聪明。他们应该也已经深刻理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不过，容我想想」

啪，族长再次打开折扇。

他用站姿遮住嘴，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在现在的时间点上提出协助请求，很可能彼此之间思想不能统一，导致事情不能顺利开展……有道理，欲速则不达吗」

啪，族长关上折扇，敲了敲自己肩膀，客气地说道

「那么就先『等等』吧」

「谢谢你肯这么办」

「哪里哪里。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我有一事相求」

「偏偏要选现在？」

「是的……实不相瞒，其实我也很犹豫到底应不应该把这件事置于世界危机之上。既然现在无法行动，那么还请务必满足我的愿望」

「是什么愿望」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我听说，她有着这样一个称呼」

族长用折扇指向藤花。

阿朔有股不祥的预感。藤花本人从事灵能侦探的工作，是为了实现正确行使超能力的崇高目标，但这个名号却已经沾染洗不掉浓重血腥味。

这次也不外如是。族长说出的话正中阿朔的担忧。

「过去，我的妻子被杀死了。我想再见她一面」

他用折扇遮住自己的眼睛，用唱歌般的语调说道

「哪怕她死后的模样面目全非」

不论多么丑陋

不论多么恶心

不论多么可怕

即便如此，还是想再见她哪怕一面。

这就像是，伊弉诺对伊弉冉的那样。

「请让我与妻子重逢」

族长提出请求，藤花没有回应。

但就算这样，事态的推进似乎也由不得他们做主。

*　*　*

雪飘呀飘呀，下个不停。

地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阿朔他们走在安苏日户家的外连廊上。

连廊一侧可以看到庭院。

松树披上了结实的沉沉白装，石灯笼灰暗无光，养着锦鲤的池子还没有结冰。这一切都与在永濑家庭院里看到的景色几乎一样，但也有些许不同。

阿朔一边呼出白汽，一边心想。

雪的量并不多。

春天不久将至。

用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能在樱花树下相互欢笑了。阿朔本来想去想象那幸福的模样，然而眼下世界正面临危机，让他难以沉浸在幸福之中。阿朔还在苦恼，这时安苏日户的族长开口了

「就是这样」

他停下了脚步。阿朔回忆他之前讲过的事情。

族长的名字叫做关谷。他在公开场合还有更为复杂的称呼，但这是母亲给他起的名字。他站上了安苏日户家的顶点，这一背景之中也隐约透露出他身后的复杂隐情。但是，关谷对那些事情只字未提。

眼前是一扇鲜花图案的槅扇，他将隔山打开，里面出现一间女性的房间。房间内的装潢是日式与西式折衷的风格，这在异能世家的大宅中很少见。这里的地板铺的是榻榻米，有一张古老的书桌，然后是色调柔和的近现代风格座椅，以及放满文库本的定制架子，这些元素互不冲突，相互调和。屋里还装饰着罐头瓶插的保鲜花，以及卡通式的兔子雕刻。阿朔紧盯着那乌黑的玻璃眼睛。

关谷害羞地说

「这些小东西是我送的……我不是很懂最近的女性喜欢什么，于是反复进行尝试……真是说来害羞」

「不，我觉得你的品位很不错」

阿朔没有骗他，语气十分坦诚。

关谷应该是领会到这不是恭维，于是微微一笑。

藤花伸出手指，沿着漂亮瓶子的轮廓滑过。她指尖没有沾染灰尘，可见打扫很勤。此时身着身着黑色古典长裙的藤花也点点头，说

「要是朔君给我这种东西，我收到后也一定很开心」

「咦，原来是这样？」

阿朔禁不住惊呼出来。他以为藤花更喜欢书、游戏和吃的东西，因此不曾送过这种花哨的小东西。阿朔感到苦恼，挠着头说

「要是住公寓那段时间再买多些种类就好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能和朔君在一起，还有游戏机，有点心吃，有书看……每天每天都好开心……已经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啊」

藤花害羞地说道，眼睛眯起了起来，好像在怀念过去。但是，她又连忙接着往下说

「当然，现在有朔君陪着我，我也很幸福」

尽管藤花这么说，但她身上透着深深的疲惫。阿朔也畅想起过去的生活。

在他租的公寓里，藤花尽情享受了一段尼特生活。她忘我地沉浸在游戏世界中，还总喜欢钻进被炉里。阿朔则学业和打工两头兼顾，同时照顾她起居。

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就像全身裹在棉被中一样安稳。

那是段暖烘烘的温馨日子。

现在想来，全都如梦一场。

不用见证美丽的地狱，不用目睹丑陋的地狱。

也不会有人因自己而死。

——啊啊。但那个时候

（藤花已经把『神』杀了）

「……两位身为异能者，看上去却非常习惯俗世啊」

关谷说出的话把阿朔拉回现实。阿朔连忙点点头。

关谷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凝视着眼前含现代要素的房间，说

「我的妻子过去住在这里，她也和你们一样……你们可知道『东之驹井』」

「知道，和『西之先崎』交恶的世家」

在异能家族中，有六个世家格外出名。

召唤死者的藤咲；

坐拥十二占女的永濑；

降神术的山查子；

预言的安苏日户；

然后是东之驹井与西之先崎。

驹井和先崎与上面以能力冠名的四家不同，没有具有代表性的能力。

「近年来，『东之驹井』受异能者教育问题的影响，现代思想蔓延，导致家族面临从内部瓦解的危机。为了防止家族衰败，『东之驹井』决定依附『预言的安苏日户』，并且将妻子送到我身边作为友好证明。换而言之，这是一场政治婚姻。我的意思就是一切，不存在她的意志」

关谷惆怅地说道。

他伸出手，抚摸兔子摆件。他疼爱着那小小的脑袋，温情地接着往下讲

「就算这样，我依然由衷地爱着她，她也渐渐亲近我……她人很善良，经常为大家沏茶。不过她手艺其实不好，茶沏得总是很苦就是了。不过，这也是她的可爱之处。还有，她这人睡过去就纹丝不动了，我常常担心她是不是就那样离我而去……」

关谷娓娓讲述他的回忆，字里行间满载着怀念之情。但他轻轻把手收了回来，两手耷拉下去，抬头盯着天花板。

「然后，就像我的担忧成真了一样，他被残忍地杀害了」

关谷肩膀颤抖起来，一言不发。看来他的悲伤还没有弥平。

阿朔痛彻地理解那种感受。

失去心爱之人，就等于世界毁灭。

即便承受如此的痛楚，关谷依旧试图『弑神』。大多数异能者都有着无可救药之处。但阿朔不禁心想，心系世界并诉诸行动的关谷说不定和那些人不一样。

「那么，你的新娘遭遇了什么？」

藤花从旁问道。

大概是不想刺激关谷内心的伤心处，她刻意抹到了安慰的意味。

关谷像抽泣似的鼻子嗦了嗦，揉了揉眼睛恢复平静。

「哎，让你们见笑了……也对，这件事最好还是先讲清楚吧」

啪，关谷打开折扇。然后他用折扇遮住自己的头部，像唱※白拍子一样开始讲述（※译注：一种日本戏剧）

「妻子死了，死在了一个疯男人枪下」

*　*　*

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一种说法，相传安苏日户的祖先是国家专属的祈祷师，不允许承接个人的委托。因此，安苏日户虽然能够洞察大局，却无法做出小到个人的预言。这就好比人眼看得到天，却看不到无处不在的微生物。

所以这又怎么了吗？

若是这么问，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就因为这个情况，安苏日户无法对家族内发生的暴行做出预言。

「一名男佣发了疯，手持猎枪杀害了数名女眷。我的妻子就在其中，而且外伤特别严重，上半颗脑袋都被打飞了。那名男佣行凶后立刻就自行了断了……我看到的只有惨剧发生后的现场。事情的具体经过，我是听妻子的贴身女佣讲述的。她当时藏了起来，结果逃过一劫」

凶案发生得非常突然。

男佣出现在女眷的房间里，举起猎枪就开枪。

他把女佣纷纷枪杀，最后把枪口塞进妻子的嘴里，扣下了扳机。行凶之后，他立刻就自杀了。男佣左眼一带被彻底轰碎，子弹直接穿透后脑。

案发几天前，男佣的妻子逃跑了。她因为关系不和，离开了安苏日户家。

推测她当时应该是强行下山，结果死在了下山路中。以女性的脚力，不堪撑过安苏日户的山路。我们推测，与妻子的生离死别就是男佣行凶的动机。此外，从男佣的身上搜出了大量安苏日户在集会上使用的违禁药品。

于是推测，男佣盗窃并过量服用药品导致精神失常，在错乱状态下犯下了罪行。

「最初我不肯相信我妻子已经离开人世，毕竟她面部损坏得特别惨不忍睹。但是……我们破例将她的兄长请到平时被封锁的这里，兄长指出死者的身体特征与妻子一致。他说，脚底的痣毫无疑问就是妹妹的」

关谷疲惫不堪地叙述。

阿朔听了表示理解，点了点头。

（尸体头部半毁，容貌无法辨认，怀疑可能被掉包）

但既然已经得到死者亲属的证实，恐怕也就不存在那种可能性了。

这自然是关谷不愿接受的结果。

再说，在一般的事件当中，根本也不会发生调包的情况。

如果尸体被调换，关谷的妻子其实还活着，那么又会冒出新的疑问。而且安苏日户家平时在封锁之中，也无法下山。而他的妻子迄今为止都没有被发现，可以说她毫无疑问已经去世了。

当阿朔这样思考之时，关谷还在接着往下讲。

「驹井家强烈要求将妻子的遗体在驹井家安葬。另外在安苏日户有规定，只有男人才有资格在本家举办葬礼和安葬。因此，当时在世的家父同意了归还遗体的要求。后来按照对方驹井家的习俗，将妻子的遗体装进了袋子里。妻子的贴身女佣哭得非常伤心，用大手提箱装将她生前的遗物搬了过去装饰灵台。看到那里摆满了充满回忆的东西，我这才认识到，我和她永远地分开了」

「你一定非常伤心吧」

「……但是，我没有接受这件事」

「嗯，嗯？」

阿朔皱紧眉头。不祥的直觉令他胸口躁动。

形势变得诡异起来。

阿朔开始戒备，而关谷在他面前灿烂一笑。他嘴唇微微歪起来，轻声说道

「所以，我趁夜搬走了袋子，把妻子埋在只有我和她知道的花圃里」

——这样一来，就谁也不能将她夺走了。

关谷自豪地说了出来。

阿朔闭上眼睛，深刻思考。

把尸体埋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就像是小孩子把宝物藏起来一样。

单论这一行为的异常程度也算还好，毕竟妻子已经没命了。

那么做既没不伤人也不害命。但就算这样，阿朔还是觉得

（异常就是异常）

安苏日户也已经

彻底扭曲殆尽了。

藤花听了这番话，眼睛眨了几下。诠释少女之人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久，藤花缓缓地问了出来

「所以，你就想召唤妻子的灵魂」

「没错……我想再见妻子一面」

「……我的异能在藤咲家中并不成熟，没有对俗世怀有怨恨等强烈负面感情的灵魂则不能召唤过来。你的妻子虽然遭到残忍杀害，但不一定会出现」

你说不定会后悔的。

藤花低声这样说道。

「我绝不后悔」

关谷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

「不论后面发生任何事情」

*　*　*

关谷说，当初本来安排在妻子本人的房间进行召唤，因此带二人去了故人过去生活过的地方。但是他看了看整洁的房间后，缓缓关上了槅扇。他重新面对阿朔与藤花，说

「天很冷，不过要不要去外面？」

然后，阿朔他们便走上了山间小道。

出发之际，说是凶案中幸存者（妻子的贴身女佣）的老婆婆给一行人准备了防寒衣。除了一眼就看得出十分厚实的外套之外，还周到地配上了耳罩和围巾。阿朔他们心存感激地接受了用品。老婆婆还对二人在山中行走表示非常担心。

「老爷的脚步非常快，要跟上他非常困难，还请多加小心」

「不会的，我今天会好好配合他们的步伐」

族长亲切地对她这样说道。老婆婆眼睛眯起来。老婆婆出身驹井家，但主人去世后她继续留在关谷效力。关谷兴奋地告诉老婆婆

「多亏藤咲藤花小姐相助，说不能我又能见到妻子了」

听到这话，老婆婆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身体发颤，准备说什么，但她最后闭上了嘴，一言未发。不久，老婆婆只低声留下了一句话

「多加小心，一路走好」

她深深低下头，目送阿朔等人离去。

走在冰天雪地中，那种根本无关紧要的情景自动在脑海中浮现。他脚重重地踩着湿哒哒的冰雪，嘴里呼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在他身旁，藤花冷得牙齿直哆嗦。

「呜呜……呜呜呜」

「藤花，冷不冷？」

「呜、呜呜，我、我还好」

「别死撑了，你嘴唇都乌了，脚也快冻僵了吧。别说了，到我背上来」

「不行，朔君太吃亏了」

「我没事，快上来」

于是，阿朔把藤花背了起来。藤花果然快撑不住了。大概是内心不安吧，她双臂紧紧环住阿朔。阿朔承受着她的重量，在难走的道路上拼命挺进。

再看看关谷则是健步如飞。看来他非常喜欢走山路。

阿朔跟上他意识捉襟见肘。关谷回头一看，愉快地说道

「平时我会走得更快。今天为了两位能够跟上，我故意放慢了速度」

「你是怪物吗？」

「我自信脚力是怪物级别」

关谷哈哈大笑。但是，走得飞快的他最终停下了脚步。

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藤花推测已经到了地方，从阿朔背上下到地面。

阿朔也迈出一步，踏出树林。随后，眼前呈现出一片开阔的空间。

阿朔不禁屏气慑息。

皑皑白雪中绽放着数不清的红艳鲜花。

那美丽景色，令人联想到绚烂的春天。

与此同时，它又散发着扭曲与不祥。

它有着厚厚的花瓣，

它有着冻结的花蕊，

它没有蜜蜂却堆满花粉，

它的馥郁芬芳穿透潮湿的空气，

它在厚厚积雪中依然争奇斗艳。

它不可能是普通的野草。它令人联想到鲜血、烈火，以及内脏。

关谷指向那片红得厚重的花圃，细声讲述

「这些也是异能的产物。我们以不散播并且保存一定数量为条件，从某个血脉已经断绝的世家继承了它们。效力的话，那个家族对它虽然异常执着，但基本也就是一种汉方药材。不过它的外观特别美丽，对吧？」

「是啊……确实非常漂亮……」

「因此，这个地方只有历代族长知道。这次带二位来属于破例」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我想在这里和她重逢」

关谷举起手，指向能将花圃一览无余的位置，那里有块扁平的岩石。那块石头的形状正好适合人坐在上面。在旁边还滚落着一块圆圆的小岩石，小岩石就像戴了顶雪做的帽子。

「我过去曾把妻子带到这里。当时她还拒我千里之外……我问她这里美不美，她也不正面看我，而是走向了一旁。我无可奈何，就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很大的动静……转头一看，她居然背朝下摔在了地上。我想，她应该是准备向我靠近，结果脚滑了吧。花被她压坏了，但我没有生气，把她扶了起来……然后，她对我轻轻说了句谢谢」

「还发生过那种事啊」

「在那之后，她就渐渐开始适应这个家了」

关谷的眼角再次冒出泪花。他充满怜爱地抚摸鲜红的花瓣。

阿朔恍然大悟。

这么说，关谷应该就是将妻子葬在了这片花圃里。仔细一看能够发现艳红的花圃右端立着一个木牌，可能是标记。关谷踩着雪，踩着花，靠近那个木牌。阿朔和藤花也跟在后面。

朴素的墓碑围绕在活艳艳的鲜红色之中。

关谷示意盛开在尸体上面的花朵，像表演歌剧一样说道

「来吧，请让我与妻子相见」

「……我说，最好还是算了吧」

藤花低沉地说道。

阿朔脑袋一歪，不明就里。

即便成功也根本无法与召唤出来的灵魂对话，但藤花并没有理由去拒绝。会不会这一连串的悲剧与扭曲的经过之中，还藏有自己没能发现的东西呢。

正当阿朔这么思考时，藤花准备后退。

但关谷不许她作罢。他脑袋歪得非常厉害，发出僵硬无比的声音

「你要是拒绝，我就杀了你」

阿朔猛然战栗。

在拯救世界的课题中，藤花将担当重要的角色，这话不是出自别人说的，正是关谷自己说的。然而关谷现在又扬言要杀死藤花，就因为或许能够和妻子重逢让他急红了眼。

阿朔来到保护藤花的位置，同时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安苏日户关谷也已经无可救药了。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藤花低声说道

「我放弃，当我没说」

藤花摇摇头，脱下了围巾和帽子，让它们连外套一起滑落到地上。藤花一定很冷，但她露出了身着黑色长裙的形象。在艳红花朵的映衬中，她此时的样子俨然就像穿着丧服。她拉了拉阿朔的衣袖，凝视阿朔的脸。

阿朔的眼睛像镜子一样映现着她。当异能增幅结束后，藤花张开双臂。

诠释少女之人以楚楚可怜的声音呼唤

「————过来吧」

然后，柔软的肉块随之出现

并且像蛇一样，扑向了关谷。

*　*　*

「………………咦？」

关谷反应慢了半拍，快要被白色的肉块缠住。那东西让阿朔联想到章鱼的触手，或者巨大的寄生虫。

那东西做出杀人的动作，正准备勒紧关谷的咽喉。瞬息之间，关谷行动了。他厉害的并不只有脚力，似乎身体能力都十分卓越。不清楚这是安苏日户血脉的原因，还是他个人的特性，总之他察觉到自身的危险，一跃而起向后撤开，与肉块拉开距离。但肉块在花海中游动，紧跟在后一路奔袭，鲜红的花朵随着唰唰唰唰的声音破碎四散。关谷继续回退，在平坦的岩石旁停下脚步。

随即，他抓起滚落在那里的圆形小岩石

「————喝」

向追来的白色肉块挥去。

噗唰，肉被砸烂的恶心声音回荡开来。细长的肉块痛苦挣扎，但无法动弹。肉块下面的花朵逐渐被凄惨地压扁，泥土都快露出来。

阿朔和藤花静静观察情况的发展。

肉块似乎死了心，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之后只留下了气喘吁吁的关谷。到了现在，他才颤抖起来。他刚才的攻击看似果决，其实应该是发自本性的行为。他盯着那块将妻子灵魂砸扁的石头。

「呕」

接着猛烈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很快沉进了花朵之间。

他蜷着背，一遍又一遍发出痛苦的呻吟。

「……呕呕，咕嚯」

「……关谷先生」

阿朔畏畏缩缩地向关谷呼喊。关谷抬起头，只见他两眼充血，泪水滂沱，用走投无路的声音问过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妻子她，为什么要杀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期待着事情不要发展成这样，进行了呼唤。然而结果还是如你所见啊」

藤花悲伤地轻轻说道。雪和花踩在脚下，她又上前一步。

美丽的红色之下埋着尸体。

藤花就像要证实这个事实一般，闭上了眼睛。

「遭到杀害的灵魂经过漫长的时间后，即便杀人凶手不在，也会扑向其他怨恨的对象」

「……诶？」

关谷发出愣怔怔的声音，呆了好久。但是，阿朔倒吸一口凉气。

关谷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的裂痕。

「你说她对我心怀怨恨吗？」

这低沉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阿朔觉得情况不妙。

关谷的愤怒太过强烈。他伏下身子，像狼一样往地上一蹬。哗，只见身后花瓣翻飞而起，他猛地伸出一只手臂。

在手臂伸去的方向上，正是藤花。

阿朔立刻把藤花推开，同时喉咙受到冲击。

「唔，啊」

「说！这不可能无缘无故！还是说，这要怪你？肯定因为你是残次品，所以招错了灵魂！」

关谷掐紧阿朔的喉咙，而且不断痛骂藤花。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不能指望做出合理的行为。阿朔全然不顾生杀大权握在他人之手，也被愤怒冲昏了头。他不允许有人把藤花当做残次品。但是，他无法将激动的情绪化作语言。

拿感情作为原动力根本撼动不了关谷分毫。关谷进一步压迫阿朔的气管。

「噶、唔」

「快说！要是不说，你的情人就没命了！不过你就算承认错误，我也一样要杀了你们！这是你糟蹋我们重逢的惩罚！」

「你错了，召唤的人千真万确就是你的妻子，而且她袭击你其实也另有原因」

藤花说得非常肯定。

关谷似乎被这番话镇住了，手指有所松懈。阿朔拼命挣脱，摔到地上。阿朔咳了好几下，流着泪向作痛的喉咙里摄入氧气。在这同时，他心想。

尽管什么都还不清楚，但直觉在告诉自己。

——这后面，一定是地狱。

不说为好。

不讲为好。

不要告知。

不要透露。

但就算这样，藤花还是会讲。

为了不让阿朔丢掉性命。

她要将残酷的真相抖露出来。

在血一般鲜红的花圃中心。

「因为，就是你杀死了你妻子」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关谷错愕地发出申辩。

阿朔站起来，皱紧眉头。关谷的语气不是在撒谎，他真的非常困惑。如果那真诚的口吻是真的，那么关谷就没有杀死自己的妻子。

但是，藤花立刻讲出了答案。

那是不能知道

不能去听

听了就不能回头的

真相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是浑然不觉间将妻子活埋掉的」

「……什么？」

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这刺耳的寂静，仿佛是冻结的湖面。

雪开始下，似是要将那片地方掩埋，白色无声无息积在红色之上。此情此情美不胜收，同时又缭绕着幽幽的恐怖。

藤花将两种颜色映在严重，娓娓讲述

「你浑然不觉间将妻子活埋，真相的背后暗藏着『妻子的罪行』。但在讲她『为什么做出那种事』之前，还是先对回忆中的情景抽丝剥茧吧……你刚才讲过『我听到很大的动静，转头一看，她居然背朝下摔在了地上』对吧。但周围是花圃，倒下应该不至于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啊」

关谷愣愣地张开嘴，但他准备继续说些什么。

藤花没让他所出口，毫不停息地继续往下讲

「而且，一名成年女性为什么会在连个坡都没有花圃中倒向身后？通常来讲，人不会在那种情况下摔倒……那么，倒向身后应该有着相应的原因」

阿朔在脑海中描绘过去的情景，目光投向关谷当时坐的那块平坦岩石。

他不经意地在那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关谷对肉块进行反击用的圆石头）

它为什么单独出现在那种地方？

「你的妻子当时抓起石头，举过头顶。但是对重量计算错误，失去平衡，结果倒向了身后。你听到的声音，其实是那块小型岩石滚落的声音……也就是说，你的妻子听你讲『这个地方只有历代族长知道』后，认为选择这里兴许不会被人立刻发觉，于是选择动手。她对你已经讨厌到动杀机的地步」

「呜……啊……」

关谷嘴巴翕动，就像条垂死的鱼。但是，他没有否认藤花的说法。他恐怕也对当时的声音感到不对劲，所以才在讲述回忆的时候刻意提及。

藤花继续往下讲。

「但是，你的妻子放弃了作案，因为她杀了你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驹井家了。于是你的妻子假装已经被你拉拢，在暗中酝酿了一个计划……并诉诸实行」

此处有着自私自利的，自我中心的，殷切的期盼与心愿。

（既然认为自己的栖身之所是无法逃离的地狱，那么只有孤注一掷）

「为了逃离，她让自己变成了尸体」

*　*　*

「妻子的爱好是『沏茶，然后给大家喝』。而且『手艺不好，沏得非常苦』。如此一来，她便能够借沏茶的时机瞄准某个人，不断地把盗取的违禁药物喂给他」

于是，她便创造出了一个『状态上随时可能行凶的男人』。

此人精神状态恶化后，不久夫妻之间吵得不可开交。

关谷的妻子抓住这个时机，杀害了疯男人的妻子，并把疯男人叫到女眷的房间里，首先将其枪杀。然后，她再用猎枪依次射杀其他佣人。最后，她把自己的衣物换到疯男人的妻子身上，破坏尸体面部。

「之后，『侥幸生还』的贴身女佣为惨剧作证，为你妻子无辜作证……男人使用猎枪自杀却是以左眼周围被轰碎的形式遭到枪击的不自然情况被当做应证那套说法的证据举了出来。通常来讲，那就是把枪口塞进嘴里打出来的」

「可是，妻子的哥哥确认过遗体了！」

「这一点也很可疑。头部被炸飞，能准确判定本人身份的身体特征非常少。此外，既然妻子执意要回驹井家，就可以认定有人接纳她……也就是说，她和哥哥很有可能已经串通好了」

关谷轰然跌坐在地，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但是，事情还没有讲完。藤花继续揭露真相。

「然后，冤死的疯男人妻子被装进了裹尸袋，于是你的妻子就死了，能够如愿以偿地被送回驹井家。但是她没有自行下山的体力，需要上哥哥的车。但是……虽说安苏日户平时在封锁之中，但随着杀人事件发生，当时人员车辆出入停车场周围变得非常频繁，对吗？」

从抵达安苏日户家到出发之前的这段时间，藏在车里非常困难。

「既然这样，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跟尸体调包后回到驹井家。不管怎么说，协助者里有遗属的哥哥，哥哥只要提出想和妹妹单独待一会儿，至少就能把尸体周围的人支走」

然后，妻子从山里走出来，打开裹尸袋，跟尸体调换，自己钻了进去。

没用的尸体应该是被贴身女佣扔进了山里。她为了收纳装饰灵台的遗物带来行李箱，把尸体手脚折断塞进去就能带走。可以推测，她准备好了能装下一个人的行李箱，并且当初就已经研究好了放妻子逃走的手法。但是，把那么大的行李箱搬进停车场，还要送进车上而不被人看穿，这又谈何容易。不管怎么说，安苏日户家平时在封锁之中，而且还发生了违禁药物被窃的情况。

一旦有人要求开箱，或者提出代为搬运而发现重量不对，那就完了。

「在那之后，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尸体会发出声音或者裹尸袋会动，他们给妻子喂了大量的安眠药，让她彻底睡了过去。不过就算不做这么，她本来就是那种一睡过去就一动不动的人，你已经为这点作了证」

然后

害怕分别的关谷，偷走了裹尸袋。

尸体死相凄惨，容颜破碎。她周到地破坏了面容，使外表无法辨认，利于调包，但同时也让人不忍再确认尸体的凄惨样子，以免有损对逝者生前的印象。

而这适得其反。

关谷一次也没打开袋子，就把妻子埋了。

把活生生的妻子，埋了。

就这样，他杀死了她。

*　*　*

「唔……」

关谷捂住嘴，眼球咕噜咕噜剧烈蠢动，但这个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同时，关谷的喉咙里迸发出粗大的尖叫。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地上一蹬，爆发性地飞奔而起。

鲜红花瓣猛然起舞。

这次阿朔的反应慢了半拍。

关谷抓住藤花的肩膀，就像要把人偶弄坏一样不停晃动藤花。

藤花表情痛苦地承受着他的粗暴行为。

关谷流着浓稠的眼泪和鼻水，向藤花申辩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准备杀死朔君……我只有讲出来才能阻止你」

「见鬼，见鬼啊啊啊！我不想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知道啊啊啊啊啊，不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不想告诉你啊！」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去死吧啊啊啊啊，你这混账！」

关谷的手伸向藤花的喉咙。以他的力量，一定能拧断她的脖子。必须阻止他才行。

阿朔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从背后架住关谷，但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影动了起来。那个人影靠近关谷。

「还管什么世界，统统毁灭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

那个人朝大叫的关谷背后撞了上去。

老婆婆——那位幸存的贴身女佣把菜刀深深扎进关谷的背上。她把刀一拧，拔了出来，鲜血像喷泉一样滑稽地喷向空中。关谷嘴里大口大口地吐出鲜红的血，一边转向背后。

「你这……家伙」

「我一直在找你埋葬驹井家公主的地点，但我一直跟不上你。多亏两位来客，总算被我找到了。这样一来，已经没你的事了。死吧，见鬼去吧，杀死我家公主的臭男人」

关谷想要说些什么，但嘴里全都是血，只发出汩汩的声音。

他想要怒吼

他想要大喊

他吐出大量的鲜红血液，

临终之际，从他嘴里零落的，只有一声恋恋不舍。

「我……是真心」

———爱着你啊。

哗的一声，关谷倒了。

红色的花瓣随之翻飞。

他已经再也不动了。

阿朔感到藤花身边，默默将她拥进怀中。然后阿朔向老婆婆看去，老婆婆也看向阿朔。那对变灰的眼睛里没有敌意。

沉默持续了许久。

但忽然，她用像是关心孙子的语气问了过去

「……我会在族长被杀的事情败露前联系公主的兄长。当下正值世界危机，出入比过去宽松了不少。等他挖出遗体之后，应该可以送你们去想去的地方」

「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这是帮我们找到公主的回礼」

老婆婆回应道。

与此同时，阿朔也明白了一件事。老婆婆没有说自己要一起坐车逃走。另外，新娘的哥哥也没有规定明确的目的地，似乎没有逃走的打算。两人对于制造『杀死了安苏日户家族长』这个结果，早已做好了无谓畏惧的决心。不仅如此，老婆婆还关心地问

「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

「……我想回到，和朔君一起生活过的那间公寓」

藤花呐呐地说了出来。

阿朔握住她的手，也坚定地点了点头。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个地方让他想回去了。另外，当时没空正式解除公寓的租赁合约，一直搁置下来。

阿朔本来打算找到下一个出租房之前把钥匙送回给房东，但结果连这件事都没做成。

在地狱中漫长辗转到最后

现在想回去就可以回去了。

听到二人的回答，老婆婆点点头，用温和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是吗，那就去你们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世界就快要完了，所以

就在喜欢的地方等死吧。

说完，老婆婆走近立在花圃之中的木牌。想必在山中这一路走来，她老迈的身躯已经超出了极限。她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拖着腿向前走，站到木牌前面，缓缓地将颤抖的双手合在一起。她的脸变得乱七八糟，泪水流了下来。

「……可怜啊，公主，你太可怜了」

看着她不停地呢喃，阿朔心想。

这位老婆婆也深深地爱着公主。

但是，

她的爱和关谷的爱

（又有什么差别呢）

没有人回答阿朔萌生的疑问。

唯有那红艳的花儿静静摇摆。

第四卷 闲话

「好好吃啊，朔君」

「是啊，很不错」

在公园的长椅上，阿朔和藤花依然坐在一起。二人正吃着剩下的樱饼。

藤花两手抓着一只樱饼，一点一点往嘴里送。样子就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阿朔欣慰地眯起眼睛，看着她。

就好像，一刻也不肯把目光浪费在别的地方。

藤花咬了一小口樱饼，动作停了下来。她直直地凝视着阿朔，就这样在嘴里嚼了嚼，静静地咽了下去。然后藤花清了下嗓子，挺直背脊。

「我、我说啊朔君……可以，打扰一下吗～」

「嗯？怎么了？」

「你盯我会不会盯得太紧了～」

「谁让藤花这么可爱」

「就知道会这么说！」

藤花轻轻一跳，然后猛地摇了摇头，慌慌张张地又补充说

「啊，我才不是自恋！我意思是我纯粹觉得朔君你会这么说」

「藤花你就是可爱，完全可以自恋」

「动不动又接着说那种话！」

「因为你是真的很可爱」

「…………呜呜呜」

「超可爱」

藤花手里拿着樱饼缩成了一团，化作一只黑色的犰狳。

阿朔戳了戳藤花，继续用温情的目光看着她。

沉默弥漫开来。

樱花翩翩飞舞。

不久，藤花嘀咕了一声

「…………不可爱啊」

「可爱得一塌糊涂」

「受不了啦啊啊啊」

藤花面红耳赤，羞得死去活来。要不是手里拿着樱饼，她肯定就捂住脸了。她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然而笨蛋情侣打情骂俏狗都不理。不久，藤花摆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势要反击一般大声叫喊

「朔君也超帅的！」

「谢谢」

「不害羞！？」

「藤花愿意夸我，我非常开心」

「我男朋友男友力太高我根本赢不过！」

藤花大叫，脸一下子垂了下去，就这样一动不动了。

阿朔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嗯？藤花？」

「……」

「藤花小姐？」

「过量击杀了」

「能说话，看来还好」

「已经不行了啊！受不了啦啊啊啊啊！」

藤花再次大叫，接着开始凶猛地吃起来。看来这是她独有的遮羞方式。不久藤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很礼貌地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吃饱了」。阿朔温情地看着藤花。此时，他发觉一件事。

「藤花」

「嗯？」

阿朔用力将藤花纤细的肩膀搂进怀里。

藤花又愣愣地一叫。

「唔？」

「黏在嘴上了」

阿朔舔掉黏在她嘴角的馅料，然后用手帕擦拭她打湿的脸。

直接用手帕不行吗！……藤花没有这么说。她这个人完全定住了。

接着，她脑袋似乎腾起幽幽的热气。

阿朔又在她脸上像小鸟啄食一样轻轻一吻，这才把脸移开。

「好甜啊」

「……朔」

听到藤花总算发出一个声音，阿朔脑袋一歪。

他已经预测到藤花的第的第一声会是什么，但他还是满怀期待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朔？」

「朔君个大笨蛋！！！」

「不喜欢？」

「超喜欢！！！」

「我很荣幸」

阿朔笑着回应了藤花。

藤花的脸越来越红，下手不停敲打阿朔。

「受不了啦，受不了啦，朔君个笨蛋，笨蛋」

「哈哈哈，好痛好痛」

「咦，痛吗？」

「骗你的，一点不痛」

阿朔摸了摸藤花的脑袋。藤花把前面怒气抛到九霄云外，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阿朔又挠了挠藤花的下巴。藤花越来越舒服，渐渐把眼睛闭上了。

两人就这样保持了许久。但是，藤花开口说道

「啊，已经可以了」

「猫咪已经满足了？」

「再被朔君挠痒痒，我就要变成猫咪了」

「变成猫也无妨吧」

「真是的！」

「哈哈」

「哼」

藤花把脸别向一边。

阿朔想触碰他的脸，把手伸了过去。就在此刻，雪白的花瓣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他的手心。阿朔把它抓住，紧紧咬住嘴唇。但是，他又立刻继续观察害羞的藤花。

真的是，一刻也不愿浪费。

对于这点，藤花并未察觉。

她只是羞红着脸，眼里含着泪，说

「呜呜，我喜欢你」

「我也好喜欢你」

樱之雨中

幸福绵长

此情此景，恍如永恒。

第四卷 案件二 丢失的猫

1

阿朔和藤花回到他们充满回忆的公寓。

他们曾经在那里度过温馨的时光。

但是，那些也不尽是美好的回忆。

过去，藤咲徒花就在那个地方被杀死了。

但回去一看，死者的痕迹已被抹消的干干净净，那天鲜明烙印在眼中的血之鲜红也已无影无踪，被割喉的凄惨尸体自然也是荡然无存。

这都在阿朔意料之中。

当时杀害藤咲家女人们的凶手，其实是如今已经亡故的族长一派。他们已经被『神』肃清，一个不剩。后来继承全族的分家少女看来已经做出决断，把不为人知的杀人事件彻底雪藏了。

完全符合阿朔的预想。

他们总之找了个什么理由，在尸体运走之后，这个房间也进行了大规模翻新。阿朔本来担心自己的合约可能也会被解除，但看样子不需要担心这件事了。这里没有新住户入住，甚至家具都极力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藤咲家大概是期待着，阿朔和藤花在颠沛流离的最后不堪疲惫选择回到这里吧。既然这样，他们势必会留下陷阱。回到这里可以说非常危险。但阿朔认为，『已经没关系了』。

分家如今也顾不上管他们了。

因为杀意的传播正势不可挡。

当下，暴动与杀戮在日本各地频发。

为了控制局面，警察肯定已经倾尽全力。但是，警察内部也必然会出现加害者，继而组织瓦解。政府甚至出动自卫队来试图镇压，但最后肯定和警察一样的下场。这不是猜测，而是现实。今天还精神正常的人，明天就会把身边的人内脏挖掉，脑袋砍掉，舌头拔掉。

而且，同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在国外。

杀意诅咒的『传染』已然漂洋过海。

怎样控制局面，没人知道。

安苏日户关谷似乎在『藤咲家的女人们』和『藤咲藤花』身上发现了可能性，但他已经无法传达他的意图。拯救世界的方法随着他的死亡同时丧失了。

但是，驹井家的男性收回妹妹的遗骨，将阿朔他们送到目的地之后不屑地表示，他才不管那种事。他把自己的智能手机交给阿朔和童话，还给了一大笔钱，心满意足地表示

之后的时光只想抱着心爱妹妹的遗骨度过。

『祝愿你们也能迎来美妙的末日』

阿朔一边回忆那番话，一边打开冰箱。

明亮的光漏出来，里面的粮食还十分丰富。刚抵达时，杀意的诅咒还没有席卷这附近，阿朔便趁机会尽可能地采购了食品和生活必需品。

然后，他们便与外界隔绝。

但要说他们这样是否就盼来了彻彻底底的平静，其实并不尽然。

有天楼下不停传来可怕的惨叫声和像是用西瓜砸墙的声响，有天面包车一路歪歪扭扭撞进建筑外墙，从窗户都能看到冲天火光。但是，阿朔和藤花没有遭遇凶险。然后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解决吃的问题。

「接下来」

阿朔从冰箱里取出食材。

他煮了蛋，剥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开水泡了鱼肉山芋饼，沥出多余油脂。最开始粘在上面的油已经氧化，这样处理风味更浓。然后，阿朔给火锅配上和风高汤，在里面下满魔芋。

再煮一煮，闷一闷就完成了。

「藤花，饭做好了……」

阿朔回到客厅，见藤花正在看电视。在画面中，正好一个男人将播音员砸死，不停地引吭高歌。Happy birsday to you，Happy birsday to me。

阿朔默默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撒得到处都是鲜红脑浆从视野中消失。

阿朔轻轻摸了摸藤花的脑袋，把土锅放在被炉上，把藤花的那份盛到碟子里，端给藤花。藤花慢吞吞地伸出筷子。阿朔担心她没有食欲，但她还是开始吃了。她分开半个蛋，放进嘴里。

「真好吃啊，朔君」

「确实好吃，萝卜煮得很透」

「蛋也很入味」

「藤花，鸡翅根给你」

「哇，谢谢」

两人饱饱地吃了一顿。

阿朔去给藤花泡黑豆茶。藤花钻进了被炉里。水电燃气等生命线还在运作。阿朔紧紧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是生命线先断掉，还是我们先被诅咒，又或是先被人杀掉呢。不知道结果会是那种，但哪怕自己被杀也要坚决保护藤花。

阿朔下定决心，假设杀意『传染』自己，他就先自行了断。

决定好了之后，他拿着猫咪图案的杯子回到客厅，钻进被炉，对被炉里似睡非睡的藤花说

「藤花，黑豆茶。还有，刚吃完东西要先刷牙」

「我知道。朔君真是我的监护人啊」

「不对，是男朋友」

「少来！」

藤花害起羞来。

阿朔忍俊不禁。

二人的生活，平静而又扭曲。

他们就这样，在勉强中度日。

一天，藤花本来一如既往地钻在被炉里，但突然跳了出来。

阿朔不明白情况，诧异地张大双眼。藤花神情紧绷地举起手机。

「不会吧，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了，藤花？」

「朔君，听说」

来委托了，对灵能侦探的。

*　*　*

藤花说，她时隔已久地检查了一下免费邮箱，结果收到了邮件。

上面写了个平淡无奇的诉求。

也是个非常非常渺小的愿望。

趁着我还没死。

我想找我的猫。

阿朔听了藤花的讲述，表情颦蹙起来。他以认真的口吻给出劝告。

「这不是给灵能侦探的委托吧？」

「饲主好像是个年轻女孩……好像把周围的侦探事务所一个不剩全都联系个遍，但做出回应的就只有我们」

藤花这样讲道。她改用手机交流，正在向委托人发送讯息。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尽管微弱，但通讯信号还没有完全中断。阿朔一边观察情况，一边心想。

其他侦探已经无法出动。恐怕事实就是如此。

在世界迈向灭亡之际，不会有什么侦探还去工作。

如果有，那只会是将自我的定义与『侦探』这个概念深深捆绑的某种东西吧。那是只存在于推理小说里的神探。但是，藤花不是神探，事到如今既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去工作。

所以阿朔搂着胳膊劝她

「……我们现在都自顾不暇了，没有余力承接那种工作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你看……藤花递出手机。

阿朔不禁眼睛眯了起来。

在画面里，戴着项圈的猫咪非常粘人地看着镜头。它像在撒娇一样，把前脚搭在饲主的脚上，十分可爱。从它柔顺的皮毛与举止看得出来主人对它倾注的爱。

在发来的照片下方还附有饲主的诉求。

『这孩子对我真的非常重要』

『我已经在外面找了它好多好多天』

『但我还是没找到，怎么也找不到』

『正因为是这种罐头，所以我才想和它在一起』

『我一定是感到寂寞了』

『我不想离开那孩子，孤零零地死去』

『请一定要帮帮我』

『拜托了』

藤花把画面往下滑。

对话框里留下了一句似是呐喊的话语，然后就没了。

『我不要一个人』

阿朔不禁闭上眼睛。藤花的身影与黑猫重合在一起。

阿朔也常常心想，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不管对方是人是猫，应该是一样的。

既然世纪末日就要来了，当然想要留在唯一重要的存在身边。

想和你一起入睡。

但连那种愿望都不能实现。

「……那样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

藤花嘟哝起来，就像替阿朔讲出心中所想。

阿朔张开嘴，想阻止她。

现在哪还顾得上那种事。

外面很危险。

别去管其他人了。

让我们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他很清楚，如果这样抿着保身，藤花肯定忘不了被她抛弃的饲主，忘不了饲主的孤独，最终将抱憾而终。

阿朔不想要那种结局。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就一天」

「……朔君」

「我们一起出去找，就找一天，找不到就算了」

这是阿朔所能妥协的底线。实话说，从饲主自己寻找所花去的时间来看，找到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是，能不能真的找到对于阿朔来说不足轻重。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让藤花留下遗憾。

藤花笑逐颜开，久违地露出灿烂的表请。她重重地带你点头，捏紧拳头。

「嗯，我会努力去找的！」

「嗯……放手去干吧」

「谢谢你，朔君」

「笨蛋，要什么谢谢」

「那么事不宜迟，赶紧联系饲主吧！」

「嗯，就这么办」

阿朔胡乱地摸了摸藤花的脑袋。

藤花速度飞快地输入文字，写好了讯息。手机一响，她发了出去，随后马上又连着传来提示音。应该是饲主回复了。

藤花调出画面。

对方一遍又一遍地道谢，讯息最后一条这样写道。

『这样就得救了』

于是，阿朔和藤花就出门去找猫了。

*　*　*

「真的非常感谢……没想到真的有侦探愿意帮忙」

丢了猫的饲主是一名年轻女性，名叫远藤茉莉。

在阿朔住的公寓门前的路上，她含着泪握住藤花的手。

她一头短发，与匀称的身材十分贴合。她大大的眼睛，容貌像洋娃娃一样端整，肌肤之上却沉淀着浓重的疲劳之色。她身上是圆领毛衣搭配牛仔裤。即便时局如此混乱，那身衣服依旧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看上去并没有受伤，生活方面似乎还有余力，能够花时间去找猫。

藤花换下了公寓里穿的运动服，穿上了那身黑色长裙。她说，这是为了鼓起气势。她以全身上下缀着蕾丝与荷叶边的姿态开口说道

「我想你看到网站上注明的『灵能侦探』应该就已经知道了，我不是正规的侦探……所以实话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没关系！能帮忙就让我很踏实了！」

茉莉抓着藤花的手，上下猛挥。看来她是由衷感到开心。

此情此景可以说令人欣慰。但是，放着不管的话，这个情况怕是没完没了。

阿朔对茉莉说

「可以开始了吗？」

「啊，是。是什么事？」

「当然是想让你你介绍猫的事情」

「是的！拜托了」

「那么首先……猫是养在家里吗？」

阿朔问了一些问题，茉莉飞快作答，结果弄清楚了下面这些情况。

猫养在家里，但附近传来剧烈声响，就把猫吓走了。

猫名字叫做麻吕助，雌猫，因为是捡到的不知道正式年龄，不过大概四岁。

已经在家附近撒了用过的猫砂，但没有效果。

饵料有被吃过的痕迹。

「我明白了……既然之前养在家里，那么很有可能还在家附近」

「嗯，应该是的」

阿朔同意藤花的分析。

猫不适应外面，那么应该不能走太远。饵料被吃过也就表示猫更可能正藏在附近。

「……那就尝试用猫的视角，在低处寻找吧。能帮忙带路吗？」

「是，当然没问题！」

茉莉来到最前面，迈出脚步。阿朔和藤花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从公寓窗户看不到的地方进入到视野之中。阿朔还有藤花都不禁停下脚步。

二人无比震惊。

「喂喂喂」

「……都变成这样了啊」

外面的景象惨不忍睹。

许许多多的房子玻璃被打破，还有的建筑玄关还被彻底损坏，从中露出像是泼了油漆的乌红色痕迹，腐烂的胳膊，以及倾泻的内脏堆成的小山。

两人屏气慑息，继续往前走。

他们正月曾去购物的那家超市里，货物已被掠夺一空，只有一只空罐子孤零零地滚落在门口附近。继续往前走，结果遇到了还在熊熊燃烧的房子。

火光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腾起滚滚浓烟。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人了。

看清这一幕后，藤花不禁感叹

「……怎么会弄成这样」

「……真是太惨了」

「是吗？毕竟世界末日降临了，也很正常吧」

茉莉回应的口吻竟一派轻松。她两手交扣放在脑后。

藤花突然不说话了，但马上又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她转向茉莉，煞有介事地垂下肩膀，一副苦大仇深的态度开始倾诉

「哎，我不是侦探而是灵能侦探，要是在这种时候也能活用超能力就好了……我说茉莉小姐，在这次的委托中，有没有地方能用到我的力量呢？」

「咦？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啊」

「说说看说说看吧，否则我马上就要泄气了」

「……那、那个！我过世的妈妈也很喜欢麻吕助……把她的灵魂召唤出来，说不定能问到什么」

「……是吗？难得你提供了建议，但不巧我是残次品……只能召唤留有怨念的灵魂，而且是以面目全非的肉块姿态出现，没办法对话啊」

「……原来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藤花微微一笑，看上去十分疲惫。茉莉迟疑起来，对如何回应犹豫再三。阿朔靠近藤花，胡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把弄乱的头纱整理好。

藤花眼睛先是眨了眨，然后开心地眯了起来。

茉莉对二人的交流观察了一会儿，似乎认为不需要自己出面安慰，然后为了转换心情而迈出脚步。

「好了，抓紧时间吧……就在前面，呀！」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出尖叫。

大块的瓦砾朝她们飞了过来，破碎的混凝土块就滚落在她身边。

那是有人扔过来的。

阿朔有股不好的预感，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站在那里。男人的左臂扭得特别厉害，定格在投掷后的姿势。阿朔目光又移向他的右臂，不禁不寒而栗。眼前这一幕简直像个性质恶劣的玩笑，男人右手拿着沾满血的铆钉枪，嘴巴一边像螃蟹一样喷着泡沫一边念念有词地嘀咕

「杀……杀，杀了你们，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阿朔一眼就明白过来。

那就是被杀意『传染』的人。

他猛地抓起藤花的手，当即转过身去，同时也向茉莉大喊。

「快逃！」

「但是，我家就在那边……」

「哪里顾得上那种事！」

阿朔也拉起茉莉的手，带着不情愿的她一起跑起来。

就在这时候，男人似乎发觉猎物逃走了，开始飞奔。他明显盯上了阿朔他们。

「哇啊！」

「见鬼！」

三人跌跌撞撞一路狂奔，但男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只听到钉子呼啸而来的声音。男人正胡乱挥舞着武器。

最糟糕的想象在阿朔脑海中闪过。

照这样下去，会被打，被撕开，被杀掉。

但就在这时，一件危险的事物映入他的视野。那里同样危险，但眼下已经火烧眉毛。照目前的情况下去，肯定会被追上。要是跑累了，男人扔什么东西过来也很危险。阿朔放弃沿直路逃跑，调转了方向。

「这边走！」

「咦咦」

茉莉发出惊叫。

藤花选择信任阿朔。

于是，三个人冲进熊熊燃烧的房子里。

*　*　*

热浪炙烤皮肤。

浓烟灼烧喉咙。

「咳咳咳」

「尽量不要呼吸……把嘴捂住」

「唔……唔唔」

就算这样，阿朔他们仍然往里前进。

男人在后面也追了进来，只听到背后走廊咿呀作响。

阿朔他们捂着嘴，在走廊上拐了个弯。烈焰舔舐着墙面与天花板，气势袭人。他们途中又在走廊上转弯，进入一个房间，那房间也整体被烈焰所包裹。此处不容久留，也无处藏身。但是，阿朔发现一个正好合适的东西。

他松开藤花的手，朝那个东西扑过去。

他手掌被烧伤，发出滋滋的声音，但他对此浑然不顾，用尽全身力量缓缓推动拿东西。

「朔君！」

「接招！」

就这样，阿朔扳倒熊熊燃烧的书架，砸向追来的男人。

书架中燃烧的书籍化作一团团火焰，朝男人倾泻而下。

如果男人还有理智，也许就会被他躲开。但事实不出阿朔所料，被杀意所吞噬的人判断力低下，结结实实地被烈焰从脑袋淋遍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衣服烧了起来，发出惨烈的尖叫。

他就像在跳奇怪的舞蹈，痛苦挣扎。阿朔知道，他已经没救了。

「这边走！」

他深切地感受着这个事实，带着藤花和莫莉从破窗户跳了出去，拼了命地跑出庭院，与火场拉开距离。过了一会儿，火焰发出爆炸般的声响，连树木也开始燃烧。

阿朔他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房子。阿朔已是汗如雨下。

他们钻进附近的背街小巷，没过多久，建筑物崩塌的声音响彻天外。

没有人追过来，看来那个男人真的死了。

是阿朔杀了他。

那种情况应该算是正当防卫，但阿朔感到一阵眩晕，把背靠在墙上。瞬息之间，他感到喉咙和肺里痛了起来，激烈地不住咳嗽，吐出混着煤灰的痰。被烫伤的双手也在作痛。

他不顾这些疼痛，艰难地挤出声音

「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这多亏了朔君，谢谢」

「呃，那个，非常感谢」

二人的声音也有些改变，看来喉咙受到了灼伤。不过，只受这点小伤就能逃出生天，这还是让阿朔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后，阿朔险些倒下去，但藤花支撑起他的身体。藤花悲伤地注视着阿朔烧伤的手心，轻轻地用手帕替他包住伤口。茉莉低头道谢。

阿朔想起男人那彻底疯狂的表情。他的嘴就像饥渴的鱼，他的眼睛就像看到肉的野兽，脸上是杀人之人的表情。

（一步走错，现在死的就是我们）

阿朔认识到这个事实，不禁浑身发抖。他又咳了一下，挤出声音

「……不能继续找猫了，太危险了」

「是啊，朔君都受伤了」

「嗯，先回家吧」

阿朔和藤花这样讨论道，但茉莉却屏住呼吸，慌张起来。她面色苍白地开张嘴

「怎么这样！那麻吕助呢？」

「请你理解。藤花的生命对我更重要」

阿朔斩钉截铁地给出答复。他不认为这个决定冷血无情。

就算继续往前走，也无法保证不会遭遇被杀意『传染』的人。从街上的惨状来看，毋宁说遭遇的概率非常高。而且，阿朔他们频繁与被『传染』的人接触，搞不好也会被『传染』。这样的处境，那还顾得上去找猫。

茉莉感觉到阿朔是认真的，脸垂了下去。她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跟阿朔他们拉开一些距离。

「……这就，没办法了啊。请稍等片刻」

茉莉像是要打电话。她开始与某人通话，但声音太小，听不到内容。

这个时候，藤花也掏出手机，表情复杂地搜索着什么。

然后，藤花嘟哝起来

「……我就知道」

「怎么了，藤花？」

「久等了！」

就在这个时候，茉莉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重新焕发神采，兴奋地说道

「我联系了爸爸。那个，虽然我跟他平时关系不好，理解我的人只有麻吕助，但这回我坚持让他帮我一次！等一下就好了，爸爸会用车来送你们……」

「于是，那位『爸爸』要找的是我还是朔君呢？」

藤花说出古怪的话。

阿朔脑袋一歪，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茉莉的表情顿时绷紧，目光游移不定。

「讨、讨厌啦，藤花小姐……这是，说什么」

「我说错了，我订正」

藤花目不转睛地盯着举止可疑的茉莉，然后轻轻地说道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还是朔君？」

*　*　*

「……咦？」

「虽然还不能断定抓人就是目的，但毕竟布了这么深的局，我觉得应该是打算生擒吧。是我没能及时发觉你的企图……不，也不对，是我没有及时指出猫正确的所在位置」

藤花像唱歌一样说道。铿地一声，向茉莉靠近一步。

乌黑的秀发轻轻摇摆，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茉莉。

「你从头到脚都非常可疑」

藤花举起手机，上面显示着她与茉莉讯息交流记录。

藤花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严肃地说

「我接受委托后，你就写了『这样就得救了』。这里不对劲……猫明明都还没找到」

「那纯粹就是太开心了……」

「可疑的不只这里。你还说你已经在外面，在这么危险的街道上找了它好多好多天。可是你身上竟然一点伤都没有。你一名女性，还孤身一人？实际出来之后我就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听到藤花这么说，阿朔惊讶得微微张大双眼。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条街环境恶劣，早已让人无法平安无事地去找猫了。

藤花又接着说

「在路过超市门口的时候，『世界末日』这个说法从你嘴里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确实，哪怕普通人看到现在的情况也会明白，昔日的平静已经被扭曲，遭到了破坏。但是普通人应该还死死抱着天无绝人之路的想法，觉得还可能存在一线生机才对。你为什么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咬定『世界末日』来了呢？」

「那是因为，电视里评论家这么说……」

「所以我在对话里埋了陷阱」

阿朔想起来。茉莉说出『世界末日』之后，藤花一时闭上了嘴，然后接着问了一个问题。

「我表示『我是灵能侦探』『想要活用这份超能力』，你看到我表现出苦恼，失去干劲的样子后，提议『召唤过世母亲的灵魂』……为什么？」

「咦？因为你是灵能侦探吧」

「通常人们听到这个名字，联想到的应该是占卜或者预知，顶多也就只能想到聆听死者的声音。但你却说『召唤死者灵魂』……你早就知道我拥有的能力是召唤死者，是藤咲家女人的异能，对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会呢，我……」

「最关键的证据就是这个」

藤花以流畅的动作操作手机，又将画面向茉莉与阿朔展示。

阿朔哑口无言。

藤花在手机上进行了图片搜索，搜索结果中排列着大量的猫咪图片，其中第三张照片就是茉莉向他们介绍的麻吕助。

藤花打开图片的出处地址，弹出某猫咪咖啡厅的猫咪介绍页面。

阿朔大受震撼，同时恍然大悟。

茉莉说的麻吕助，其实不是她养的猫。

「我猜测你的照片是通过社群软件、图片共享网站或者直接图片搜索弄到的，结果不出所料。要怪就要怪你找得太随便了」

「……」

「证据摆在面前，还有什么借口吗？」

藤花问了过去。

茉莉双手无力地耷拉下去，脸也唰地垂了下去。

不久，她嘀咕起来

「……我不想找什么借口。本来是想在去找猫之前先泡壶茶下点安眠药，和平解决的」

「你设计我们？」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什么？」

倏地，茉莉的脸猛地弹起来。

她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因为，『爸爸』已经来了」

下一刻，嗙地一下，响起破碎的声音。

那是后视镜摔碎的声音。

猛烈的引擎声与硬物摩擦的刺耳怪声也随之回荡开来。

阿朔一惊，向后转头，目睹眼前的情况目瞪口呆。一辆汽车一路擦着墙壁，拖出火花，闯进狭窄的巷子里。

「！」

「什」

车突然停下来，车顶开启，穿得一身漆黑的男人从里面跳出来。砰的一声，他落在引擎盖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凹陷，紧接着架住了藤花。阿朔准备朝他打去，但没打上去，因为被茉莉紧紧缠住双腿。茉莉朝共犯大喊

「趁现在！」

一瞬间的破绽，藤花就被带走了。

藤花腰被搂着，放声大叫。

「藤花！」

「朔君！」

车子连顶棚都没关，猛地开始倒车，留下火花和轮胎倾轧作响的声音离开了。

带走了藤花。

*　*　*

「为什、么」

阿朔颤抖着问道。

在他面前，茉莉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对这张无所谓的表情，阿朔内心只有憎恨，恨不得把她漂亮的脖子给拧断。但阿朔办不到，因为他真的那么做了，他将失去关于藤花的线索。

凝重的沉默一直弥漫着。

茉莉一直摆弄着刘海，但没多久开口了

「世界就要完了。安苏日户发出了预言，所以这件事在异能者中无人不知」

「这我、知道」

「但是，这件事你就不知道了吧」

茉莉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她向阿朔提供新的情报

「为了防止世界未灭，藤咲宗家开始召集『藤咲的女人』」

阿朔万分惊讶。

藤咲家终于行动了。但是，阿朔根本没心思探讨如何拯救世界。

茉莉也没有提到相关方法，接着往下说

「安苏日户已经为了守护世界而行动，跟他们有从属关系的驹井也是……两家有很深的矛盾，不过现在好像也顾不上吵架了」

「……我知道」

「但是有一个家族，驹井往左就偏要往右……那正是我们『西之先崎』」

听到茉莉的来头，阿朔愣住了。

她不姓远藤，『先崎茉莉』才是她的真名。

「所以我们的方针与驹井相反，目标是维持现状，让世界毁灭」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

「你想问什么？」

茉莉诧异地问道。阿朔猛地摇摇头。

虽然无情，但他发自内心地觉得

守护世界也好，毁灭世界也罢，根本无关紧要

也不想跟异能世界的扭曲之处再有瓜葛。

他的心里，只有源源不绝的悲伤。

大颗大颗的泪水掉下来，他说道

「为什么要背叛藤花的善良啊」

哪怕世界就快毁灭了，

藤花依然想要帮助别人。

因为不希望有人落得孤单寂寞。

『让她和猫团聚吧！』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藤花她是真心……真心为你担心啊！」

「原来，是这样啊」

「她只是……太善良了……可恶！」

阿朔大喊，眼泪掉了下去。他一拳重重打向柏油路面。

茉莉紧紧咬住嘴唇，在犹豫什么，但她又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对于这件事」

「什么！」

「你或许不愿意相信我，但我真心觉得对不起你们」

「那你就把藤花还给我」

「恕难从命……『西之先崎』为了让世界更加接近毁灭，正在把藤咲家的女人抓起来杀掉」

这一次，阿朔感觉到眼前发白沸腾。

纯粹的杀意灼烧他的大脑，杀意之强烈，甚至让他怀疑自己也被诅咒『传染』了。他当即行动起来，手指扎向茉莉的眼窝，但最后拼了命地克制下去。

哪怕是为了藤花，现在也不能杀她。

茉莉可能是对阿朔的样子害怕了，退了半步，咽了口口水。

她瑟瑟发抖，坚持着继续往下讲

「但是，我和我的协助者绝对不希望那么做」

「……什么？」

「答应我的条件」

茉莉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她站在威胁者的立场上，像许愿一样轻轻说道

「如果想要回藤花小姐的话」

——阻止我打算在末日来临前集体自杀的爸爸。

阻止那丝毫没有意义而又滑稽的古怪行为。

第四卷 闲话

歌。

听到歌声。

藤花正在歌唱春天。

阿朔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听着动听的旋律。藤花一边抚摸阿朔的头发，一边以平静的调子唱着各种各样的歌。春天的歌占大多数。

春天来了。

春之小川。

春风吹拂隅田川。

樱花开。

阿朔昏昏欲睡地听着耳熟能详的散碎语句。

最后，会的歌似乎唱完了。

藤花又自由地哼起歌来。柔美的歌声传进阿朔的耳朵，这温柔的声音仿佛是摇篮曲。她在说，睡吧，睡吧。阿朔感受着藤花指尖的温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藤花忽然不唱了。

「……朔君，睡着了吗？」

她问了过来。

阿朔没有回答。准确说，他心神荡漾地沉浸其中，没有开口。

藤花把她纤细的手指伸进阿朔的头发里，一边梳着玩，嘴里一边轻声细语。

「太好了……朔君好像都没怎么睡着呢」

阿朔感觉心脏噗通一跳。

万万没想到，竟然被藤花发现了。

每一天，每个晚上，阿朔都是紧紧抱住藤花才闭上眼睛。藤花依然只是被轻咬手指而已都还会感到害羞。但是，他们作为恋人已经迈进了另一个阶段，每个星期都有几次将身体交融。阿朔每当亲密接触藤花的时候，都几乎落泪。他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渴望着这样的时光要是永远延续下去该多好。

但是，时间不会等待。

永恒，不存在于此处。

所以，阿朔没有睡着。

他害怕意识中断的时光。

他无法承受感受不到藤花的时光。

哪怕一分一秒他都舍不得，只想尽可能长久地感受藤花的存在。所以，阿朔常常抱着藤花，一宿不眠迎来日出。但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被藤花注意到了。阿朔微微扭动。这次，没睡着的事情好像又被发现了。

藤花抱住阿朔的脑袋，温柔地，甜蜜地说道

「没事的哦，朔君」

藤花什么都不知道。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

「我一直都在这里的」

啊，真是这样该多好啊。

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阿朔衷心希望是这样。

他竖起耳朵，聆听藤花心脏的鼓动。这是天下间最美妙的声音。

尽管这个声音终有一天会停下，但它此刻正确确实实地持续着。

它坚实地歌唱着生命。

她活着。

她活着。

藤咲藤花现在活着。

这是何其美妙，何等令人信息的奇迹啊。

阵风吹来，雪白的樱花翻飞跃舞。

藤花脸上的微笑，此刻胜似永恒。

然后，它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就如同眼前这终会散落的樱花。

第四卷 案件三 彼者自决

阿朔和茉莉在巷子里待了一段时间。

不久来了一辆车，跟刚才不是同一辆。这辆车没有强行闯进巷子，停在路口。

阿朔侧眼看了看车身，那是本国制造商制造的著名高端车。一名戴着黑框眼镜，身着西装的中年男性下车走来。他应该和刚才绑架藤花的黑衣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阿朔如此思考，这位『爸爸』纯粹只是协助茉莉的人，这位才是茉莉所说的『准备自杀的真正的爸爸』。

『世界毁灭的过程刚开始，先崎家便末世思潮泛滥，现在大家都正准备寻死。请你赶在全体族人使用异能自我了断之前，说服我真正的爸爸……等成功阻止集体自杀的时候，我就让协助者释放藤花小姐』

茉莉在前面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阿朔静静地凝视那位男性。

他的相貌充满知性，但眼睛有点大，和茉莉很像。他以冷静的状态走过来，先看了看茉莉，然后目光投向阿朔。然后，他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

「嗨，我女儿让我过来和你聊聊」

「……似乎是这么回事」

「这里很危险，还是到先崎家的设施去吧」

中年男性说完，迈出脚步。阿朔和茉莉跟在后面，三个人离开了背街小巷。

就在这下一刻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来毫无意义的咆哮，同时一个扭曲的人影扑了过来。仔细一看，那是一名男性，身上挂着形同破布的衣服。不过，他的脸和大半身体已经丑陋溃烂，让人无法马上辨别出性别。他的手和脚的末梢甚至都已经碳化了，如同一只被业火灼烧的怪物。

他的生命即将耗尽，但他的大脑依然被杀意支配着。

戴眼镜的中年男性看了他一眼，从容不迫地对着空气做出击打动作。当他的手猛然挥出的瞬间，只闻嗙的一声，相隔还有些距离的烧焦男人肚子炸开了。

「……咦？」

阿朔不禁呆若木鸡。

烤得半熟的肉，还有更深处的油亮内脏，哗啦哗啦地掉到柏油路面上。粘稠的血液溅在了周围。人的残骸在路面上堆起一座小山。

阿朔茫然地发出疑问

「怎么，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就是我的异能。先崎家没有代表性的异能，所有人的能力五花八门。我的能力近似于念动力，是能够自如活动透明的手。其实它平时也没有这么大威力……这次是因为对方身体已经基本垮掉了，肚皮经过炙烤变得脆弱才这样的」

中年男性点点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催促阿朔和茉莉上车。他自己坐到驾驶座，阿朔和茉莉坐到后排座位。

车子附近就散落着尸体，但中年男性毫不在意猛踩油门，随着恶心的声音，把掉在地上肠子碾烂、有些碎肉缠在轮胎上，但他提高车速，碎肉随着搅肉的声音被甩了出去。之后，车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性开口了

「音乐」

「什么？」

「你喜欢什么音乐」

阿朔迟疑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并没有想听的曲目。见他和茉莉都一声不吭，男性摆弄了一下CD播放器（似乎是刻意安装在车上的）。车里开始播放披头士的《黄色潜水艇》。

《黄色潜水艇》慵懒地唱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这种歌，总觉得要把脑子整坏。

在安宁的音乐声中，阿朔开口问道

「先崎家好像要搞集体自杀？」

「……听茉莉讲的吗？」

「你女儿拜托我阻止你，她不希望你死」

「……嗯」

中年男性点点头，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略微滑落。

茉莉一言不发，依然埋着头。

阿朔等待回答，想看看直接开门见山效果如何。

但是，中年男性什么话也没说。车子完全不顾已然只会明灭的信号灯，在乱糟糟的车道上飞驰。这时，他慢慢地换了张CD。

迈克尔·杰克逊的《Smooth Criminal》开始播放。

这首歌旋律明快，但讲述的是一位名叫安妮的女性遭到杀害。

间隔几秒钟的沉默，中年男性开口了

「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乐曲呢？」

「……我完全不懂西洋音乐」

「最近的歌怎么样？你能告诉我就太好了。好像电子音乐……合成音乐出现至今，自制乐曲蓬勃发展呢」

「都快死了，还问那种事？」

「人类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啊，藤咲朔君」

中年男性若无其事地叫出阿朔的名字，看来他对逃脱藤咲家的二人也有所了解。但是，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无关紧要。

阿朔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阻止这个男人自杀。

但正当阿朔这么想的时候，男性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

「名字很重要，不能无所谓。我们首先就是通过名字来认识一个人，然后再往标签上添加信息。也就是说，知道名字可谓是人类登上月表的第一步……不过也有『人类根本没有达到月球』的论调」

「那是阴谋论吧」

「『阿波罗计划阴谋论』。我倒是挺喜欢阐述那个论调的喜剧电影。你看电影吗？」

「……我说」

「『要让一个人听自己说话，就得敲下他的肩膀。就用锤子砸下去，他肯定会认真听你讲』」

沉默再度弥漫开来。

阿朔回忆中年男性运用异能的一击。

中年男性又沉默了一段时间。几乎已经毁灭的死寂街道上发生变化，沿途出现正在叫喊的人。一个脑袋流着血青年男人喊着让他们停车。

中年男性毫不理会，猛踩油门穿了过去。

「刚才是电影《七》里的台词，不过是我意译的，原文台词是『Wanting people to listen, you can't just tap them on the shoulder anymore. You have to hit them with a sledgehammer, and then you'll notice you've got their strict attention.』」

「……」

「不过我没想揍你，既不会用锤子也不会用异能打你。不过，就只有你敲我的肩膀就不行了，那样我就必须朝你抡锤子，让你好好听我说话才行」

「……意思是，你允许对你使用暴力？」

「也不太对。《七》里『John Doe』说的虽然是至理名言，但我还是希望年轻人能发扬一下绅士风度……也就是说，我期待着『选择如同用锤子殴打一般的话语』」

「期待」

「先来谈谈吧，人这个物种需要对话。毕竟，交际语言丰富而又复杂这点，算是人类唯一所能体现的价值了」

阿朔看了眼茉莉。

茉莉点点头。

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揣测。阿朔内心冷汗直流。茉莉的父亲应该没有疯，但性格实在过于独特。忽然，他再度开口。

「是口梨」

「口无？」

「我的名字，先崎口梨。然而我特别能说对吧」（※译注：「口梨」与「口无」同音）

然后，他——口梨轻轻一笑，就像在讲一流笑话一样说道

「这样一来，你就算登月成功了」

但是，或许人类根本没有上过月球。

口梨提过的观点在阿朔脑子里搅动。

如果是这样，这个比喻应该是他独有的讽刺方式。

但是，口梨没有接着往下说。回过神来，曲目也已经换了，换成了《They Don′t Care About Us》。这首歌讲述的种族歧视，人类负面的信息量很大。

以迈克尔·杰克逊的呐喊为背景，口梨嘀咕了一声。

「这是首愤怒之歌」

车外依然一片地狱。口梨看也不看一路前冲，同时开口

「我们应该更加愤怒」

愤怒什么？

对什么愤怒？

阿朔怀着无数疑问，但终究没有问出来。

对话偏离了阻止自杀这个目的，阿朔对此开始感到疲惫。他同时也在承受着可能失去藤花的不安，经受着痛苦的折磨。但他无法对口梨和盘托出，只能咬住嘴唇忍下去。

不久，车子拐了个大弯，沿长长的坡道向下。中途他们遇到一扇隔断门，口梨用钥匙把门打开。然后，车子又行驶了一段，开到一个像是巨大冶炼厂的地方后放慢了车速。

口梨在宽阔的停车场中一边把车停下，一边说

「这里就是先崎家目前作为避难点的半地下避难所，欢迎你的到来。这个地方，哪怕遭遇二十八天僵尸袭击也不成问题」

「撑得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你不知道《二十八天后》吗？」

口梨伤感地说道，下了车。然后，他淡然地接着说道

「那么，我就和你来一场正面对话吧」

他的表现，依旧完全不像个寻死之人。

*　*　*

工厂里乍看之下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空间内尘埃弥漫，光从破漏的锌铁皮屋顶投射进来，形成庄严肃穆的景象。这里实在是太空旷了，反而营造出充满神圣感的画面。

口梨往里走，干燥的积灰随着沙沙的声音留下不协调的坑印。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工厂边上展开了一张蓝色篷布，四边用水泥块压着。他掀开篷布，下面露出金属质感的光辉。那是一道厚实的金属拉门，上着密码盘式的锁。口梨以熟练的动作调整数字。

阿朔看着他一连串的行为，轻声说道

「你们和其他异能世家不一样，管理相当森严啊」

「就『因为』这样，『西之先崎』要跟『预言的安苏日户』以及『东之驹井』作对。而且，我们不像以能力冠名的四家那样坐拥广阔的土地，因此还必须在隐藏自身存在这件事上下功夫。然后，我们从过去就一直让被末日思维冲昏头的金主出资，成功建造出了这里」

口梨还是那么能说。他说了一大串之后打开拉门，门轰隆作响。

地面霍然打开一个通向地下的洞口。朝里一看，一道金属梯向下延伸。

「我走前面吧」

口梨先下去了。阿朔和茉莉跟在后面。

下到最后，一行人来到一条墙壁由光滑材质建造的走廊。可能是为了节电，照明亮度很暗，整个走廊十分昏暗。不过，口梨没怎么犹豫，抬脚就走。皮鞋鞋底发出铿锵的声音。阿朔盯着他那如同尺子一样笔直的背影，跟了上去。

设有门派的房间依次进入视野，从眼角流逝。

『粮食室』

『净水场』

『发电室』

『居住区·男』

『居住区·女』

『医务室』

『修炼室』

『自由室』

口梨停在了『自由室』门口。

眼镜反光，他抬头看向这扇门。阿朔发觉，他的侧脸流露着复杂的神色。『我们应该更加愤怒』……这句话不知为何在耳边再次回荡起来。

口梨稍稍转向阿朔，然后张开了嘴。

「注意别吐出来」

「什么？」

「说错了，吐出来也无妨，不过希望你用这个处理」

口梨话音刚落，突然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阿朔把皱皱巴巴不太牢靠的塑料袋接了过去。口梨又叽叽咕咕说起来

「有没有觉得开始高声呼吁废止塑料废弃物之后，这种袋子就明显变薄了？这到底是企业注重可持续发展而付出的努力，还是顺势削减材料成本，你有没有怀疑过呢？」

「呃」

「其实实际怎样根本无所谓，单独任何一方面都没有说服力……总之关键在于它留下了一个问题，『我们就连呕吐都变得辛苦了』」

「我又不会吐」

「话别说太满」

嘎啦一声，口梨把门向侧面拉开。

门后的侧面又是一条走廊。走廊左右两侧分别是安装着玻璃门的房间，走廊深处又是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无人』，似乎是显示字样会随有人进出而改变的构造。阿朔又看了看两侧。

他不禁捂住嘴。

女性被残忍地杀害了。

被凄惨地『打开了』。

此情此景的确对良知亵渎至深，让人忍不住吐出来。

*　*　*

墙边平摆着四名女性，每个女性腹腔都被打开，里面被搅得一团糟。

周围掉落着手术刀、钳子，甚至勺子。她们肯定被那些东西狠狠糟蹋过。而且，那些似乎是在她们『活着的时候』做的。

女性们的手和脚留有痛苦挣扎的痕迹，天花板上都沾了飞溅的血，肉块里混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眼睛僵硬地定格在极力张大的状态，这些都是证据。

阿朔没有吐出来，他早已见惯惨不忍睹的尸体。但是，这里这些女性的死状在他所了解的范围中都属于特别凄惨。除了尸体，房间里还堆着内脏和受损的脂肪块。但阿朔对那些东西看也不看，而是凝视女人们的脸。

被杀的死者有四个人。

一名接近老年，

两名中年，

还有一名大概是初中生。

她们的表情在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中扭曲，失常。但是，每一张脸上都留有『人偶般美丽的残渣』。而且，她们的长相都有相似之处。

毫无疑问。

阿朔坚信不疑，说出结论

「她们是『藤咲家的女人』，对吗？」

「没错……你已经听茉莉讲过了吧。对于世界灭亡，驹井家的目的就是跟安苏日户『作对』，而这就是结果」

「因为『藤咲家的女人』对于拯救世界不可或缺，所以杀了她们……？」

「正是这样吧」

口梨的口吻十分镇定。

听到这话，阿朔感到自己的视野被愤怒冲得发白沸腾。但是，他还是艰难地把这份难以抑制的感情摁了回去。现在冲他怒吼没有好处。

可是，阿朔忍不住把藤花的身影与藤咲家女人们的尸体重叠在一起。

『朔君，最喜欢你了』

明明她们也

会呼吸

会笑

会哭泣

会爱

曾经活着。

阿朔禁不住叫出来

「要杀就杀，但为什么要这么杀！」

「……你这么问就最根本的伦理观而言有所缺失，不过我也有同感」

口梨坚定地作出回应。

茉莉也重重地点点头。她抿着嘴，不知为何眼睛里浮出泪花。

阿朔顿时觉得奇怪。若无其事的肯定，把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就在此时，对侧的玻璃门开了。

门后出现一个棕头发，给人以轻浮印象的青年。他穿着牛仔裤和长袖衬衫，形象邋遢。他挠了挠脑袋，打了个打哈欠之后抬头一看

「咦？口梨先生，你好」

「……你好」

「这位是？我认识您女儿，那么这位是客人吗？我没听说啊」

「……是我女儿的朋友」

「……『末日』前的粮食可没多剩啊」

青年戴了彩色隐形眼镜的眼睛反射光辉。

阿朔感到危险。但口梨一边扶正眼镜的位置，一边淡然地接着往下说

「他是藤咲家的血亲，说不定有别的女人的线索」

「哦，那真不错。那么请用里头的空房间吧」

「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口梨先生真让人羡慕啊，运气真不错啊～。哎，我也好想参加上次的『拆解』啊～」

青年朝尸体看去，叹了口气。阿朔不寒而栗，因为青年看到那些之后完全没有厌恶、恐惧之类的负面感情。不仅如此，他神魂颠倒地又接着说

「过着这种地下生活实在是太积累压力了……完全理解前辈们那么干啦」

「……是吗」

「但是啊，干了之后拆掉就不厚道了，不干了让给后面的不好吗。喂，您不这么觉得……噢不好，可能有点越线了。哎～，拿最右边的乱玩确实不好」

「可以让我们过去了吗？」

「啊，不好意思，请过吧」

青年点头哈腰地让到一旁。

口梨一言不发，与青年擦身而过。青年向茉莉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然后就吹着口哨离开了。口梨终紧闭着嘴唇，掏出手帕没有意义地擦了擦手，然后走向深处的单间。茉莉停下脚步。

口梨说

「之后我要和朔君单独谈谈」

「谈什么」

有什么可谈的吗？

阿朔这样问道。

他明白自己必须阻止口梨自杀，但话题肯定会跟着口梨的步调走。他心想既然这样，不如把要谈什么先问清楚。

口梨转过身来，轻轻开口

说出就像曾经某人给过的回答。

「——————譬如，生与死」

*　*　*

小房间里毫无感美感可言，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窄窄的桌子摆在中间，两边摆着管椅，俨然就是间讯问室。

口梨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去。

阿朔自然就坐在里头那把椅子。

阿朔落座后，口梨马上摘下了眼镜，在很近的距离凝视阿朔的眼睛。

「生与死的价值，会因个人的定义而摇摆」

口梨首先开口，就像是发出号令。

阿朔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他觉得这话还没讲完。正如阿朔所想，口梨就像播放录音一样，非常流畅地接着讲了下去

「话虽如此，在参照社会普遍规范做出判断的情况，答案本来已经非常明确。生是善，死是恶。生产，繁衍，让大地繁荣。人类社会只有『人类存在』才得以成立。因此，杀人是恶，是最恶劣的罪行。若不以此为前提树立根基，社会则不能成立，瞬息之间就会崩塌。但是，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呢？社会不能成立了，杀人就不是犯罪」

口梨的言论令阿朔恍然大悟。

秩序已经粉碎。

社会已经瓦解。

世界迎来毁灭。

这说的就是当下。

「所以，你就容忍藤咲家女人们死掉？」

「不，我不是在问那种事。那是罪恶，哪怕上帝宽恕，我也决不饶恕，是不容置疑的罪恶行径[/b]」

口梨紧盯着阿朔的眼睛，说得非常坚定。

阿朔回望着口梨的眼睛，同时感到不对劲。口梨选择和先崎家一起，让使用异能的人们集体自杀。但是，他们的思想恐怕并非坚定一致。阿朔正准备继续思考，但口梨就像打断他思绪一样，口梨又说出另一个议题。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

他动作就像在运国际象棋棋子，铿的一声敲打桌子。

他问出决定性的事情

「末日将至，说说你阻止我自杀的理由」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换口梨开门见山。阿朔心想，这问题要是没有答对，恐怕一切都结束了。阿朔吸了口气，然后呼出来，开始思考。他用严肃到让人感到可怕的目光盯着口梨的眼睛，转动大脑。

漂亮话再多都讲得出来，道德模范式的回答也不在话下。

但是，阿朔脑海中没有一丝虚假，就只有那唯一的笑容。

『朔君』

『朔君，我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时时刻刻都想陪在她身旁，想听她的声音，想抚摸她的脑袋，想和她唇与唇贴在一起。然后，还要告诉她。

『我也最喜欢你了啊，藤花』

爱着的只有那个唯一

只要藤咲藤花活下去

纵然谁死都在所不惜

「无所谓」

「……你放弃回答了？」

「不对。无所谓。谁要自杀也好，你要去死也罢，是不是真的会死，这些对我来说打心底里根本不重要。想死的家伙尽管去死好了，随便死，想怎么死怎么死。但是，你要是死了，藤花就没救了」

阿朔讲出真相，泪水自眼角零落。

口梨凝视着他落泪的眼睛，眼睛眯了起来。阿朔在他面前想祈祷一样双手合十，然后发出乞求……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乞求是多么无可救药。

「你的女儿劫走了藤花，放她的条件就是阻止你自杀。求求你，请让你女儿把藤花还给我再自杀。你想死，请你自己随便去死，但求你先把藤花还给我再去死」

「……你」

「我深爱着她」

她是我天下间最爱的人。

所以，请你一定要答应。

「你要是不答应，那么请把我也杀了吧」

沉默顿时弥漫开来。

阿朔嘤嘤地哭，丢人地哭个不停。口梨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重新戴上了眼镜。他一边调整镜框的位置，一边呢喃

「真是乱七八糟」

「……我知道」

「但是，你是个挥锤手」

「咦？」

阿朔把脸抬了起来。

在他面前，口梨正平静地笑着。他头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非常符合一位父亲的形象，很镇定。口梨悠然地轻轻说道

「……已经足够了，谢谢」

「……那么」

「我会跟女儿说的。你……就这样吧，大概过半个小时再离开这个屋」

口梨缓缓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他离开前又仔细地嘱托了一遍

「记住，半个小时之后」

说完，口梨就离开了。

阿朔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他擦掉眼泪，禁不住沉吟。

「……太好了」

但后来，漆黑的不安满溢而泄。

这大概是在十分钟过去的时候。

*　*　*

这个屋里没有钟。

十分钟是阿朔体感推测。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这也让阿朔心中那团渺小却怎么也不会消散的不安死灰复燃。他在不安的煎熬之下双手交扣放在面前，开动思考。

（……是不是不对劲）

那段乱七八糟的主张，真的让口梨听进去了吗？

不，口梨那个人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让人无法客观做出判断。本来认为实话实说才能打动他，但这难道不会是个致命性的错误吗。

疑点在于指定的时间。

口梨为什么让他等半个小时这么久？

只是告知女儿茉莉的话，已经早就讲完了。不管怎么说，茉莉都一起过来了，应该就在附近等着才对。

另外，阿朔在余粮不多的先崎家避难所里立场微妙。在这里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人发现甚至会有危险。如果藤花被抓了，人就在这个地下设施内，那就更应该尽快逃离。茉莉把藤花抓过来，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吗？不，这么来看，先把阿朔放出去，再让阿朔和藤花汇合应该更有效率。

那么简单的事，口梨不可能不会发现。

思来想去，

越想越怪，

最后，阿朔完全找不出让自己一个人继续坐下去的理由了。

既然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记住，半个小时之后』

此时，阿朔诧异地睁大双眼。

他感觉远处传来人的尖叫。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尖叫，是丧命前的临死惨叫。情况已经发生了。阿朔终于察觉，猛然起身。

管椅被他撞倒在身后。他浑然不顾吵闹的声响，飞扑过去打开门，从摆着尸体的房间门口飞奔而过，然后打开下一扇门。然后，他看到了。

之前那个青年已凄惨地死去。

脑袋被压扁，身体黏在墙上。

「啊……啊啊」

阿朔绝望地明白过来。

使用异能的遗体自杀已经实施。

也就是说，阿朔没能阻止口梨。

*　*　*

『粮食室』一具尸体；

『净水场』一具尸体；

『发电室』一具尸体；

『居住区·男』一具尸体；

『居住区·女』一具尸体；

『医务室』一具尸体；

『修炼室』一具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阿朔东倒西歪地在先崎家避难所里游荡。

一个个都死了。

他还没有发现口梨的尸体，但实在想象不出他在这个状况下还活着。他肯定就像在嘲笑阿朔一样，死在了某处。而且，他肯定也变成一具死于异能的骇人尸体。

这件事在阿朔脑子里翻来覆去。

（失败了，失败了，我失败了）

藤花已经没救了。

已经没办法救她了。

然后，阿朔终于发现了。

他找到了先崎口梨的尸体。

有违预想，他非常安宁地闭着眼睛。

口梨坐在椅子上，他身旁似乎是先崎家的女族长，上下颚被撕开。口梨嘴里流出大量的血，才像是用异能捏碎心脏造成的。

阿朔无力地瘫坐在地，嘴里轻轻低语

「……这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骗我」

与此同时，阿朔又想。自己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藤花以外的人，这或许才是自己应该迎来的结局。

自己过去抛弃了未知留，这是应得的报应。

茉莉一定对这个结局怒不可遏。在自己等待的这半个小时里，藤花已经被杀掉了。然而，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原地。

阿朔一边哭，一边沉吟

「啊，对呀，去死好了」

就用掉落在藤咲家女人们身旁的手术刀……不，那样还是太便宜自己了。

只要想死，立刻就能死。

虽然会伴随可怕的痛楚，但那才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阿朔把自己的舌头长长地伸出嘴巴，用牙齿把滑溜溜的肉咬住固定，准备猛地把它咬断。

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干什么啊，朔君！」

「快停下，朔先生！」

两个声音传了过来。

阿朔茫然地看过去。

那是藤花和茉莉。

二人毫发无损，不过茉莉眼睛里喊着满满的泪水。但阿朔没有去在意茉莉，当即蹴地而起，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藤花。

他把藤花软乎乎的身体关在自己怀中，感受藤花的提问。他一边哭，一边喊出那个名字。

「……是藤花」

「嗯」

「我的藤花」

「我属于你」

「你还活着」

「嗯」

「你真的还活着」

阿朔泪水滂沱，像抱着宝物一样死死抓着藤花不放，嘴里念着

「太好了……我爱你」

「我也最爱你」

到这里，阿朔才注意到一件事。

茉莉正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注视着口梨的尸体。阿朔倒吸一口凉气。他决不饶恕茉莉抓走藤花，但他没能阻止口梨，茉莉却还是把藤花还给了他，这都是事实。所以阿朔对她说

「……对不起。虽然事情发展成了这样，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把藤花活着还给我，谢谢你和你的协助者放她一条生路」

「不是的，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协助者。那纯粹就是爸爸穿成了一身黑的样子」

「咦？」

阿朔又愣住了。

这么一说就跟之前完全对不上了。

口梨从一开始就在协助茉莉的计划？

可他违背女儿的强烈心愿，一心要自杀？

茉莉艰难地挤出声音，对头脑混乱的阿朔接着说了下去

「朔先生完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把先崎赶尽杀绝，自己也随后赴死。

「这才是爸爸的真正心愿」

*　*　*

「我只是被抓了起来，什么都没告诉我……不过我通过茉莉君在各处设置的探头和麦克风掌握了情况。所以，我知道你父亲的『真正目的』和『动机』……还是我来讲比较好吗？何况对你现在来说，讲出真相实在太痛苦了」

「嗯……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了」

茉莉呜咽着，同意了藤花的提议。她就像在安慰已过世的父亲，执起口梨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嘴里也在反复念着「你已经和努力了，爸爸。谢谢你，爸爸。您真了不起」

这个时候，藤花重新转向阿朔，代茉莉向阿朔解释

「首先看先崎家的状况，马上就能看出这帮人没有在『末日』来临前集体自杀的意向。他们会关注余粮情况，以杀人取乐，享受活着。而且，口梨先生真正的目的是……『近距离和朔君对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朔回忆自己与口梨之间的交谈。口梨对阿朔的真心予以尊重。但是，要说那就是口梨的目的，实在让人怎么也向。藤花对愈发混乱的阿朔讲出答案

「因为近距离对话的时候，人会看着人的眼睛」

「啊！」

「没错，他真正的目的是『借助朔君的眼睛来提升自己的异能，获取足以杀光先崎家的力量』」

经这么一说，阿朔又回忆口梨的举止。

开始对话的时候，他摘下了眼镜。那大概是他担心隔着眼镜会影响异能增幅的效果。在交谈过程中，他一直凝视着阿朔的眼睛。但是

「如果是那样，大可不必把你抓走来逼我提供协助啊。为什么绕那么的大弯路」

「这是因为，他不想让朔君协助『社会普遍伦理范畴的恶』，仅仅让你停留在为『阻止自杀』这一『正义行为』而奋斗的立场。不过，朔君的心声却是那番话呢。但我觉得，那番话确实深深刺痛了口梨先生的心」

藤花这样说道。阿朔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肯定。藤花摊开双手

「再来揭开『动机』吧」

父亲为什么要消灭自己的家族。

为什么要留下女儿，独自了断。

「先不谈还在逃亡的我们，其他藤咲家的女人应该已经接到了召集。可是为什么，这四个女人会来先崎这边呢？他们又是如何知道拥有藤咲家异能的女人所在之处的呢？她们又不像我打着灵能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正确掌握藤咲家『神』候选人……也就是掌握异能女子们准确信息的，只有藤咲家的高层。那么，他们从何而知？」

「经你一提，确实是这样」

「而且，尸体中一名老太太，两名中年女性，一名差不多初中生的女孩，正好凑成一家」

「啊」

阿朔一愣。不这么去想的话，确实年龄分散的情况反而不自然。

藤花又进一步补充证据来支持她的推测

「另外，先崎家的青年曾说过，『口梨先生运气真不错』『对最右边的尸体在性方面乱来不太好』……这些所导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藤花转向茉莉。她长得和父亲很像，但有几分似是人偶的气场。藤花讲出可能会伤害到茉莉话来

「也就是说，有藤咲家的女人过去嫁到了先崎家。这在过去都没什么问题，但由于先崎家决定推进世界毁灭，情况顿时就变了。她遭到威胁，供出了姐姐或是妹妹家的地址……然后，被亲人叫过去的一家人全部遭到杀害。而且，被威胁的女性本人也遭到了残忍杀害」

她就是你的母亲。

口梨先生的太太。

诠释少女之人揭开令人悲伤的真相。

对她的推测，茉莉轻轻地点了点头。

*　*　*

「妈妈被杀的时候，爸爸和我正好不在」

趁着父女不在，对母亲从威胁到杀害的一连串行为诉诸了实施。

据说，当初并没有打算伤害『口梨的妻子』。但本人目睹家人因为自己而被凄惨杀害，精神状况急剧恶化，最后变成了只会一直痴笑的废人。结果，先崎家的人们认为，『留口里的妻子活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既然要杀掉，不如『有效利用』。

他们似乎认为，这么做是提升口梨在先崎家的地位，可以取悦口梨。

他们太肤浅了。

「爸爸最开始确实打算原谅他们」

世界就快要完了。

先崎家选择杀害『藤咲的女人』，加快末日来临的方针。口梨本人对此也没有反对。他觉得既然这样，自己遭受的这些算是天理报应吧。他本来是打算理性接受的。

但他的冷静而冷彻的思维，在看到尸体死状的瞬间便被彻底击碎了。

在尸体上面，是人拿人来愉悦的痕迹。

就算这样，口梨依旧试图拼命地压抑自己。

杀人是恶，是最恶劣的罪行。

若不以此为前提树立根基，社会则不能成立，瞬息之间就会崩塌。但是，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呢？社会不能成立了，杀人就不是犯罪。

口梨的言论令阿朔恍然大悟。

秩序已经粉碎。

社会已经瓦解。

世界迎来毁灭。

这说的就是当下。

所以，

所以？

「父亲做出了结论，那是恶。他说『哪怕上帝宽恕，我也决不饶恕，是不容置疑的罪恶行径』」

于是，父女二人誓报此仇。

口梨之所以下定决心，另一方面原因还有对茉莉将来的担忧。

先崎家的青年一直对茉莉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人一直蛰居地下，承受的精神压力早已过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毒牙咬向『有着藤咲家女人血脉的女孩』。

因此，口梨下定决心，把他们全部赶尽杀绝。

幸运的是，他的异能适合实现他的目的，但威力不足以将所有人残忍杀死。就在计划陷入瓶颈的时候，关于藤咲家一对名人——『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与拥有提升异能之眼的阿朔』的信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茉莉不抱希望地往公开邮箱上发送邮件。

「结果，我就回复了你」

「是的，我没想到居然真的联系上了，吓我一跳」

说到这里，茉莉就没在往下说了。

后面的事情阿朔他们都已经亲身经历过了。茉莉和口梨对他们演了一场戏。

阿朔又看了看口梨的尸体。他闭着眼睛，看上去了无牵挂。阿朔又看着他嘴上的血，感慨地说

「……口梨先生用不着死吧」

「爸爸说过，『在参照社会普遍规范做出判断的情况，答案本来已经非常明确。生是善，死是恶』」

「可是」

「『复仇也是一样的，朔君』」

阿朔张大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口梨开口说话的错觉。

那应该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口信。茉莉用尽可能低沉的声音讲道

「『我是杀人犯』」

所以，口梨他

选择接受惩罚。

阿朔闭眼祈福，藤花也跟着闭上眼睛。沉默笼罩周围。

两人默哀完后，茉莉扔了扔车钥匙。她把钥匙交给阿朔，说

「爸爸的口信还没说完。『社会依然还有延续下去的机会。你们去藤咲宗家吧。因为，世界需要你们』」

茉莉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然后，她讲出不可思议的话来

「『目标是，【让神降临】』」

第四卷 闲话

假设，那里曾有过幸福。

即便毫不动摇地存在过。

它也绝不可能持久永恒。

因为，永恒是一种惩罚。

假设，那里曾有过幸福。

纵然你希望它永不磨灭。

万物终有结束的一天。

因为，救赎莫过于此。

——人生是一台戏？

——它就是一台戏！

阿朔回忆过去白衣少女说过的话。

——明明根本什么意义都没有。

接着，又想起自己抛弃的女孩所吐露的呢喃。

——也许，你会死。

最后，阿朔想起为自己忧心的超常之人的呢喃。

阿朔心想，人生说不定就是类似于某种舞台，人在上面拼命地，确实地疯狂跳着舞。转啊转啊，转啊转啊，不断地跳下去。而且，阿朔所演绎的剧目并非没有意义。

这是因为，有与他一同起舞的对象，有藤咲藤花陪着他。然后————

当思考无法逃避的死亡之时，最恰当的选择是什么呢？

「藤花，我们结婚吧」

阿朔自然而然地，倾吐出来。

呼……阵风吹拂，樱花飞舞。

阿朔笑着，满怀期待接着说

「结婚吧，藤花」

藤花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泪花。

「请嫁给我吧，藤花」

阿朔起身，在藤花面前单膝跪地。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他执起藤花雪白的手。藤花茫然自失，根本就没有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起来。

*　*　*

「我、我被讨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语出惊人。

谁也没想到腾花会这样大喊大叫。

阿朔愣住了，不禁像从前那样问了过去

「被、被谁讨厌了？」

「我，被朔君，那个样子单膝下跪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莫名其妙。阿朔向藤花求婚是不是太晚了？阿朔不知所措。但藤花在不知所措的阿朔面前越哭越厉害，然后把阿朔拉了起来。

她搂住阿朔的胳膊，说

「要这样才对！不要那样向我请求啊！」

「……嗯」

「包括今后，永远都要在一起，和我如影随形！说定了！」

阿朔心想，我好喜欢你。

正因为是这样的女孩，所以阿朔才喜欢上了藤花。

他紧紧抱住藤花，然后轻声说道

「我发誓。我会一直在藤花你身边，直至死亡」

「不对。就算死我也不要分开」

藤花把脸鼓起来，说道。阿朔没有回答她，只是胡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藤花「哇、哇、哇」慌张起来。阿朔对她说

「好么，那么藤花就是我老婆了！」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朔君难道不是吗？」

「并没有。不过，还是想正式地讲出来」

「正式地……也是啊。我当新娘了，诶嘿嘿」

「是我的新娘」

「我是朔君的新娘」

藤花笑逐颜开。

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就放心了。但是，藤花的脸上又飘过一丝阴云，她小声嘀咕

「啊，但是我……心里还是想办场婚礼」

「毕竟世界还没有回复稳定。只能简单点办了……」

「我就想只跟朔君两个人办一场静悄悄的婚礼！」

「婚纱借得到吗？」

「那么就只用，自己都可以做！」

「藤花，你会缝纫吗？」

「唔，我，我努力」

「不行的话就我来吧。一定会做个适合你的」

阿朔摸了摸藤花的脑袋，藤花灿烂地笑起来。阿朔心想，藤花戴上玛利亚头纱一定很美。他小心翼翼地不把藤花的头饰弄乱，继续摸着藤花的脑袋。

「然后，还要接吻」

「还要交换戒指！」

两人相互欢笑，把唇与唇贴在一起。

深深的吻之后，阿朔紧紧抱住藤花。

怀中的她十分温暖，如祝福般柔软。

在偏偏散落的樱花之下，阿朔心想

自己非常幸福。

一直都很幸福。

「最喜欢你了，朔君」

只要能听到这个声音

永远都

幸福。

第四卷 案件四 别了吾神

难道拿到了钥匙，阿朔却决定把车留下。

他车开不好，而且对先崎家附近地域不熟，自己开车去藤咲宗家很困难。社会还有存续下去的希望，茉莉（把尸体集中在铺玻璃的房间封起来）为了安全起见，决定暂时在地下生活。但是，她始终有一天必须出去。到那时候，能有一辆车当然更好。

阿朔和藤花是这样考虑的。

听说，茉莉会开车。

阿朔表示，既然这样就更应该把车留下了。

「茉莉小姐，这是你父亲的遗物，请你还是自己用吧」

「非常，感谢……恭敬不如从命」

茉莉向阿朔低头致以谢意，接着又再次转向藤花，深深地行了一礼。

「猫的事情骗了你，对不起」

「没关系的」

「那个，我」

「幸好没有可怜的猫咪」

「其实……麻吕助真的存在」

「咦」

阿朔和藤花吃了一惊。

照片都是假的，他们没想到猫真的存在。

茉莉目光悲伤，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它是只母猫。那个时候，藤花小姐说的话令我动摇了……我在撒谎的时候掺了一些真话」

「难道，真正的麻吕助已经……」

「是的，妈妈被杀的时候，她喵喵喵叫个不停，他们嫌吵就打死了……」

「原来是这样」

「我太伤心了，就把照片全删光了……但是，我是真的很想见到它」

或许正是那份心情触动了藤花。

茉莉注视着口梨的遗体，似乎想起了麻吕助。然后她又看向族长，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

「猫，家人，讨厌的人，全都死了」

「……茉莉小姐」

「我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了」

「……是啊」

「但是，这应该是我协助爸爸所遭受的惩罚吧」

关于罪与罚。

阿朔不禁思考。

在愉快中杀人的那些人被杀死了。

在安上中杀人的人选择自我了断。

然后，没能阻止前者而为后者提供协助的人，活了下来。

罪与罚，真的正确吗。

其中真的存在真理吗。

阿朔不明白。但是。

「抱歉，我们要走了」

明确的事情，只有一件。

阿朔和藤花不能陪着她。

「因为放着不管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

唯独藤花生存的这个地方，

不论如何，必须保护不可。

藤咲朔的选择不会改变。从他抛弃未知留的那一刻开始，或者从更早更早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化身一只魔鬼。所以，阿朔执起藤花的手，抛下茉莉。

「……是，我知道了，请多加小心」

茉莉再次低下头。

她绝不把脸抬起。

直至阿朔与藤花离去。

*　*　*

随着咿呀作响的声音，光照进来。

嗙的一声，铁门倒向了一侧。

阿朔和藤花登上梯子，来到了地面，离开了形似废弃工厂的设施。他们穿过长着枯草的停车场，沿坡道向前，一边戒备着突然袭击一边走了一段时间。

「藤花，怎么样了？」

「嗯，这样好像就没问题了……给，朔君」

二人顺利到达能借到信号的地方。

阿朔借来藤花的手机。他自己的手机在逃亡时，因为担心你追踪而扔掉了，这部是『驹井家新娘』哥哥给的。阿朔感慨，他们真是得到了那个人不少的帮助。

阿朔吸了口气，又呼出来，舒缓紧张。

然后，他一鼓作气输入了记忆中的电话号码。

那是现已故的『神』曾告诉过他的一串数字，是她的紧急联系方式。

阿朔屏住呼吸，等待许久。给死人打电话是干嘛？他心里不禁自嘲，但知道这是正确答案。过了一会儿，对方理所当然一般接了电话。

电话里响起低沉流畅的声音。那不是『神』的声音。

『喂喂』

「你是」

『久疏问候，我是曾经侍奉『神』的侍从』

「……好久不见」

『感谢您日前为主人的付出』

他用这番话肯定了那场惨剧与悲惨的结局。

话说回来，这位侍从在事件刚刚结束之际也曾他简单道了次谢。即使目睹尸横累累，明知自己效力之人会死去，他依然如此，只因那是主人的意愿。

『神』的侍从对回顾着记忆的阿朔说

『您是藤咲朔公子对吧』

「……是的」

『藤花小姐也和您在一起吗？』

「…………………………是」

『啊啊，久候多时了』

我相信二位。

侍从发出感慨至深的感叹。

他表示知道先崎家设施的位置，答应亲自前来接二人后便挂断电话。

阿朔看向藤花。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有些迟疑。藤咲家也十分扭曲，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要跟异能世家扯上关系就不可能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只要不设法解决危机，整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看到阿朔担忧的目光，藤花脑袋微微一歪，平静地笑道

「没事的，朔君」

「……藤花」

「我们可以在一起的话，一定没问题」

阿朔觉得也对，点了点头。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怕被杀也无怨无悔。

要被拆散的话还不如一死。

又或者是，再次杀掉某人。

阿朔这样思考着，想起了未知留，想起了那个为爱而活的女生。悲伤之情在心头掠过。然后，此前逝去的那些人也都像是主张什么似的，浮现后又消失。

但是，阿朔对他们没什么想说的。

就这样，等待的时间转眼间过去。

一辆梅萨德斯奔驰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开启，阿朔和藤花紧张起来。

『神』的侍从来到他们面前。他的姿势就像站在红地毯上一样优雅，脚跟在柏油路面上整齐并拢。太阳照在高挑的他身上，在地上留下影子。

然后，侍从向二人深深行了一礼。

「恭迎二位」

于是，阿朔和藤花回到了藤咲家。

回到即是一切的元凶，也是一切开端的地方。

*　*　*

藤咲宗宅曾在『神』的肃清之下血流成河。

她引蛇出洞，将终会扭曲殆尽的危险因素统统铲除。在最后的最后，她以释然的表情留下了一句话。

『啊啊——这下总算爽快了』

就这样，连说句再见的功夫都没有，『神』死了。

之后分家的少女成为中枢，藤咲家开始欺世盗名。但回去一看大吃一惊，目前负责指挥的人竟然『神』的仆从。

「新族长和异能少女怎么了？」

「他们都已经离世了」

阿朔怀疑，难道是这位仆从杀掉了他们？但问过细节之后了解到，分家的人被杀意传染，毒牙扑向了现任族长与作为象征的少女。

话虽如此，事实上『神』的仆从也并没有积极救助他们二人。事发之后，『神』的仆从轻轻松松反杀凶手，抓住这个『好机会』开始行动。

「现在没有余力争夺什么权力地位。这个世界是『神』留给我们的，我的身上背负着守护它的义务」

决定召集藤咲家的女人们来拯救世界的人，就是他。

穿着瘦长西装的他还是老样子，令人联想到爬虫类。

他轻声说道

「我们还有些时间，还请慢慢休息」

「请等一下……你要怎样拯救世界」

阿朔思来想去还是不明白，于是抛出自己的疑问。侍从享受撇在胸前，轻声对藤花说

「看来朔公子似乎还没想到，但从事灵能侦探的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嗯……是啊」

「其实非常简单」

「试想一下就会发现，拯救世界的方法必然只有一个」

藤花严肃地点点头。

阿朔很惊讶，果然藤花全都知道。但是，藤花现在什么都没讲。她这种状态，几乎不可能硬问出来什么。阿朔明白这一点，所以一言不发。

侍从随后离开，表示不会打扰二人。

被留下的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藤咲家大宅里游荡，路上遇到一些女性正在自由渡过时光。阿朔和藤花远离她们，来到中庭。

这附近没有雪，树上的樱花花蕾已含苞待放。

阿朔心想。

春天就快来了。

和最开始的那段日子一样。

花儿，争奇斗艳的，春天。

「……樱花就快开了呢」

「我想还得一段时间吧」

「也对……但是，春天回来的」

藤花感慨很深地说道，紧紧握住他的手。阿朔回应她，也向指尖注入力量。藤花就像祈祷着什么，说

「春天会来的」

风吹起来。

树枝摇曳。

樱花绽放的日子还很遥远。

藤花摇摇头，虚弱地笑起来，接着往下说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对不对？」

「是啊，你说『我被讨厌了』」

「咦，那么细都记得？」

藤花诧异地张大可眼睛。

但在阿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就是因为那段对话，才让阿朔喜欢上了她。不过，阿朔对此耻于启齿。

藤花十分害羞，沉默了许久，但后来严肃地接着往下说

「我不想被讨厌……出现在我面前的朔君，原来是个眼神很悲伤很温柔的大哥哥。我不知道会来的是怎样的人，心里充满了不安，但朔君给了我温暖的关怀。我好想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好想和他一起并肩偕行。这个想法，我发自真心」

「……藤花」

「我对你的爱，从那一开始就开始了」

好笑吗？

藤花问。

阿朔眯起眼睛，心想。

就如同那天阿朔哀叹自己命运之时，他爱上了那时邂逅的少女。

人有时候，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不好笑」

「朔君真温柔」

「因为我也是」

「咦？」

于是，少女遇到了青年，

二人彼此许下一生的爱。

「我也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藤花你」

阿朔告白。

藤花屏住呼吸，鼻子嗦了起来。二人不约而同地彼此依偎在一起。藤花紧紧地闭上眼睛，恋恋不舍地抓住阿朔的衬衫，轻轻地说

「没骗我吧？」

「都是真的」

「我们该不会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真不错」

「如果，真的命中注定」

今后我们也能，一直在一起吗？

阿朔拼命思考。

要是真的存在罪与罚，

他们能够得到宽恕吗？

藤花杀死了『神』，

阿朔拒绝了未知留。

他们或许无法获得宽恕。

但这也无妨。

哪怕被打入地狱也无所谓。

阿朔早就决定好了。

他像魔鬼一样，以人类的方式，早已做好决定。

「最喜欢你了，朔君」

「我好喜欢你，藤花」

二人静静地把唇贴在一起。

不久，『神』的是从前来迎接。

拯救世界

正当此时

*　*　*

阿朔他们来到为『神』设立吉他的房间，这个房间如今已经彻底搬空了。

包括豪华垂帘和木矮台阶在内，所有家具和装饰都已经被撤掉。在白木地板上，几名藤咲家的女性围坐成环。阿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张张美丽端正的脸摆在一起，释放出超乎寻常的压迫感。他们所有人都看向了藤花。

藤花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我是中心啊」

「藤花，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藤咲家的女人可以拯救世界？拯救世界要做什么？告诉我」

「……是啊。先解开朔君抱有的疑惑吧」

藤花说道。她向『神』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点点头。

看来时间还来得及。

藤花张开双臂，轻声说道

「回想起来吧，朔君。我是『劣等品』」

「……你才不是」

「尽管朔君你这么说，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只能召唤怀有怨恨的灵魂，而且是以无法保持原型的状态」

这个情况，阿朔也非常清楚。他不明白藤花突然说了什么，又打算说什么。藤花不在乎阿朔不知所措的反应，继续往下讲

「但是，藤咲家整体并不是这样。藤咲是『召唤死者的藤咲』」

阿朔顿时反应过来。

以异能冠名的著名世家共有四个。

坐拥十二占女的永濑；

降神术的山查子；

预言的安苏日户；

以及，召唤死者的藤咲。

「也就是说，倾藤咲家所有女人之力，就可以将死者以完美的形式召唤出来」

「所、以？」

「回想起来吧……曾经存在过一个人，她绝无仅有。对于『真神』，别说是暂时抑制了，甚至能够完美处理」

阿朔惊讶万分。

她即使肉体停止运作依然不死。

她能够处理一切幻想。

她住在虚幻的庭院之中。

她曾在飞舞的樱花中与阿朔对话。

在她的手中，连生死也操控自如。

「没错，就是藤咲家的『神』」

阿朔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神』已经死了。

她虽然是特别的存在，但已经属于死者。

既然如此，藤咲家『召唤死者』的异能就能对她使用。

但是，将依然抵达彼岸的『神』带回来谈何容易。

也就是说，

救世之法是

货真价实的

『降神』。

*　*　*

「等一下，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

阿朔感到头晕眼花，按住额头。

应该的确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拯救世界了。

『神』就要由『神』去对抗。但是，阿朔还有唯一的一个疑问。

「但是，为什么藤花要作为中心？」

「……召唤特殊的死者，就需要有紧密的缘与其相连的人」

「就算这样，也可以找别人」

「因为，我曾杀死过『神』」

藤花微微一笑。

阿朔咽了口唾液，看向聚集在现场的女性们。

她们回以冷冰冰的目光。恐怕『神』在临近死亡之际将真相透露给了自己的侍从，然后，『神』的侍从又向所有人告知了此事真相。但同时，她们并未投来指责。

阿朔明白过来，她们正无言地表示这，只要藤花担任中心就原谅她。

藤花悲伤地笑道

「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啊。惩罚终于来了。只是这样罢了」

「……这，不危险吗？」

「……朔君」

「成为『降神』的中心怎么可能没有危险！难道不是吗？」

阿朔抓住藤花的肩膀，真挚地盯着藤花。

藤花看上去找不到托辞，不再狡辩，沉重地开口说

「……我估计，我的精神和身体都会垮掉吧。但是」

「我不要！」

「朔君！」

「我们逃走吧，藤花！」

阿朔抓住藤花的手，直接就准备跑。

守候在墙边的『神』的侍从动了起来。

但阿朔没有理会。他靠近就咬碎他喉咙杀了他。之后就一直守护藤花，直到世界毁灭就好。

阿朔拔腿就跑，但他的手被重重地挥开。

不是别人，正是藤花甩开了他。

「藤、花？」

「这是你活着的世界啊！让我守护它啊！」

「没有你的世界，根本毫无意义」

「唯独你，一定要由我来守护！」

「不行！我只要你……我只有你」

「这就，没办法了呢……有劳了」

藤花悲痛地喊了出来。

阿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一刻，他脖子上受到冲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神』的侍从近身。侍从向他挥出了手刀。

阿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便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他感到身体就像沉进泥里的船一样沉重。

在浑浊的视野中，『神』的侍从开口说

「哎……本来还打算用朔公子的眼睛来提升所有人的异能……事已至此只能做罢了」

「对不起，不过帮大忙了」

「哪里。藤花小姐的觉悟才是真的出色」

「谢谢」

「让我们开始吧？」

「好……那我就去了喔，朔君」

美丽的人儿，这样说道。

她朝这边摆摆手。

那白色的

是蝴蝶吗？

不，是樱花的花瓣。

阿朔已经非常明白。

春天就快来了。

春天一定会来。

然而

「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然后连说句再见的功夫都没有，

阿朔的意识，便被黑暗所吞没。

*　*　*

有人

有人在哭

嚎啕大哭，哭个不停。

阿朔微微睁开眼睛。

只见一群神情可怕的女人中心，是自己熟悉的少女。

那个少女正在哭喊，她眼角嘴角都在流血。

阿朔心想，她一定很害怕。因为，她周围的人全都摆着可怕的表情。

这没办法，谁让她是爱哭鬼呢。

（我，必须去）

阿朔这么想，开始往前爬，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哭泣的少女靠近。

女人们注意到阿朔的行动，但或许是没有余力，什么都没说。就只有站在前边的男人嘀咕了一声

「情况不对劲……连藤花大人的缘都不够吗。那么还能有谁呢」

说到这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朝阿朔看去。接着，他朝阿朔走去。

但对阿朔来说，男人接近根本无所谓。正好此时，阿朔到达了少女身边。少女嘴里吐着鲜血，浑身颤抖。阿朔抬起手，伸向她纤细的身体。

乖

乖

他这样念着，紧紧地抱住少女。

少女————藤花是个爱哭鬼。

但你不用再哭了。

因为我会保护你。

「朔君，朔君，朔君！」

藤花喊了起来，拼命向阿朔求助。

大颗的泪水混着鲜血落下来，把脸哭得一团糟，紧紧地抱住阿朔。她又一遍一遍地摇头，好像忍耐着什么。但之后，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还是不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怎么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事的」

我会保护你的。

不会让你受伤。

不会让人东西伤害你。

因为。

「我最喜欢你了」

「那么，您要不要代替她？」

就在此刻，男人问了过来。

阿朔突然感到脑子一晃。

眼睛还能聚焦。

他理解现实。

做好心理准备。

侍从问

「朔公子是曾被邀请进入过幻想箱庭的客人！或许您与大人的缘更加紧密！如此一来，您恐怕会因此丧命吧。即便如此，你也愿意代替藤花小姐吗！？」

「————————————————————————————————嗯」

阿朔答道。

藤花有话想说。

阿朔毫不犹豫地接着说了下去

「我来代替藤花」

无数双眼睛注视阿朔。

中心已被替换成了他。

附有压力的藤咲家异能目光扎在全身，阿朔感到全身要被撕得稀碎一般难受，同时内脏受损，吐出血来。他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中不断嘶喊，但硬生生地承受下去。

然后

然后？

发生了什么？

*　*　*

成排的樱花树上，雪白的花朵蔚为壮观地绽放着，同时却又壮观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花儿们一片片撒开她们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飞舞，附近一带化作樱花的海洋。

呼，风沉沉吹拂。

气流之强就像是敲响肚子，又像在挤压鼓膜。

藤咲朔的视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数不尽的花瓣飞舞在半空中，然后被凄惨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轻轻地飘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抛到半空不知疲惫地翩翩打转。

看着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花儿们就是如此浓密地填满这个世界。

仿佛就连个人站的地方都不愿留出来。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个点。

那是迥异的东西。

黑。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正站在樱吹雪中。

她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将洒满这一带的樱花之白当做了背景。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称顽固的纯纯黑色，那身古典风格的长裙令人联想到贵妇人的礼服，长筒袜与绢丝手套犹如夜色般漆黑。

然后，她美丽的容貌在这花海之中毫不逊色，简直不像人间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问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那答案只有一个。

少女。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身袭漆黑，是个华丽夺目，楚楚可怜，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诠释少女之物。

她的存在本身，异于寻常的人。

又是一阵强风吹拂。

少女按住她的黑发。

她全身沐浴在花瓣之中，衣服却没有沾染白色。不知为何，花瓣竟一片都没有黏在她的身上。这就像是一种魔术，又如同一场奇迹。

不可触碰。

不可以碰喔。

仿佛声音在轻轻地主张，花瓣主动避开少女。

阿朔接受了这场神奇的现象，视为理所当然。

少女忽而一笑。

那是在笑吧。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没错，阿朔看得出来。

一切都太过虚幻，从而显得模糊不清。

现实感早已荡然无存。

身处此情此景之中，少女以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细语道

「那么就开始讲讲吧」

「讲什么」

你难道有话对我说？

阿朔这样问道。

但他最后也没能讲清楚。

尽管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少女还是点了点头，就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

少女再次开口

「不用慌，是件很简单的事」

风又吹起来。

少女厌烦地眯起了眼睛。

她在乱舞的樱花雨中开口。

凛冽的嗓音撕破障壁般的白色。

就这样，传进了阿朔的耳朵里。

「——譬如，讲讲你想拜托我做的事」

*　*　*

在幻想的庭园里，阿朔与『神』面对面。

阿朔明白过来。

消逝在死亡深渊的存在，已经成功被唤回到了这里。但是，『神』就像从未消失过一般，淡然讲道

「我过去曾经担心——也许，你会死」

「我吗？」

「有人会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于其他东西之上，若是为了那东西，搞不好能够若无其事地抛弃性命……果然被我说中了吧？」

『神』静静地，深沉地下定结论。

呼，风沉沉吹拂。

此风夹杂着铁锈的血腥气味。

樱花花瓣不知何时染成鲜红。

阿朔神奇地发觉到

那是，自己的血的颜色。

自己正处在死亡的边缘。

这个空间建立于阿朔的牺牲之上。在这里，『神』轻轻地说道

「我若回归大展力量，定能够镇压『真神』的危害，让世界获得拯救吧。而你将死去成为英雄，藤花君会继续活下去」

『神』就像讲故事一样这样讲道。

怀着惆怅，悲伤，还有怜悯。

忽然，她伸出了手。『神』猛地抓住樱花花瓣，就像把蝴蝶捏碎一样。但是，那东西没有生命。但是，鲜红的颜色在她手心中铺开。

她怜惜着手中的血，问

「但是，这样你能接受吗？」

「我接受，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藤花能活下去，我都……」

「真的愿意接受吗？」

阿朔不寒而栗。

『神』正以前所未见的冰冷表情看着阿朔。

阿朔发觉，这就是『神』作为神的表情。而且，这也是她最后的质问。现在只要点下头，世界必定会得到拯救，而阿朔将为此而死。

然后，阿朔将与藤花生死两隔。

我没关系。

——朔君。

不过是一死而已。

——最喜欢你了。

这么做，都是为了藤花。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阿朔，注意到了。

本来已经回答了。

然而，『神』依然在默默地凝视着阿朔。

然后，她就像母亲劝告孩子一样，说道

「朔君，这是口是心非啊」

哪怕事到如今不由得想起的依然是那个总是面带笑容陪在自己身边的身体娇小脑袋摸起来特别舒服以及不停用甜甜声音念着最喜欢朔君在自己心里无比重要弥足珍贵爱不释手天下唯一的那个她。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一个人去死！我想和藤花永远在一起！我想去爱她！我想得到她的爱！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微微一笑。

笑得，无比温柔。

然后，

然后。

——————————————————————————————————————

然后。

*　*　*

——朔君，撑住啊，朔君。

迷失在无尽漆黑的空间中。

感受滚烫无比的血往下流。

——朔君，别死啊么朔君。

有谁，有什么人正在哭泣。

是心爱的人儿，正在哭泣。

——朔君，千万别出事啊。

眼皮沉沉地睁开。

天花板发白刺眼。

阿朔心想。

那是樱花。

樱花正在盛开。

就像那天一样。

漫樱纷飞下，

哭着，

哭着，

哭着，

可爱的人儿正在哭着。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最后她这样说道，笑起来。

那笑容非常的，非常的美。

她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心想。

我死而无憾。

但是，现在

「不会死的」

「朔、君？」

「我不会死的，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这样答道。

藤咲家的女人们纷纷惊呼，这是奇迹！

『神』以降临，施展了神威。

『降神』应该明明都成功了。

『神』的侍从一语不发。

阿朔承受着尖锐的目光，紧紧抱住藤花。藤花也提心吊胆地抱住阿朔，大大的眼睛里盈满泪水。阿朔露出笑容，对藤花说

「我回来了，藤花」

「欢迎回来，朔君」

就这样，名为藤咲朔的普通青年，

不失性命地实现了『降神』伟业。

*　*　*

许久过去。

阿朔在病床上（在藤咲家紧急安排的）养好了已是千疮百孔的内脏。在这段时间里，全世界的杀戮数量仍在继续减少。

所有人都明白，一时复活的『神』确确实实地为世人压制住了『真神』。

情况明了后，『神』的是从立刻来到阿朔的病床前探望。看到他突然现身，阿朔和藤花十分戒备。然而与二人的预期截然相反，侍从竟当场对他们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

真亏您能生还。

真的非常感谢。

「多亏您的付出，『神』留给我们的世界得到了保护」

侍从一遍又一遍重复。

藤花向他投去严肃的目光。

但阿朔的态度不一样。

「请把头抬起来」

阿朔这样说道。他拼命地从病床上坐起来，面对侍从。阿朔准备开口，但一番犹豫之后把话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之后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

「一切都是『神』的功劳」

异能增幅是异能者们的追求。

但在世界濒临毁灭的危机之下，没有功夫争权夺利。

另外，藤咲朔拯救世界的消息已经告知全体异能者。

侍从表示，纵然再如何恬不知耻，应该也不会有人再对他出手了。而且，曾经名声赫赫的异能世家——永濑、山查子、安苏日户、驹井、先崎，都要么处于近乎毁灭的状态，要么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在这种情况下，阿朔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眼睛，也不需要再过东躲西藏的生活了。

——去您想去的地方吧。

在阿朔伤势完全康复的那天。

『神』的侍从这样向他表示。

——世界不会再毁灭了，去您喜欢的地方活下去吧。

阿朔和藤花对欢送他们的侍从挥了挥手。

在烂漫樱花的欢送下，二人离开藤咲家。

阿朔和藤花回到了他们怀念的公寓。

从此以后，他们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至于其实根本没有真的拯救世界，他绝口未提。

第四卷 终幕

「结婚，结婚，结婚啦！」

藤花一边唱一边去抓樱花的花瓣，雀跃的脚步就像跳舞。

阿朔用满怀疼爱的目光注视着她，同时禁不住开始回忆。

在那个庭园里，他倾诉不想死的心声之后。

『神』就像唱歌一样，对他讲了这样番话。

『你的愿望从结果上讲，是让全人类死光，是毁灭。沉重到下地狱都不够。你也将承受相应的惩罚』

『惩罚？』

『你因为这个选择，死后既不能下地狱也不能上天堂，而是将会和过去的我一样，独自一人永远停留在空虚的记忆庭园之中——即便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现在要是死了……死了之后，我还能和藤花在一起吗？』

『这不可能。抵达彼岸之后，个人的意识将会丧失。即便天堂与地狱之中存在安息与苦恼，也不存在各自的意识。所以，你们能够共享的时光，就只有今生哦』

『既然这样』

我想要和藤花一起活下去。

全世界的人怎样我都不管。

就这样，阿朔许愿了。

说出了连下地狱都不够的心愿。

『神』温和地，悲伤地笑起来

『好吧，朔君』

于是，『神』实现了他的愿望。

所以，阿朔非常明白。

『神』对『真神』的压制，其实并非永恒持久。

『神』将施展的力量控制在不至于损坏媒介，负担不至于让阿朔死掉的程度，实现压制的年月也因此受限。也就是说，当阿朔和藤花白头偕老寿终正寝之后，『真神』将再度显现，毁灭世界。

到那时候，真的就回天乏术了。

全世界

全天下

所有人

全都得死

全都得受尽折磨相互残杀最后丧命。

然后，阿朔将独自徘徊在天堂与地狱的夹缝之中，不得安乐不得苦恼，保持着意识永远孤单下去。这就是阿朔所背负的惩罚，也是他对深重罪业所给出的答复。

纵然结局如此，但他现在和藤花在一起。

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们都会在一起。

就跟藤花过去所期盼的一样。

就跟阿朔在庭园里喊的一样。

这样就无怨无悔。

如此便心满意足。

藤花欢笑

藤花吃惊

藤花歌唱

这一切都美不胜收，惹人怜爱。

所以，他

永远都满怀幸福。

但是，阿朔心想。

直到藤花寿终也千万不要让藤花知道这件事。

希望自己在坠入永恒孤独之前，她都能欢笑。

因为。

我爱的，

只有你。

第四卷 谢幕后

现在，漫樱纷飞的庭园中空无一人。

一名青年出现在那里，他依旧以临终时老迈的动作慢慢地坐到长椅上。他要以烙在记忆的情景中最最深刻的形象渡过时光。

樱纷飞。

花飘落。

在美轮美奂，缤纷乱舞的白色之中，好像听到某人的一声轻轻呢喃。

『好幸福啊』

「嗯，是啊」

但是，这里空无一人。

不会再有人来到这里。

阿朔紧紧地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不论让时间重来多少次，自己都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吧。

他不后悔，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正因如此，他感触良多地答道

「确实是啊」

恐怕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日子了。

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光了。

阿朔痛彻地理解这件事，正因如此，他发自心底坚定地说道

「我很幸福」

天上晴空郎朗。

眼前落樱纷飞。

一切美不胜收。

风，好冷。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 终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蜜瓜特典 前日的幸福结婚

来讲个幸福的故事吧。

藤咲朔的人生，毫不疑问是幸福的。这是不容改变，千真万确的事实。这是他许愿后所获得的东西，是他做出选择后所抓住的东西，以他的立场绝不允许丝毫否定。而且，藤咲朔本人也肯定能够毫不犹豫，毫不羞愧地这样讲出来吧。

自己的人生，是最最幸福的人生。

今天来讲个他幸福人生中尤为幸福的故事吧。

因为不管怎么说……所有一切最终都将失去。

「……唔唔，搞不懂啊。虽然穿惯了黑色长裙，但不知道换上白色的到底合不合身啊」

藤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模样。她头上披着玛利亚头纱，身上穿着造型略显老式的白色礼服。这样虽然也很可爱，但跟比平时那身黑色古典式装束比起来，给人感觉蕾丝装饰要少了一些。不过，这样应该也足够了。灾难之后的复兴尚未完成，这种情况下能够得到纯白色的礼服已经算是奇迹了。看到藤花忧心忡忡的样子，借她礼服的物主——照相馆的女性笑着对她说

「没问题，非常好看。对不住啊，这边关过一次店，门路几乎也全断了……能借给你的就只有它了」

「您客气了，非常感谢！那个，真是不好意思，不请自来拜托您为我们照相，还让您借礼服给我！」

「你们自己缝制的头纱做得固然很好，但婚礼照片上只有它的话实在太单薄了。幸好早有准备……瞧，新郎好像也来了」

女性话音刚落，穿着自备黑西装的阿朔从他身后出现。他向藤花看去，随即动作夸张地原地倒了下去，捂着脸一动不动了。

「朔、朔君！？你怎么了？」

「……我老婆可爱爆了」

「朔君，你是那种角色来着？」

「我感动至极……让我哭一会儿」

「行了，没什么好哭的吧。还、还有啊，那个」

「嗯？」

「我、想让你多看看我」

「看我彻彻底底刻在视网膜上」

「哇，别死盯着我啦。行、行啦，跟我站在一起」

「啊，啊啊，好」

二人手挽着手站在一起。照相馆的女性看到携起手来的二人，开始准备拍摄。这是阿朔和藤花向她提出的委托，希望能帮他们留下婚礼的照片。所以，他们在此处许下的誓言，将成为他们人生中珍贵的回忆。藤花紧紧地揍到阿朔身边，然后悄悄对阿朔说

「我最喜欢你了，朔君」

「我也是」

「我爱你」

「我也永远爱你。哪怕天荒地老沧海桑田，我依然爱着你，藤花」

阿朔用沉沉的口吻坚定说道。

二人看着彼此，笑了起来。他们脸上是幸福的表情，充满真真切切的爱。不久，二人让女性代替牧师，彼此在见证之下结下誓约之吻。此情此景如同一张完美的壁画一般留在了美丽的照片之上。这张充满回忆的照片，长久地装饰在二人卧室枕边。

于是，新郎和新娘过上了新福美满的生活。

直至死亡将他们拆散。